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京华》断舍离君

1、姑苏

　　上元佳节，羌笛飘扬，荷花绵延，蛾儿雪柳遍，花灯满姑苏。

　　自姑苏城门入，酒家，书肆，画舫……尽入眼帘。

　　柳允吟戴着白沙斗笠，披着一件粉色斗篷，里面穿了件淡绿的苏绣长裙，如湖水涟漪，浅浅拖在地上。

　　她一人穿行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虽略显孤单，却也自得其乐。

　　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出寺看姑苏夜景。

　　自幼爹娘不在身边，每每想要出去游玩，总被家里派来嬷嬷以不利女子名节为由堵了回去。如今趁着要启程回京，趁着大家忙作一团之际，柳允吟才有机会一睹姑苏盛景。

　　柳允吟边走边观顾着这四周景色，手里还捧着刚买的牛乳糕和鲜花饼。此时，来自一座茶坊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只见那店小二卖力的吆喝着:“各位，今岁恰是小店兴业十年之际，又正逢上元佳节，故特意准备了近日刚调出来的新品阳羡茶，凡能作诗一首，皆有机会一品。”

　　旁边围观的人群也都在低声细语的讨论，有人觉得是个好机会，自己读书十几载终于可以好好显摆下；有人哀叹埋怨自己学术不精，无法最先品尝永安坊的新品；也有不知哪户的小姐，求着自己兄长去作诗，到时把茶让给自己。

　　话音刚落，众人就迫不及待，生怕晚些时候，这大名鼎鼎的永安坊的新茶就卖没了。于是，各类夸耀上元佳节的诗不绝如缕。

　　华灯初上映天红，满城欢歌庆岁丰。玉树琼枝花似锦，金樽美酒乐无穷。
　　龙灯凤舞千家笑，鼓乐笙歌万户通。共赏今宵明月也夜，人间天上一般同。

　　元宵佳节乐未央，火树银花照四方。月色清辉映玉宇，星光璀璨缀天堂。
　　笙歌鼎沸人如织，灯火辉煌夜似霜。共庆良辰美景时，欢声笑语满城扬。

　　…………

　　数十首赞颂上元佳节的诗纷至沓来，不愧是江南名城，经济富庶，文学上也颇为耀眼。

　　眼见阳羡茶越来越少，有人已经着急起来。想着赶紧作出诗，可有些事越是心急越是难以完成，作诗犹是。

　　柳允吟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也不禁跃跃欲试。

　　她虽从未正式拜师，但常老先生在文学造诣上极高，纵使只是偶尔受教，也足够让她出来卖弄一番。

　　她轻轻咬了一口牛乳糕，略作思索，便开口吟道：“上元夜烛照姑苏，荷香风软韵千株。琼花绽处星如雨，彩梦飘时月似珠。”

　　此诗一出，周围先是一阵安静，随后爆发出阵阵赞叹声。店小二也眼前一亮，忙将一杯阳羡茶递到柳允吟面前，笑着说道：“姑娘好才情！”

　　柳允吟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如阵阵莲花，先是清苦，后回味起来，也不乏一丝甜味。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气质不凡的白衣公子。

　　他看着柳允吟，微笑着拱手说道：“小生苏瑾，姑娘此诗意境优美，在下佩服。不知姑娘芳名？”

　　柳允吟微微侧身，抬眸看向他，轻启朱唇说道：“承蒙抬爱。只是小女子出门在外，家教甚严，实在不敢结交男子。”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丝歉意，双手又交叠于身前，微微福了福身。说罢，转身缓缓离去。

　　苏瑾本想挽留，但见柳允吟坚定的离开，便也只好作罢。他漫不经心的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自语道：“无趣，真是无趣。”

　　柳允吟转身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正追着苏瑾，口中大声叫嚷着要他还债。

　　原先的翩翩公子荡然无存，只见他面露窘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柳允吟本想着事不关己，无意理会。结果那群讨债的人见她与苏瑾交谈了几句，误以为二人相识，便也追上了柳允吟。

　　实在无奈，只好停下脚步，略作思索，便有了主意。

　　她快步走到苏瑾身边，对着那群追债的人说道：“各位大哥，莫要这般着急。这位公子欠下的债务，我可以帮他想想办法。但上元佳节，如此喧闹总归不好，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商量。”

　　那群人见这女子气质不凡，说话又有条有理，便暂且停下了脚步。

　　柳允吟带着他们来到附近的一家茶楼，要了一间雅间。

　　为防传出什么闲话，她特地将窗户打开，以保旁人能看见他们行事。

　　待众人坐定，了解到这群人是赌坊里来要苏瑾承诺的债钱时，她不缓不急的说道：“诸位大哥，不如给这位公子一些时间，让他筹钱还债。想来你们追债也只是怕无凭无据，不如这样，先让他写下欠条，大家也好心里有数。”

　　追债的人相互对视一眼，觉得此法可行。

　　柳允吟又对苏瑾说道：“苏公子，你也当诚心悔过，尽快想办法凑齐这笔钱。”

　　可此时苏瑾却显得格外为难，他喃喃自语道：“倒也不是没有钱，只是这事若被我哥和表哥知道，我定完了。”

　　就在此时，雅间的门吱吱作响，众人被声音吸引，转过头去，只见门已被打开，外面站着一位公子。

　　他虽长得与苏瑾相似，但神情却更为沉稳内敛。他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更显身姿挺拔。

　　苏瑾看到他，脸上瞬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脱口而出：“哥！”但随后想到自己惹出的祸事，又低下头去，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苏瑾的哥哥迈步走进雅间，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苏瑾身上，无奈说道：“倘若我不来，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苏瑾耷拉着脑袋，小声说道：“哥，我只是一时兴起，才去赌坊的。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表哥……”

　　那男子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苏瑾的肩，说道：“为时已晚。”

　　说完，便将一袋银子扔给那几位要债的人。那几人眼见要到了银子，欣喜若狂，连忙说着：“多谢公子，公子真是一位大善人啊。”

　　说完，他们几人便迅速离去。雅间内只余他们三人。

　　那男子没有在意他们的夸赞，反倒是转身向柳允吟行了个礼，“舍弟无知，今日之事，叨扰姑娘了。”

　　他的声音如涓涓细流，润人心扉。将刚刚的不愉快一洗而过。

　　“无妨。”柳允吟回道。

　　柳允吟向二人微微施礼，而后转身推门离开，粉色斗篷轻轻摆动，淡绿的苏绣长裙如湖水涟漪般在身后摇曳。

　　她步伐轻盈，下楼后缓缓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身影渐行渐远。

　　男子借窗望着柳允吟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苏瑾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衣袖，试探的说道：“表哥……真的知道了？”

　　他哥哥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向对面酒楼的窗户望去，只见雕花的窗边，一位男子静静伫立，注视着刚刚的一切。

　　他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紫金腰带，更衬得身姿颀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棂上，另一只手握着一盏精致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阳羡茶。

　　见此情形，苏瑾身躯一震，“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