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黄昏》云间诗

1、序一 他们说

　　他们说，我病了

　　手札一

　　这天和那天一样

　　天迹被点燃，烧下大片云彩，然后坠落

　　它迫使我想起了那个女孩，想起她的鲜血，还有她绝望的笑。

　　我捏紧她的入学证书，拼劲全力跑向海岸边，一切都在我耳边呼啸而去。

　　我的喘息声和海浪声融为一体，他们翻滚着，试图将我淹没，而这之下我只能听见我不止的心跳

　　狂风向我叫嚣，海盐的气息冲刺着鼻腔，海浪向我涌来。我往前走去，让一切把我吞没。

　　意识刺激着我的大脑，它给我难以抑制的呼吸，急躁、杂乱。荒芜的，恐惧的心让我跌倒在岸边

　　潮水拖拽着我的腿，我退缩地往后移动，很不幸，我被嵌在沙里的贝壳划破手指，疼痛让我短暂的清醒

　　上方传来手环的震动。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人在上岸盯着我。

　　在下一次海浪到来之前，我跑了，我知道我是个可耻的人，我无法面对他人的注视，无法面对自己，我希望有一天变得肆意潇洒，哪怕结束自己的生命换来新生，可是我逃了，我还是做不到就这样结束

　　岩石上岸，白褂男子接通手环

　　他语气略微无奈

　　“找到了…”

　　“跑掉了…”

　　“怎么会？！”

　　“等我回去。”

　　天地昏沉，人间仍是彻夜灯明

　　智能人等待主人回家，它会提前把一切布置好，也会在主人悲伤时提供安慰，可谁知道这是数据里的套词还是真实的反应。

　　然而他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不过对他来说拥抱他人和被他人拥抱都是很难的

　　戴尔听从命令取出爷爷的磁带，随机取了一卷播放

　　我换下打湿的衣服，听着爷爷记录下的日志，陷入回忆。

　　爷爷在我梦里出现过很多次，梦里迷雾笼罩着他的脸庞，我应当是想走近的，去看看他，去拥抱他，这是清醒的我，可在梦里我只在原地悼念。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许我在怀疑，怀疑那飘渺的情感，怀疑他的真实性

　　等回过神来，我才听见磁带刺耳细微的声响，我从磁盒里取出磁带，随手丢入一个抽屉

　　我打开手环，找了个日子再导音源。我想念爷爷，用古老的磁带怀念旧的他。我不知道谁能听见我心里的渴求，只能对烂透的自己讽刺一笑

　　戴尔催促我去洗漱，可我只想瘫在床上，什么都不想

　　我的眼球不停的打转，环顾周围，看着爷爷留下的物件，然后陷入回忆的浪潮，在喜悦和痛苦中来回跳转，我要疯了，我被自己折磨疯了。

　　我的泪水让美瞳错位，眼睛里的异物感割裂我的思考，我匆匆下了床，摘下美瞳。

　　我又想起爷爷说，我的眼睛遗传了妈妈。

　　为此，在我一周岁的时候，爷爷特地寻了颗紫水晶，用蜡线缠绕成吊坠，给我戴上。

　　小时候丢三落四，爷爷恨不得把我的物件上全镶上定位器，以免在哪出打滚的时候东西都丢了，我还傻乎乎地到处疯。但我知道爷爷最在乎的是那颗吊坠，他每次都先看我的脖子，所以我只要在玩闹时确保吊坠安全就行。

　　因为就算丢了些什么东西，爷爷也不会说什么，只是饿我一顿。不过，我打小聪明，每次回家都自己翻翻口袋，要是丢东西了就跑苏醒家蹭饭，等吃饱喝足了再回家。每次我都能见到爷爷抽搐的嘴角，我拍拍肚皮就窜到床上睡觉。

　　后来，我在门外如往常一般准备搜身时听见重物倒地，我还准备猜一番是什么东西，戴尔的警报声刺穿我的耳膜，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冲进屋里

　　那些人把爷爷带走了，我不知道爷爷去哪了，他们让我准备准备。我不信，我僵在原地，直到苏醒把我推进手术室，让我见最后一面,再给爷爷留些陪伴，我的身上只有他留下的吊坠，不知道爷爷在那里会不会见到我和妈妈，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女人。

　　我唯一活着的亲人去世了，再后来苏醒也走了，他们都留下我一个人，可是为什么我只能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

　　我讨厌现在，讨厌这里，讨厌那个把我抛弃的女人

　　情绪上来，我无法摆脱，也不知道怎么摆脱，只好先去泡个澡。

　　我看着把我淹没的水，想起下午的浪潮，不由得思考，濒死是什么味道

　　我慢慢下潜，我的嘴巴，鼻子，眼睛都进入水里，我不敢睁开眼，水堵住我的鼻子，氧气逐渐跟不上，我受不了想张开嘴，水流顺着细小的缝隙进入，我猛地冲出水，手紧紧地扣在浴缸边缘，呼吸再次急促

