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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饲养员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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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得知输给一林的消息后,藤间的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落。
菅原前辈还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门被轻轻敲响。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乌野的队员们,开口:“进来吧。”
走进来的人身形高大,穿着整齐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百合花。
菅原前辈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是昼神。
他进屋后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病床上的藤间身上,目光触及对方的眼泪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后又恢复如常。
“小奏,”昼神叫了一声后视线又转向旁边的菅原,微微颔首,礼节周到,“我听说小奏病了,冒昧地问了你们教练病房..麻烦你了,菅原君。”
“不,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菅原前辈调整好了表情,“作为前辈照顾我们队员是分内之事....倒是麻烦昼神君特意跑一趟了,鸥台今天的行程应该也很紧张吧?”
昼神像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笑容不变,自然地将果篮和花束放在床头柜上,“不麻烦的,小奏的事对我来说是第一位的。”
这话说的有点越界了。菅原前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藤间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吸了吸鼻子,主动喊了一句:“队长。”
“很难受吗?”
昼神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擦去藤间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熟稔,任谁都能看出那种不言而喻的亲昵。
藤间没有躲闪,反而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里面除了输掉比赛的沮丧和身体的不适还夹杂一种看到信赖之人后才完全流露的委屈。
“输了....”藤间哑着嗓子,眼泪又涌出来,“我们输了....我没能....”
“我知道的。”昼神温和地安抚,“我看了比赛。”
他顿了顿,指尖掠过藤间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动作轻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昼神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藤间,这张脸褪去了两年前那种如惊弓之鸟般的苍白和躲闪,即便此刻病着哭着也透着一股从内而外生长出来的韧劲。
变了啊。
昼神再次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不再是那只只依赖他、只对他露出肚皮的猫了。
他有了自己的队伍,自己的伙伴,自己的战场,他甚至学会了在别人面前流泪,在别人怀里寻找安慰。
比如刚才,菅原伸出手似乎是想抱他,昼神进门时看得很清楚。
对象不是他啊。
让他发生如此大变化的人。
他的小奏飞得更远了。
不过没关系的。昼神脸上的笑容更温柔了。
他依然是那个最早发现这座孤岛并亲手为他插上路标的人,这份最早和唯一的特殊性在藤间对他自然而然的依赖中依旧稳固。
昼神的表情控制得天衣无缝。
“手臂还疼吗?”
藤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疼,但更难受的是、呜...如果我能上场、我能上场的话....”
“小奏,”昼神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藤间的抽泣,“看着我。”
藤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比赛输了的原因有很多,”昼神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体力分配,战术执行,临场应变,甚至运气,把这些全部归咎于一个人,尤其是归咎于一个拼尽全力甚至因此倒下的人,这不公平,也不正确。”
他的语气平缓且充满理性,是藤间熟悉的来自「队长」和「引导者」的口吻。
“你没能上场是事实,但你为走到这里付出的一切同样也是事实,”昼神没在笑了,他的目光很认真,“因为没能看到最后而自责是人之常情,但因此否定你全部的价值和努力,我绝不允许。”
藤间怔住了,他忘了眨眼睛,眼泪悬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你做得很好,小奏。”昼神重复道,指尖拂去挂在睫毛上的眼泪,“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得多。”
藤间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一些,他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额头抵在昼神伸出的手臂上,寻求熟悉的支撑。
充满依赖的动作让昼神脸上隐隐浮现沉郁散去重新盈满了温和的笑意,他顺势调整了下姿势让藤间靠得更舒服些,手依旧轻轻落在藤间发顶,安抚地揉了揉。
“所以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啊,”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其他事情等你恢复了再说。”
藤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昼神的目光越过藤间的发顶,与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菅原短暂相接。
