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晓舟听音

1、热闹 弘

　　弘贞十二年，夏。
　　敏秋在一阵吵嚷声中醒来。她张开睡意朦胧的眼睛，入目是随风微微飘动的湖绿色帘帐。
　　盖在身上的丝被让她踢到了脚下，一对光裸的臂膀就露在外面。
　　她不耐烦地踹开缠在腿上的布料，扯开帘帐，朝外叫道：“锦心！锦心！何事吵闹？”
　　很快，一个穿桃色衫子的丫鬟端着茶盅进来。她手脚麻利，放下茶盅盘子后，一气呵成地挂起帐子，扶敏秋坐起来。又回身把茶盅递给她，让她漱口。
　　敏秋把漱过口的茶水吐在痰盂里，这才算是醒过神来。
　　不待她再问，锦心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儿说了。
　　“还不是那边院子里的事儿么！说是大老爷从任上回来，一直藏在大柳树巷子的那娘儿俩打上门来了。大奶奶气得给了大老爷一巴掌，大老爷又还了一巴掌。冬姐儿见不得她娘挨打，一头扎到那外室娘子的肚皮上，把人撞倒了。外室娘子的亲儿子又扑上去和冬姐儿撕吧起来了，扯开之后，变成了两只花脸猫儿！您听，这正是那娘子在嚎呢！”
　　敏秋被锦心这一套说得直迷糊，恨不得闭上眼睛再睡过去。她刚要往后仰倒，就听有人在她院子里叫起来。
　　“秋妹！快起来凑热闹去！”
　　她就着锦心扶她的手，靠在锦心怀里，叹道：“这算哪门子热闹？大热天的，吵得人头疼。”
　　锦心笑着搂她，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来给她涂醒神的香膏。
　　没一会儿，那叫她凑热闹的人也风一般刮进了她的屋里。
　　林慧摇着一把香扇，轻软的蜜色绸子裹在她丰润的身上，像一颗莹润的珍珠。
　　她看着赖在丫鬟怀里不肯起来的小姑，也吃吃地笑起来。她摆摆手，把香风扇到敏秋的脸上，“起来吧！那院子里热闹得很，老太太都过去了，宋三也跟着去了呢！”
　　敏秋是她众多小姑子里最不受老太太待见的，却也是老太太那个心肝儿侄孙最待见的。
　　老太太整日防着挡着，说什么都不肯让两个年轻人往一起凑。可家里的婶娘、嫂子的，却觉得这俩再合适不过，一心想撮合呢。
　　敏秋听了这话，心里窝起一团火，又不好朝林慧发作。她是二房老爷，也就是她爹，当年忤逆老太太非纳进门的姨娘生的。
　　老太太确实看不上她。早些年，她和亲娘在老家住着，也算相安无事。
　　这两年，她爹撞了邪似的非让她娘儿俩回来住。
　　可给老太太心里难受坏了。
　　那宋三是她的心肝儿宝贝，在她眼里是连公侯府里的千金也娶得的。哪里能让她蔺敏秋捞着这便宜。
　　几个婶娘嫂子的心思，她也明白。老太太在家里专权久了，心眼子又偏，和儿媳妇、孙媳妇们矛盾丛生。她们碍着伦理孝道这块大石头，没法儿和老太太对着干，只能从别处钻营出点事儿来恶心老太太。
　　敏秋和祖母处不来，也不喜林慧她们的做派。更重要的是，她也压根瞧不上那个宋三。
　　锦心是个嘴快又毒辣的性子，她第一眼看见宋三，便给他起了个“蜈蚣精”的别名。
　　林慧可不管这个，她将扇子一合，亲自上手给敏秋穿衣。
　　暑热难耐，在家中本来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就好。可去那有外男的地方，还是要多套一层。
　　敏秋像个架子似的被林慧穿上一件碧色对襟长衫，露出一截雪白的裙摆。
　　发髻上的蝴蝶钗栩栩如生，耳垂上的一对碧玉坠子在瘦白的脸侧晃荡。
　　真是好一个“小家碧玉”。
　　“大嫂，”敏秋被她折腾了一通，实在有些受不住，“再不去，都散场子了，快走吧。”
　　蔺家宅院不大不小，除去老太爷和老太太住在主院外，其他的人都按各房住在东西两侧的院子里。
　　大房住东院，二房住西院。
　　敏秋和她娘前年才回来住，她娘陪着女儿已经出嫁的二奶奶杜静云住在西院，她则在主院后面的一个花园里住。
　　小花园和主院隔着一道墙，墙上有道月门。园子里种着一片竹子，和假山流水搭配着，有些雅致。
　　这种特殊待遇不为其它，只因敏秋刚回来时和家里的兄弟姊妹两日打了六架，比吃饭都准时。
　　老太太睁眼睛开始就解决孙辈的矛盾，实在受不了，便差人把这没人来的小园子拾掇出来，单独给了敏秋住。
　　林慧挽着敏秋的手臂，幸灾乐祸地往东院去。
　　风吹过，叶子窸窸窣窣地响。午后的烈日洒下来，透过枝叶的间隙，在地上映出大小不一的斑痕。
　　“秋妹，”林慧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要我说，老太太心里不是没有你。你想，她要是不待见你，能让你日日睡她背后？”
　　敏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显。只淡淡地回道：“老太太心里有没有我，这重要么？咱们叫人一声祖母，把祖母放心里才是。对吧，大嫂？”
　　林慧揣着用敏秋恶心老太太的心思，对敏秋偶尔的夹枪带棒并不放在心上。她嫁给了敏秋的大哥，蔺家二房庶出的长子。
　　一个在二奶奶进门前就生出来的长子，本身在府里就有些尴尬。她又是商户女，虽然家财万贯也不止，但这几年被老太太和她那个嫁给二老爷做姨娘的侄女明里暗里讥讽过不知多少回。
　　笑话她大字不识几个，天天就知道扒拉算盘珠子。遇着用钱的地方，还惦记着从她口袋里掏。
　　她嫁过来第一年，给家里去了一封信，只写了五个大字。
　　“蔺家不要脸。”
　　可又有什么办法？她爹看了信，过年的时候让她弟弟给她送了年货过来。
　　弟弟穿着最时兴的大毛衣裳，戴着裘皮帽，脸蛋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大的。
　　可弟弟一见了她，委屈地直哭。
　　林慧不是傻子，她当然明白弟弟眼泪的意思。这一汪眼泪，把林慧的这辈子都泡进去了。
　　在娘家，她是眼睛最毒，最会算账的。她经手的买卖，没有不成的。
　　敏秋和宋三这一笔买卖，她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