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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仙不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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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怨气流动,咿咿呀呀哭生刺耳。
尽管那歌女鬼魂已被锁在阵中,凄凉而凶恶的目光却不失半分力量。
“你是谁?”慈观柳缓过神,走到鬼魂面前。
他拔出剑,轻轻挑起女鬼的脸,却是一惊。
那张脸疤横交错,两只巨大的血窟窿浸透了缠绕着它的纱布。尽管如此,仔细看却仍然能直接熬到未经沧桑时的娇艳,想必若运气好,也应当是名动一时的舞女。
“怎么?呆住了,丑吧哈哈哈哈哈啊哈哈。”那女鬼猛的扑向剑端,却被灵阵锁住,慈官柳顿时往后退去,好巧踩到了身后的散修。
“抱歉。”他轻声道。
父亲自小就教导他,遇鬼,不必等待,格杀勿论,切不可对他们动情。
然而,真到了实践,他却怎么也提不起那把日日在手中操控的剑。
他再次往后退了一步,这次,接住他的是一双手,好凉,冰的慈观柳一停。江畔吟抵着他的肩,以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距离在他耳边道:“万物有灵,遵循本心,我在你身后。”
声音顺着风拂过慈观柳的耳蜗,宛若南边的燕,温柔而有力。
慈观柳回神,定了身形,恍若无事发生。
在他背后,江畔吟把右手缓缓放下,藏在袖中,悄悄地揉捻这指腹的余温。走上前,站在慈观柳的身旁。他比慈观柳高上半个头,一撇,就看到了徒弟淡红的脖颈,忍不住“嗤”了一声。
“笑什么?”
“没有没有。”
“你的伤?”
“无妨。”
“.......哦。”慈观柳倒吸了一口气,薄唇微微抿了抿,转过脸去仍是觉得那散修臂上的血色太过刺眼,终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轻轻道:“谢谢。”
泥沙呛了江畔吟的气管,憋得他的眼角也有些泛红。
他抬起左手,那伤疤不见尽头,于是扯了扯衣袖,用他干净的指腹轻点了两下慈观柳的手背:“这是为师教你的第一课。”
还没等慈观柳反应,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光从他食指指尖迸出,——“奚落安定,魂不再,清丝锁,痴念消!”
刹那间,数圈黑气从灵阵中喷出,带着咿咿呀呀的诉冤之声在触碰到灵阵边界的瞬间即刻变成了白雾,俄而,雾气消散,阵中躁动之欲彻底消除,再抬眼望去,只剩一个纤瘦的血色女子被带着符咒的白条锁住,跪坐其间,眼眶处空无一物,唯有两个血窟。
“为什么,他们都要躲着我,都怕被我的血弄脏,可我而今是鬼了,没有血了啊.......”她慢慢地蜷缩了起来,一落地,就散成了黑色的雾气。
这痴念过深,竟是刻在了心肺之间,而平常的净身之咒无法将其去除。江畔吟叹了一口气,究竟是什么事能恨到如此。
“他们,是谁?”江畔吟蹲下身,吸了口气,沉稳地与她平视,仿佛那里还有一双眼睛想要倾诉。
女人似乎被那两个字再次激怒,捆住她的绳索也在颤抖:“他们?一群伪君子!我呸!”她吐出一口黑气,带着铁锈的味道。
慈观柳眼看着他要被黑气侵蚀,想去拉他,却发现,黑气根本近不了那散修的身。白衣还是那么清冷,能隔绝尘世中的一切。
他到底是谁?
“姑娘别怕,我不是他们。”江畔吟再次靠近女鬼。
女鬼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立刻往后挣脱,然而,肩膀一松。
“绳索已经开了,敢问姑娘芳名?”
“她跑了怎么办!”慈观柳上前道。
“无妨,她尚可与人沟通,并非厉鬼。”江畔吟伸手挡住了他。
女鬼低着头,似乎在犹豫,半晌,四周的黑气缓缓便淡,她抬起头,仿佛逐渐从痴念中清醒,挺起背:“陈玉。”
.....
百年的风沙被两个字带起,那尘封在洪流之下的血迹暗暗发霉,横贯心魄。江畔吟眼眸骤缩,刹那间,那深处的,地底下的,三百年的窒息凝了江畔吟的血。
“陈…玉?”他喃喃自语,寂静的山野间,耳边只剩似有似无的心跳。
怎会...是她.....那洪流带来的声声哭喊,句句质问,轰然笼罩四周。
“你骗我……”
“公子,快跑啊!”
“他罪当万死!”
那一字一句,那些他曾以为再也不会遇到的,却轮回在了洪流的泥沙之中,从未离去,终于在此刻全部向他倾倒。
“你不得好死!”
是他恨不得剜之于骨肉的疤痕。数不清的脸面,回忆不过来的八千八百九十九层……两个字带来的洪流似乎要扼住他的呼吸。
“江畔吟?”
