《喻川录》拾二川

14、风波起又延 只待鸿胪寺

　　鸿胪寺也有这样飒的女官，温禾静心听她说着，实为佩服，所谓男官女官，能为百姓做事的都是好官。

　　周唶想喝水，正好有人将茶水端上来，这一桌左右坐了他和温禾两个，茶自然倒了两盏，来人添好这桌，就进屏风内添了。

　　温禾听里头说着，大概也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昨日太子出行，那贵人不会就是太子吧，徒以下的事情，也不会叫来大理寺的人。

　　她听到“鸽子”的时候不免咯噔一下，因为想到令狐棋。

　　但不是一说鸽子就想到小令狐，毕竟养鸽子的多了去了，只是里头说的乾昇门之事，她听起来觉得那鸽子就成精了似的。
　　说成群飞天，于天周旋，后又四散开来，天女散花，不觉间有鸽子惊扰了黄犬，黄犬大吠，后又乱窜，惊扰人群，扰乱仪仗，好在无人伤亡，环顾鸽子，却是一只都不见了。

　　……温禾觉得就像在听人做杂耍似的。

　　咳，不过她知道令狐棋家的令狐门有专门养鸽子的一尾线，养出来的鸽子可爱平常，供以分部售卖，却暗藏玄机。
　　因为有那么一部分的鸽子可以通风报信或听话飞行，当然，要做成信鸽非常之难，就算终于认了路也容易患上病，可用之鸽百里挑一。
　　但总论还是有信鸽的，信鸽都有，那这种杂耍一样的鸽子固然并非局限于梦中。

　　不会真有令狐棋的事吧，温禾想，但他人在宜陵，棠安的事有他，有些扯了吧——不管了，鸽子的事就已经有些扯了，万一棠安真有他家的人，他不好好管管，牵扯到东宫令狐门也是别想要了。

　　温禾静静看了周唶一眼，这位周少卿水应是喝完了却没放下杯子，人好像是放空的，又好像在瞧杯子上的纹路。
　　那盏杯子，被他一只手虚握着，无声地微转过来微转过去。

　　不会没有在认真听里面的人说话吧？
　　不大可能，温禾想，只是看着松懈罢了。

　　她这次看他看得稍稍久了些，怎么感觉他真放空了，余光里都没注意她，正想着，周唶却看了过来，这对视毫无预兆，被他这么一看，温禾都有一下忘了要问什么。

　　呃，她在想，她其实想问他事情，不问也行……
　　主要是里头在议事，这个时候说话定然不好。

　　周唶好像明白了她在想什么，稍稍疑惑后就恢复了原本的神色，也不着急问，只将左手的杯子放回在桌上。

　　温禾听里面的意思应该是要告一段落了，果然很快就听到说“尔至此还有何不懂，尽可问与译官，众人暂歇，二刻后再议”。

　　想来是鸿胪寺左少卿说的，接着他大抵是起身离开了，若是还端坐在位的话，里头也不敢嗡嗡起来，还有人往外走，比方才要嘈杂些，却当然不至于吵闹。

　　总之可以说话了，且没人会注意这里的。

　　“我想问点事情。”温禾说。

　　“好，想问什么？”

　　这么爽快？温禾想，这么放心她吗。
　　好像就算宜陵酒馆那个人真是她，对他来说都没什么要紧的。

　　“……周少卿认为，”她问道，“今日能谈妥的话，事情是不是就快翻篇了？”

　　周唶似乎在思考，隔了会儿回她道：“可以说是，不过还是要看多方的态度。”
　　他说完不知想到什么，笑着问她：“温小姐似乎很想结案？”

　　这笑得根本就像狐狸不像小白兔好吗！

　　而温禾回以笑容，很快大方说道：“毕竟事情大，我人都坐这儿了，总要动动脑子的。周郎君，我们也算朋友了，想到什么我便直接相问，若是不妥，你不说便好了。”

　　不叫“少卿”，而叫“郎君”，避开了官职；先入为主，说是朋友，倒显得他周唶好发怪问，伤友之谊。

　　“三娘子言重，是我言语不周。”

　　接受了，不过言语不周……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温禾想，可能因为他就姓周吧。

　　“若还要再查，以三娘子之见，该怎么查？”

　　她听见他问她。

　　“周少卿——问我吗？”温禾轻声问。
　　您可是大理寺少卿欸。

　　她看他，他的目光诚而平和。

　　“不妥吗？”周唶笑道，“三娘子聪慧，如何不妥。”

　　捧杀。
　　必然要说出些水平啊。

　　“首先，定要寻蹊跷入手。”

　　“比如？”

　　“比如为什么这个蕃商，这件事情偏偏发生在乾昇门？”

　　周唶一笑：“三娘子何不先说，为什么有群鸽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乾昇门呢？”

　　心里有盘算了还问……
　　不过他怎么和自己想得一样，一针扎在鸽子上，觉得养鸽子的有问题。

　　温禾倒是淡笑，自己明明跟他一个思路，还要立马给另一个思路找原因的话，难保不会漏洞百出，还是不说了，就笑笑吧。

　　周唶见她懒得说话，自己将话圆了：“棠安养鸽子的铺面都已去查过，店家都没什么问题。”

　　“……”