菅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但昼神能感受到那种失落,那种想要将他取而代之、恨不得藤间出生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的感觉。
那种情感,他曾经也体会过啊。
昼神对他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的微笑。
是的,是的,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的好哦。是无论是谁都无法替代的关系哦。
昼神自认自己是个合格的饲养员,他偶尔也会把藤间比作一株一碰就缩的含羞草,是他将他培养成了虽然依旧敏感、却开始向着阳光(他给予的阳光)舒展枝叶的植物。
他将这份成长视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并将藤间对他的依赖视为作品上最完美的签名以证明这株植物是由他亲手栽培、灌溉,只在他认可的土壤里才能绽放。
因此,当看到藤间在另一个人的安抚下流泪,当察觉到藤间的世界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了能让他卸下防备然后展露脆弱的别人时,他非常的不开心。
虽然只有一瞬,并且立刻被更完美的微笑覆盖。
菅原孝支,乌野的三年级二传手,温柔,可靠,有着藤间这类敏感的孩子容易依赖的特质。
昼神在之前的比赛和短暂接触中观察过他,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尽责的前辈,但仅此而已。
他从未将菅原视为威胁,因为他笃信自己与藤间之间那由时间和秘密以及拯救构建起的联系是独一无二的,是无法被后来者轻易取代的。
直到刚才。
直到他看到藤间在菅原面前毫不设防的哭泣,看到菅原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爱意。
是的,爱意。
昼神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因为偶尔,在他凝视着熟睡的或全神贯注于某件事的藤间时或许也会从自己眼底泄露出一丝类似的东西,尽管他总是很快将其转化为更安全的欣赏或关切。
但是那,是爱哦。
然而昼神需要藏着掖着来说服自己的东西被菅原毫不掩饰地表示出来了,他甚至试图用拥抱来安慰。
这让昼神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烦躁,就像自己珍藏的私密花园被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踏入,还试图触碰其中最娇嫩的花朵。
这可不行啊。
“菅原君,看样子你也一夜没休息好,”昼神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这里我可以照看一会儿。”
话说得非常体贴,姿态也放得低,完全是担心前辈的后辈姿态,但是内里的意味很明确。
他在下逐客令,以藤间更亲近之人的身份试图暂时隔开菅原。
菅原的目光沉静地迎上他的,他脸上没什么波澜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藤间。
藤间似乎还没完全从情绪和病痛中抽离,依旧靠着昼神的手臂,长久的哭泣和高烧让他消耗巨大,眼皮有些无力地耷拉着,对外界微妙的气氛并不敏感。
菅原知道他现在非常疲惫,他此时冷静地都有些超乎自己的意料,明白此刻的藤间确实更需要安静休息而不是夹在某种无形的拉锯中。
“也好,”菅原微微颔首,“我去找医生问问具体情况顺便买点粥回来,”他顿了顿,看向昼神,“那就麻烦昼神君照看一会儿了。”
昼神微笑着回答:“放心。”
菅原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藤间,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昼神脸上的笑容淡去些许,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昏昏欲睡的藤间。
“小奏,”他轻声唤道,用没被靠住的那只手,再次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意,“累了吗?”
藤间含糊地“嗯”了一声,睫毛颤动,却没有完全睁开眼。
“睡吧。”昼神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在这里。”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里面有些微妙的空气暂时隔绝。
菅原孝支站在寂静的走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医院的消毒水的气味瞬间钻进鼻腔。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病房内的画面。
藤间依赖地靠着昼神,昼神温柔地擦拭他的眼泪,两人之间充满了无需言语的长年累月积累下的熟稔与信赖。
以及昼神最后看向自己时礼貌笑容下更深层的含义。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钝器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但其实也并不意外。
昼神幸郎,第一个将藤间从孤独中带出来的人。
菅原在新年之前就知道他的存在,从藤间偶尔提及的、带着敬仰和依赖的队长二字里,从乌养教练搜集的鸥台选手的资料里,他知道昼神对藤间而言是特别的。
但当这份特别如此具象化地呈现在眼前且以完全占有的姿态介入时,菅原还是感到了清晰的钝痛感从心脏处传来。
羡慕吗?是的,非常羡慕。嫉妒吗?或许有一点。
他比谁都清楚藤间有多值得被这样珍视,也值得拥有更多不同的牵绊。昼神给了他起点,但藤间是自己走到了这里,走进了乌野,走进了他的视野。
菅原睁开眼,眼底并没有愤怒与不甘。
昼神将他视为闯入者,视为威胁,甚至试图用不动声色的方式划清界限来宣告主权。
但菅原孝支从来不是会争夺什么的人。
他不会去逼藤间做选择,不会去质问“我和他谁更重要”,那太残忍也毫无意义。
藤间的世界里本就不该只有一处港湾,他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空,更多元的温暖。
昼神可以占有过去,可以拥有最初,但未来是藤间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菅原要做的不是去争夺唯一的位置,而是成为藤间未来里的一个坚实、温暖、永远不会让他感到压力的存在。
昼神想暂时独占一会儿那就让他独占吧,菅原不会幼稚地赌气或强行介入,他有他自己的方式。
他不需要赢过谁。
他只需要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