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虚白理想国（三十一） 给你过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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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亭。
这个名字几乎条件反射似地在宋曈脑海弹出，在宋益清还是孩子的时候，宋亭就带着他飞到这里过生日，那时的泰梅尔半岛还是极地风采，从窗户望出去说不定还能看见皑皑白雪。
宋益清的生日也在冬天。
说不定宋益清今天订的还是和那时一样的餐品，连桌上摆放围裙水仙和洋桔梗的位置都相似。
这种莫名其妙被当做谁的替身的感觉让宋曈的胃隐隐作痛，她很想抓一把止疼片塞进嘴巴，说不定那样就能缓解疼痛带来的恶心，再不济也能吐个昏天黑地转移注意力。
“到了。”瑞女士身形偏瘦，笔直的站姿却显出力量感，宋曈忽然发现剪裁得体的衣服总能给人以一股精英气息，低调却品味十足。
“礼服就在房间，有什么需要尽管喊我的名字，瑞·塞利尼耶夫·斯拉切科夫，这是我的名字，来这里的客人都亲切地称呼我瑞女士。”她说。
宋曈默然点头，瑞女士极有眼力见地向前一步推开房门，俏皮地冲她眨眼，“请不要吝啬喊我的名字。”
城墙似的房门从外面拉上，入眼是一件穿在立裁人台上的高克重塔夫绸礼裙，宋曈敏锐地觉察人台的体型数据来源自己。
那是一件高收腰短款礼裙，圆领，A字裙摆，远远望去仿若高傲的黑天鹅，像是欧洲贵族为家族中最小的女孩初次亮相社交界精心挑选的装束。
宋曈站在圆柱形凸起的展示台前，静静地凝望。
这条裙子属于任何一个备受宠爱，家里又有几个闲钱的女孩。
宋曈显然只能勉强符合后者。
换衣间摆着一面巨大的镜子，装潢沿用整体的古希腊基调，四体墙壁绘有众神聚会的湿壁画，小块石拼花地板中央摆置一组硬挺的真皮沙发。
宋曈选了沙发的角落躺下，沙发很大，足以让她伸开手脚。
如果不是身体忽然进入松懈模式有点儿疲惫，她其实更想坐展示台边的克里斯莫斯椅，她只在有关古希腊装修的书里见过这种造型古怪的椅子。
四只椅子脚外撇微弯，以坐垫为平行线上下对称，看上去就像两只手舞足蹈的小怪兽。
她知道现在应该趁着休息时间复盘过去的任务，顺带制定下一步的计划。但她实在累了，不想动，也不想思考，手脚大开化成一摊泥。
宋益清反常的态度，断联的小组成员，金伦丝任务的骤然截断，诺亚墙外未被告知具体内容的协助工作，以及一个失踪多年却又如影随形的女人——
宋曈第一次感到深深的，从心脏逐渐向四肢蔓延的疲倦，她闭上眼睛，有点怀念昨晚难得安稳的睡眠。
“你不怕这是鸿门宴啊？”展示台上传来铃儿似的笑声。
“这是国外，哪来的鸿门宴。”宋曈睁眼看了她一眼，继续闭目养神。
声音的主人头头是道地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国内有国内的鸿门宴，国外有国外的鸿门宴。”
宋曈：“没听说过。”
“你居然不知道拉文纳之宴，我还以为你会感兴趣。公元493年，东哥特王提奥多里克假意跟当时的意大利统治者奥多亚克和解，邀请其赴拉文纳宴，并许诺共治国土。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宋曈懒洋洋地随口问，没掀开眼皮。
“结果啊，这位东哥特王轻装赴会。席间提奥多里克下令动手，伏兵因为环境太黑失去目标，他便亲自斩杀奥多亚克，就此独掌意大利。”
如果林昀在场，必定吐槽一句“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想到这，宋曈不禁弯起唇角。
“你知道那位统治者弥留之际还在说什么吗？他问，上帝在哪里。而他的敌人、后来的掌权者则回应道，这就是你对我的人民所做的。”那声音越说越起劲，大有打着快板连说三天三夜之势。
房间中央，定制人台悄然消失。
黑天鹅小礼服被少女穿在身上，严丝合缝。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离宋曈不远，双腿微微弯折交叠，露出匀称的长腿，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羊皮尖头薄底皮鞋。
“还真是适合你，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辛德瑞拉穿上仙女教母的礼裙。”宋曈偏头看向她，倏尔将头再次扭向天花板。
水晶吊灯笼着一层朦胧的光。
“我可不喜欢灰姑娘的故事，”那张和她如同复制粘贴的脸蛋十分不屑，“我们的世界没有捧着水晶鞋到处找女孩的王子，只有诈骗犯费尽心思想得到你的关注。不过真要说起来，恶毒继母和隐身的垃圾父亲倒是不少。”