　　感觉周唶这人吧，平时也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喜欢套话，要不就话里有话。

　　温禾好笑道：“周少卿查都查了，还要再选先查哪个吗？”

　　难免有些怼他。

　　“三娘子误会，因此事尚未了结，可能性颇多，查过的铺子也许查漏了，没查的地方也许没有错……正好说到，便想从你这听听更多的想法。”

　　“周少卿这么信任我？”
　　温禾笑道，像是随口一说。

　　“三娘子以为呢。”
　　周唶也是笑，也像是随口一问。

　　我当然以为你没那么信任我了，温禾想是这样想，说定然是没这么说。
　　就像她也没那么信任周唶一样，都是才认识多久的人，就要捧一颗真心无所畏惧了？不可能的事情嘛。

　　温禾回以微笑，而后自顾自执盏饮茶。

　　“三娘子或许不知道，”她听见周唶的声音轻而清晰，余光里他虽说话，目光投在的却是手中执起微转的一盏空杯，极其自然又别有用心，话意宽广她却全懂，“你耳朵后面有一颗痣，抓王衡那天晚上我遇见的那位姑娘，右边耳朵后面也有一颗痣。”

　　这声音缓如春水，波荡如溪。

　　***

　　皇宫之内，正有天子与苏章会谈。

　　“咳咳……”苏章难忍咳嗽，用帕子捂住口鼻避开天子急匆匆咳了一阵。

　　“苏公莫急，”天子道，“朕又不急着走，什么话都慢慢说。”

　　“……是，陛下，咳……”

　　苏章的头发比旁人白得快多了，年过六旬头发就全白了，戴着官帽倒是只露出白鬓，胡须全然盖不住。

　　他患有旧疾，总在春日下旬发作，咳嗽难抑。

　　“苏公旧疾复发，今日便告假回去歇段时日吧，朕允你在家，不必递折子了。”

　　“陛下、不可，咳，无规矩不成方圆，流程在这，臣不可逾矩，要将折子写好，交予……”

　　“朕都一双眼睛看见你病了！还要什么流程。”天子庄严打断了苏章的话。

　　“——是，咳咳……”苏章见天子的面容分外严肃便不再推辞了，且很快说了告退的话，“方才陛下与臣所言之事，臣并无异议，温家的事情也不失偏颇……臣便退下了。”

　　“嗯，”天子应道，“回去好生歇着，令郎也是能干的，爱卿将身子养好，令郎也能省下不少心，这些药——”

　　天子一说到药，姜内官就双手递了上来，递到苏章面前。

　　“这些药都是御医开的，令郎前些日子就写了封折子向朕求，朕比谁都不忍心看见爱卿这样，这些日子就在家好生歇着吧，等歇好了再上朝，朕还要与苏卿共话数载呢。”

　　“谢陛下恩典，谢陛下、咳……恕吾儿鲁莽，臣，告退。”苏章费力地说完这些话，拜了一礼后才终于转身离开。

　　有底下的人收到姜内官的眼色已陪着苏章出去，天子看着苏章离开直到身影消失，此时的殿中只剩下他与姜佑。

　　“陛下，可要现在就拟诏？”姜内官弓腰看向居于宝座的帝王。

　　“嗯。”天子沉沉应声。

　　要拟的诏就是关于温家的诏。

　　眼下春日过了大半，早些年他就想拨座宅邸赐给温家，让温家就此留在棠安，只是因战事、公务不了了之，如今他们家那个长子都要从边关回来了，此事此时重提，他是想不到温家还会有何理由回绝。

　　“姜佑，朕问都不问温谦程绾就直接下了诏，他们家不会对朕有所不满吧。”

　　“陛下放心，”姜内官道，“此乃浩荡皇恩，得京中宅邸，聚全家团圆，诏书一下，温家对陛下的恩情感激都来不及，哪有不满一说，又岂敢不满呢。”

　　“朕想也是，住到这京中有何不好，他们家这些年都没有全家团聚的长久时候，稳疆固土出了大力，现在日子松快了还没捞着好处，不就是朕之过，是朕寒臣子之心了。”

　　姜内官闻言眉目皱作一处，立马说：“陛下勿要苛责自己，陛下英明，为臣子着想，为天下远虑，应当是臣子反省自己有没有对陛下、对天下尽心尽力。”

　　“说得好，姜佑知我心啊。”

　　“——温家倒是行端坐正，只是人太散了，又处江湖之远，朕不想疑心于温家，就想将温家迁来棠安，苏公虽不知道这一环，但凭着对温家明面上应得的赏赐他都与朕说并无不妥了。”

　　“陛下英明。”姜内官附和道。

　　“眼瞧着苏公也是没几年了，现在做事都有些发昏，”天子带着些叹息说，叹息里倒没有哀婉，“但朕确实没看错他，是个不蔓不枝的人啊，朕先前竟还疑心他偏帮了长公主……是朕错怪他了。”

　　他所想的偏帮长公主，即是布防图荐贤之时苏章头一个说的就是周唶。

　　“太子那件事……”

　　“回陛下的话，鸿胪寺已经接手了，眼下聚了鸿胪寺的少卿、寺丞和那番商，在一屋子里议着这事儿，定然能保全了太子的体面，给百姓一个交代，与那西苍也坏不了两国之谊的。”

　　“嗯。”天子重声应道。

　　只待鸿胪寺先推出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