　　手环不停传来信息通知声，男子刚扫开总控部大门就被人叫住了

　　“这里！”

　　来着身形高挑，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将手上的资料递给寒秋，把人领到人力资源处

　　寒秋快速地览过，“怎么会？”他不自觉皱眉

　　“人怎么死的”

　　“自杀”

　　“为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会…”

　　房门打开，硕大的屏幕上投影着一个女孩的信息

　　苏醒 女

　　父亲：苏博

　　母亲：白滟

　　生于4983年10月2日，18：03

　　出生地…

　　死于5000年3月4日，05.00

　　死因：自杀…

　　经历…

　　寒秋看着女孩因为紧张而绷起的脸，照片里嘴角不自然的扯出一抹笑，大抵是摄影师让她笑一下，“嗯，足够勉强”他这样想着。寒秋盯着身边的人，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我回去找她，没找到，我偷偷去了机械部，发现教培的地方封起来了，心里一紧觉得不对劲，又去看了相生，发现他也不太正常，我就自己查了”

　　“你没有感觉吗？”

　　“这我怎么有？我又不是她！”

　　苏清景卷了点资料做成棒子，把人脑袋给别过去，又从一旁划来相生的资料

　　“具体的细节刚刚给你看了，苏醒从六楼跳下去，头部直接撞地，抢救无效死了”

　　“但为什么是小醒呢？”

　　“这应该问你吧，好歹是算半个家人”

　　“我很早就离家了，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她才对”

　　苏清景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又翻了一遍苏醒的资料，良久才开口道“我好久都没见她了…”

　　两人默默无言，寒秋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苏清景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一边翻相生的资料一边说“我刚刚找到他了，他…，他往临海跑，可能是发现我了，所以跑了，你帮我注意一下”

　　苏清景琢磨了一下说“好，你什么时候能自由出入？”

　　“不知道，可能等项目结束吧”

　　“嗯…我把我负责过的部分发给你了，我这几天可能要离开一趟，你照顾好自己”

　　寒秋点头，“我不能在这待太久，先走了”

　　苏清景目送他离开，看着未完成的工作和脱离轨迹的现实很是头疼。

　　我踉跄出了浴室，戴尔给我准备好了褪黑素，水温刚好，为了表达感谢我拍拍它的脑袋，他的数码屏上出现高兴的表情，想起当初问爷爷为什么别家的智能人是人形的，自家的是个卡通形象，爷爷答曰就喜欢不一样的。

　　我大抵想找个慰籍，进了爷爷的书房，这里与他离开前别无二致，他窗前的蔷薇爬过了房顶，以前我还从苏醒家带回一只珍珠鸟，爷爷做了个小笼子挂在窗前，只不过后来鸟突然死了，那里只留下一个空笼了

　　爷爷爱摆弄花草，喜欢自然，如果不是有我他怕是早就去某个山里躲着了。他喜欢有质感的材料，故而家里的形式都以木料为主。爷爷手也巧，会自己做家具

　　爷爷书柜里的书都是平放，据他说，这样对书好。他的书柜从上到下，按古今排列，从左到右按国家分类，每个格子里几乎堆满了书，但只有一本日记单放一格，旁边还有一个精美的礼盒。

　　爷爷去世后，我经常来这里，那两样东西我经常翻，日记里是爷爷每年生日时给过去一岁下的结论，从小到大没有间断，礼盒里放的钢笔大概是他用来写日记的，钢笔通体蓝色，笔尖烫印了个圆，圆又被十二等分，最长的一条线直到出墨处，笔壳处印上了create标识，我想这应该是爷爷以前工作的地方，笔身用白色描了大陆的外轮廓，我总在想爷爷是不是有个环球梦。

　　其余的倒没什么了，爷爷常以录音的形式记日记，估计是嫌麻烦，这日记跨度虽然长但是却没几行字，若是一年风平浪静，他就简简单单画几个表情来表示一年的收获

　　关于我的父母，爷爷以前的故事都在那堆磁带里，我听了很久才听到他二十岁的事，只有日记里在他三十五岁时提了句今年带回来一个小屁孩，我俩老是碰到，估计是有缘，希望能养活。六十七岁时说妈妈离开了，具体没写，我翻了那年的磁带也没找到支言片语

　　我的手环响了，前几天递交的退修书通过了，我坐在爷爷书桌前，看着窗外的灯火，一时不知道以后要去哪，或者我本该去哪呢？

　　药效有点上来，我趴在桌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有一朵蔷薇刚好飘落在我的脸上，我想应该是爷爷回来看我了。后来戴尔把我拖回了自己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