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蔷薇之心（一） ...
-
吱呀——
大门从里边打开一个仅允许单人通过的角度，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隐在阴影里，用毫无平仄的语调邀请一行人进入古堡。
“真是抱歉，尊贵的客人们，”他披着黑色的外袍，胸前正挂着十字架，嘶哑的声音让宋曈想起了自己苦练小提琴半年后发出的那声锯木头的死动静，“这门坏了有一段时间，一直找不到人修理。请进吧，客人们。”
“我是德斯·琼里，避难所的负责人之一。”
宋曈看着这扇沉重的大门，即使艳阳高照的天也挡不住从门缝里渗出的丝丝凉意。
“这地方……进去之后不会被啃脑子吧？”林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拉着宋曈往靠谱的1217身后躲。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胆小鬼。”华如雪朝他翻了个白眼，抬脚进了古堡。
“这里面可真漂亮。”宋曈看清内部的布置后不禁感叹道。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在长廊斑点大理石的地砖上，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想象中腐烂或腐朽的气息，而是幽幽混合着的松香和花香。
神父伸出手示意一行人跟着自己走，口中娓娓讲述避难所的历史，“这座古堡本是东海一区的公共传教区，所有创世神的信徒都会在周一早晨前来做祷告。自从三十年前东海被异种入侵后，这片土地开始流失他的信仰者。”
“从科研所一路过来，我们好像并没有看见居民区，”宋曈侧头，疑惑地开口，“东海的原住民都迁入内陆了吗？”
“几乎。”
好在东海曾是国家主要的经营海外贸易的发达城市之一，神父熟练地切换了英文和她交流。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最后，宋曈蹦出生硬的一句中文，“原来如此，谢谢您。”
“你在想什么？”华如雪侧头看了眼林昀，“露出这么恶心的表情干什么？”
“你不懂，这是做鸟妈妈的快乐。”林昀哼了一声，满眼都是对宋曈好学的欣慰。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上小学的孩子刚学完英文，碰见老外上去念一套“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And you？”。
没有技术含量，全靠亲妈滤镜。
华如雪：“……”
又疯一个。
神父的讲解简明扼要。
三十年前的东海城市人口密度很高，具有极为开放的多元经济结构，以及强大的集聚外溢功能，高科技和传统制造业、运输业并存。
可惜，海洋变异物种的侵袭带来毁灭打击，繁荣的国际之都顷刻间化为乌有。
一行人跟着神父穿过岁月斑驳的长廊，来到半开放式的花园。
古堡已有三百年历史，欧式花园经过时间的淘洗，涤尽了青石小路的冷涩。
花园两侧种植着高耸的水杉，花坛、雕塑、喷泉都呈对称布置。青苔、蕨草遍布四周，不知名的矮树、灌木丛上缠绕着大片大片的绿藤，中间零星地点缀着几颗婴儿拳头大小的花骨朵。
东海的温度比内陆更高，三天前宋曈还在余城裹着夹袄外套，今天身上就只剩一件单薄衬衣。
东海与内陆最大的区别，要宋曈来说，必定是将近十五度的昼夜温差——这也是1217选择在结实小臂上挂女士外套的原因。
“小姐，请不要接触藤蔓，雪山蔷薇的的枝梗上长满倒刺。”1217出言制止了想上手摸摸花苞的宋曈。
“好的，谢谢提醒。”宋曈收回自己的手。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红琉璃般的花苞，宋曈就被身后响亮的大嗓门吓得身心一颤。
“各位客人——”一个穿着朴素衬衫和蓝色牛仔裤的女人从另一侧的连廊走来。
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面上堆着笑，殷勤地夺过林昀手上的旅行包，再顺势捞走1217手上的包往自己肩上一挎，开口道，“欢迎大家的到来！林博士，我先帮您和宋小姐去放行李，让德斯带着你们去厄尔庇斯湖转转——那里是二位未来工作的地点。”
林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神色，“麻烦您了。”
宋曈听不懂这串机关枪似的中文，但看她敢从沉着脸的1217手上拽行李的架势，宋曈承认她是个有胆魄的女人。
“她说先帮你去放包，接下去会由神父带着我们去工作的地方踩点。”史蒂芬微微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
宋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史蒂芬真是好人，她想。
半开放式的花园被黢黑的铁栅栏层层围住，小路尽头是一扇通往森林的铁门。
“穿过这里，一直沿着木道走，就可以到达我们的目的地。”神父从外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银色钥匙，宋曈看见钥匙的上半部分被铸成了完全绽放的花朵形状。
宋曈猜测那大概是身后雪山蔷薇的成熟形态。
森林里的植物都长得格外高大，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金色的阳光透过浓密的绿茵，在漆成木纹的小道中央，降下无数深浅不一的圆形光斑。
小孔成像。宋曈想。
风拂过沙沙的枝叶，光斑随之欢呼雀跃起来，似是森林对陌生来客无声的欢迎。
“那里就是厄尔庇斯湖——”神父抬手，拨开小路尽头挡住视线的枝叶。
“蓝湖？！”林昀不敢置信地眨眼。
蓝湖水犹如透明展览柜里陈列的稀有宝石，清澈而神秘。远远望去，湖水澄澈的蓝和四周漫山遍野的绿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我只在地理杂志里看过南澳洲的火山湖，听说20摄氏度的表层水温可以使碳酸钙从水中析出，形成小颗粒的碳酸钙微晶……经过阳光的散射，便可以形成这样的湛蓝——可东海看起来并不像底下埋着一座火山。”史蒂芬说。