“你说得有道理。”宋曈累极了，懒得多花力气反驳她。
女孩将一只手臂撑在沙发椅背，居高临下地望着宋曈，“看见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出现，你居然不会害怕到尖叫，真是小看你了。”
“我现在需要尖叫来配合你一下么？三万一次，三次打九折。”宋曈淡淡地说。
“哇没想到你看着挺老实的，还挺有做友商的潜质，”女孩夸张地说，“三十万一次，看心情打折才符合我们的人设好吗。”
宋曈转过身。
“虽然我很想和你单独叙叙旧，但你再不走就要迟到咯。”女孩起身，淡定地抚平腰间细微的褶皱。
宋曈沉默了会儿，无可奈何起身，身上依然是那身朴素的帽衫搭配黑色帆布鞋，看起来不像是要去参加贵宾级别的宴会，而是看着天气不错临时起意出门散散步。
“小玖去哪里了？”宋曈问。
“出门旅游去了，现在可是万物复苏的阳春三月，只有你这样没本事的小鬼才需要靠工作维持生活的正常运转。不过你比我想象得……重感情，你难道会担心她消失不见么？”女孩伸出一只手，搭在宋曈肩上。
虽然宋曈很像一把拍开她，但还是因为某种原因忍住了，“为什么不会？”
“人们都说看见一个不存在的人是精神分裂的预兆，你每天看着一个记忆中不存在的女人，即使她会和孤独的你说说话，但也仅此而已。有一天你发现她终于彻底消失——”
“变回正常人的感觉不好吗？还是说，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女孩注视着她。
宋曈忍无可忍，推开她的手，嗤笑，“我难道还能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么？”
“我都快忘了像我这样大的普通孩子在做什么了……应该还在上学，或者正在冲刺高考吧。定着起码三个凌晨五点的闹钟，只为了多背几个单词或者复习昨天整理的错题集，整天过着紧巴巴的生活，偶尔放松也不过幻想着超常发挥收到梦校的录取通知书，这样我的名字就会和‘黑马’‘逆袭’挂钩。因为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但我就是做到了。”
“真该死的励志啊，”宋曈冷笑着说，“然后铃声响起，梦醒了，我只能继续盯着错题集发呆。因为我可能是老师口中记了笔记就当复习过的学生，或者就是干脆不想复习。”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毫无乐趣可言，但幸好早上起来还有妈妈准备的鸡蛋饼和现磨豆浆，晚上刷牙前也有加班晚归的爸爸送来温好的牛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念书，但我还是努力着。这才是像我这样大的普通孩子该有的人生吧。”
宋曈骤然停顿，房间静得出奇。
“可你现在却说我变回了正常人，原因仅仅是我看不见那个不存在的女人了，”宋曈盯着她，“问题在于那个女人吗？”
“她存不存在会根本性地改变我的现状吗？”
“难道我说太棒了我终于看不见那个幻想中的女人了，我就能摆脱指挥中心的监控吗？”
因为那只见鬼的电子监控脚环，宋曈一年四季都套着长裤或长靴。
最初她以为这样大家就不会投来异样的眼光，但她错了，她本来就是个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异类。
她独来独往，性格算不上讨喜甚至还有点儿孤僻，有或者没有那只闪着红光的监控仪器，结果都一样。
“你想摆脱监控？这太好办了！这个装置的防拆警报采用传统的导电回路，物理锁和电路闭环的原理你没了解过？”女孩激动地弯腰。
凑近不过两秒再次被推开。
女孩耸耸肩，“只要那枚关键的卡扣被撬动，装置立刻会陷入十五秒的短路。这十五秒内指挥中心的那帮混球接收不到信号，你想干什么都行。”
“如果你想知道怎么暴力拆除那种装置，我很乐意教你。”说话的间隙，她已踱步至门边。
瘦削的身形静立，整个人容光焕发，耀眼得宛如绸段上闻名世界的顶级黑珍珠。
宋曈端详着她，过了很久才说，“造成我记忆空缺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吧。”
“是我，不是我，有什么关系吗？”女孩白得透明的手搭在金属门把上。
“你比我更熟悉这具身体的使用说明。”宋曈说。
女孩黑得令人心惊的瞳孔微颤，转而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那样笑弯了腰。
宋曈没觉得这话有多可笑，视线定定地落在她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的脸上。
女孩擦掉眼角的泪，“你这话说得好像这具身体只是承载着两个灵魂的载体，好久都没听到这么形象的比喻了，抱歉，失态了。”
宋曈不再理会这个无礼的家伙，径直走向房门，握住另一只把手，倏地，女孩压低声音说，“你觉得宋益清为什么邀请你吃饭？”
宋曈下意识接话，“说不定是……”
“良心发现？”女孩挑眉，“不是吧！你真以为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和他是亲人了么？”
“——你说什么？”宋曈心头一跳。
“就是字面意思啊，在这个世界上能和他上同一个户口本的人只有你了。”女孩不以为意地说。
宋曈猛地转头，“那宋亭——”
“哦，我都快忘了那个女人了，她死了哦。”女孩用一种“你真可怜”的眼神望向她。
“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对吧？”女孩拍拍她的肩膀。
宋亭死了。
这个消息哪怕只是从一个存在精神病嫌疑的幻想人物口中说出来，也足以让宋曈的心潮掀起巨浪。
她像是被钉在原地，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证据呢？”宋曈尽量在幻灭的情绪中保持镇定，两片唇紧紧抿着。
“死人还需要什么证据？”女孩在宋曈的余光里拨弄着指甲，漫不经心地说，“你一辈子也找不到她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
宋曈猛地扭头，眼底是怒不可遏的情绪，“那个人对你来说只是个死人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她不是你妈妈哦。”女孩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盘发。
两只明亮的珍珠发卡别在她柔顺的盘发两侧。
“要真算起来，你们算得上同父异母的姐妹，”女孩的手抚上宋曈寒冰似的脸颊，“也就是说，当年离开宋家后杳无音信的那个女人才是你妈妈，你想知道她的事情么？”
宋曈完全地愣在原地。
“真可怜啊，活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记忆中的母亲只是照着自己的脸捏造的幻影……”女孩说这话的时候像是透过她看到了遥远记忆中的某个人。
“真可怜啊，宋曈。”
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宋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到几近站不住脚。
“你见过那个女人的，她在临死之际自以为是地为你留下了一个世界，就在你的潜意识里。她希望如果你有一天想她了，就不必大费周章对着镜子幻想那张脸。”女孩说。
“你还有记忆吧，俄尼洛伊的那个被你叫做妈妈的女人，其实真的是你妈妈哦。”女孩说。
宋曈不敢置信地发抖，因疲倦而向四肢末端泄去的血液在此刻尽数抽回，灭顶般的压力挤走了五脏六腑仅剩不多的氧气。
“等以后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一切……”脸颊处，女孩指尖的温度正在飞速流逝，“现在你更应该穿上这身漂亮的衣服去吃饭。”
“他也知道这件事了？我……和宋家的关系。”宋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这个问题。
“不然他为什么抛下全世界来到这里，你真以为他是来开会的？别开玩笑了，他不可觉得把钱扔进火坑提升所谓的美誉度是什么好事，他看不上联盟其他成员的计划书。”女孩说。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是你太笨啦，”女孩使了点力气抽回手腕，无比怜惜地转动关节，“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人要是什么都知道就不能算人了。有点缺憾，人生才圆满。”
“他找我吃饭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宋曈问。
“不是的，”女孩垂着眼，细长的睫毛在宋曈的视野中根根分明，“他不打算和你说这些事情。”
“那他来这里是为了……”
“给你过生日，这里曾是宋亭带他来过的地方，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覆盖着玫瑰色记忆的地方。如今他想把这个地方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
“他的时间不多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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