众人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异种感染。可仔细想想，这抹蔚蓝也可能是浮游生物的季节性活动所致。
“厄尔庇斯湖一开始的各项水质检测指标都处于正常值，肉眼所见也不是现在的蓝色。五年前天降大雨——我记得那场大雨持续下了三天——之后，湖水就变成了现在大家看见的样子。”
神父慢吞吞地解释，他金色的短发间夹着许多银丝，即使在阳光下也没有任何光泽。不仅如此，他瘦骨嶙峋的身形和眼下车轮似的乌青，让宋曈产生了一种他活不过今晚的荒谬想法。
“你们怀疑是异种的原因？”史蒂芬盯着水晶蓝的湖面，语气平静，眉头却越皱越紧。
“是的，但东海科研所的负责人在第一次勘测完后就离开了，”神父的眼神里透着疲惫，像是不愿意回忆起那段糟糕的记忆，“他们说这里的水质检测完全没有异常。”
波光粼粼的水面，在众人眼前一直蔓延至远处水墨点染的群山——这是一片面积极大的湖泊。
宋曈不是个怕水的人，但这片深不见底的湖却带给她心理不适的体验。
“看来这里藏着秘密，”史蒂芬摸摸身边人的脑袋，不忘叮嘱道，“你和林……在这里工作时要小心。”
“好的。”宋曈应答下来，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自己的脑袋。
她并不乐意自己的脑袋被别人薅。
晚餐前，神父带着一行人来到古堡东侧的大教堂。孩子们早已叽叽喳喳地聚集在门口。
宋曈大致数了一圈，至少有十五个孩子。他们在门口伸着脑袋等待神父的到来，在这里，只有神父被允许自由进入教堂。
孩子们的容貌各异，队伍的末尾甚至有几个异国长相。
其中一个金发的小女孩怯怯地望着她，扑闪的大眼睛带着对陌生来客的好奇。宋曈一向不吝啬于用自己得天独厚的外表拉近和他人的距离。
她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女孩子眼睛一亮，立刻拉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来到她的身边。
后来，宋曈知道这个洋娃娃似的小女孩是茵茵，高一点的男孩是阿奇。他们是这座避难所最喜欢看书的两个孩子。
金色门把手发出转动的声音，宋曈的视野随着神父推开的门豁然开朗。
这座教堂占地面积大得夸张，巴洛克风格的穹顶雕饰着镀金粉的神明画像，神的身后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洋——那是神的诞生之地。
浅色花纹的白色大理石柱遍布繁琐花纹，彩色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在蜡烛柔和的光晕下光彩夺目。
教堂的内部为轻盈、裸露的棱线飞肋骨架穹隆设计，明亮的阳光透过两侧彩色的玻璃窗洒在座位正前方竖立的十字架上，创世神的雕像被摆在教堂平顶的正中间，两边一字排开的，是他十四个门徒的雕像。
原来创世神是个人身鱼尾的家伙。宋曈不由得联想到培养装置里的某条鱼。
人鱼长得都很像吗？人鱼的祖先究竟是人还是鱼？如果都不是，人鱼的祖先有可能会是神吗？或者应该问，人类为何要将人鱼化神？
如果阿雷格斯塔此刻出现在这里，岂不是会被供起来？她盯着雕像开始胡思乱想。
宋曈被孩子们围着，坐在右侧第二排长椅的位置。这个视角刚好使她看见一束光落在祷告台。
落日余晖斜进玻璃窗，神父沐浴其间，仿若真是某位神明派来拯救落难孩子的使徒。
宋曈轻声地问旁边的小信徒，“请问我该怎么做？”
小信徒们听不懂她的语言，但大概能领会她眼里出现的疑惑，于是，她们给她做了个大拇指和手掌互相交叠合拢于胸前的动作。
宋曈照着做，这个举动很快就得到了身边孩子们的认可。
沉着脸的1217也依样画葫芦摆好祈祷的动作，缓缓闭上自己的眼睛。
宋曈想起在疗养院时，里昂曾对她说过一个趣闻：一个粗鲁的年轻人在教堂表示自己是无神论者，结果一出门就挨了揍。
宋曈问，信徒们为什么不在教堂里揍他。
里昂大笑，告诉她所谓神明的信仰者，不过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它们在神明面前收起利爪，装作一副温顺的模样，妄想得到神明的垂怜；可出了教堂，它们又露出自己的獠牙，化为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
里昂大笑着问她，是不是很有意思？
宋曈回，并没有。
她可不想挨揍。
她认真摆好动作，仔细校对自己与隔壁小孩的差别，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可怜的孩子们以为这是即将加入大家庭的成员，不仅大方原谅了宋曈说“鸟语”的缺陷，甚至还带了几分同情的目光望向她。
宋曈内心一颤。
“伟大的创世神。”神父双手交叉安放在胸前，目光柔和，语气里尽是对神明的感激。此刻的他无疑是神明眷顾的仁慈之人。
“伟大的创世神……”孩子们在长椅上闭着眼重复神父的祷告词。
宋曈听着不甚熟悉的语言，用蹩脚的发音跟着低声吟诵。
“伟大的创世神，请您降福于我们，和我们所享用的食物。我们也为您所恩赐的一切而感谢您。”
“我们一同祈祷，愿光荣归于您。富有无穷力量的神明啊，感谢您赐给我们恢复智力和体力的能量！”
“求您赐给我们您口中所言，来洗涤我们的灵魂，使我们的身体和灵魂都足够健壮……”
整齐柔和的吟颂声中，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少女身上，青苹果发饰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此时，坐在最后一排的林昀几人：这孩子一定不知道可以选择不做祷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蔷薇之心（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