恍惚间,一双冰凉的手触碰到了他的肩颈,横贯三百年,是一样的温度,带来的寒风吹散了缠绕住他的过往。
江畔吟猛然回神,一把抓住了那苍白的指。对上去的是一双清透的眼,熟悉而陌生,浇灭了他的痴嗔,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他松开了慈观柳的手。
慈观柳收回手,接续了沉默不语的陈玉:“然后呢?”
陈玉却一言不发,只将脸转向江畔吟。
慈观柳心道无语:“我不说话,行了吧。喂,刚才干嘛呢,跟被摄了魂一样,莫不是认识人家?”
江畔吟眼神一顿,面上却不显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发呆的人不是他。
“在下只是觉得,姑娘的名字很好听。”
太久了,那段日子。
“你刚才说的他们,是指的谁?”江畔吟捻着指腹,连他自己都觉得冰凉。
“孤馆派。”陈玉长舒一口气,说出了她痴恨了三百年的名字。
慈观柳面色一凝。
天下名门,宗师为民除鬼消灾,从未听到过说孤馆的坏话。每年数不尽的鸡鸭鱼肉从山下送来,但凡以孤馆派的名义下山,一定都会被百姓热情款待。
“不是现在的孤馆,是三百年前的。”
三百年前,那场而今连父亲也不肯提起的浩劫?竟然于她有关。慈观柳看着这张疤横交错的脸,黯然生出了一丝不知来自何处的困苦。
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备,陈玉静静地坐着,开始回忆。
:“我本是孤馆派山脚下一家酒楼的舞女。”
顿了顿,补充:“不卖身,只是帮助公子赚点顾客眼缘。公子对我有恩,我和我夫君都是被他收留才得以活命。我们只知道他姓“聊”。
那时的孤馆派并非慈恩坐镇,我不知道当时那个门主的名字。但门主和公子的关系非常要好,有段时间他每日都会下山来找公子玩乐,也经常给我和夫君带一些礼物。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模样........
若是他在我眼前,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公子是个喜爱热闹的人,有什么热闹都喜欢去凑一凑,可门主飞升那天,他舍不得见自己的朋友远去,怕在他面前伤心流泪,扫了兴,就留在了店中。给山下的百姓分了好多好多坛他私藏的陈年好酒,为他庆祝。
七彩祥云高挂于天,仙鹤开道,通天的阶梯逐层架起直冲云霄,八千八百九十九级阶梯彼岸圣光悬空,我一生都从未见过如此壮烈震撼的景观。
刹那间,一切都毁了,是天啊,是天在惩罚他!
慈恩长老在祭坛上揭穿了门主的阴谋,那祭坛乃是通天之门,神明得知后怎么可能不管,不过转瞬间,地动山摇,我们的酒楼在山脚下,所有碎石轰然砸穿了地面,仙鹤化作雷霆暴雨如利剑一般从不见尽头的天道中射向孤馆派的祭坛。
我们当时吓傻了,公子推着我们开始拼命的逃。夫君拉着我跑着跑着,快安全了,可突然,我们发现,公子他居然没有上来!
我们急疯了,逢人便问,终于有从山上逃来的道长向我们讲述了大概——公子不相信门主会欺骗他,拿着剑要去找他。
所有人都在下山,只有他啊,只有他一个人跑上去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是一个,凡人。
他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怎么能抛下他.........
我们也跑了回去,我只记得脚好疼,心也好疼。
那山石砸下来,那么无情,好多人在哭,我们也在哭,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水。
满山的尸体,漫山的残余,树枝上挂的灯笼成了装着人肉的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公子...........
后来的后来,不记得跑了多久,天光泯灭了,只剩从地缝中透来的黑暗,我们实在跑不动了,身上都是伤,便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打算躲一会箭雨。夫君跟我说:“门主那么好,他下山给我们带了那么多好东西,公子相信他,我也公子。”
隐约间,一阵轻微的呻吟从我们身后的林中传来,我和夫君以为是有伤员,满山的尸身,不知是多少人家的孩子,所以哪怕是有一丝的希望,我们都想要去救。于是立刻心照不宣地起身去查看。
看到人的那一刻我们欣喜若狂,不是别人,不是尸身,是公子啊,是没有伤的公子!
我们想,一切都值了。
可是我们看全之后再也笑不出来了。
公子被提起来了,悬在空中。
掐他的人,是日日下山来讨酒喝的门主!
我不可能认错,他就那么用指掐着公子的脖颈,几乎要将公子扭断,那双眼睛是同往日一样清透的,不同的是他卸掉了伪装,冰冷得一丝余情都没有。
公子手里还提着剑,可是他不反抗,就那么看着门主,那傻子,竟然希望厉鬼能够悔悟,他抬起手伸想要触碰那厉鬼攥住他的手,他还想要用旧情让厉鬼放下,放下他,放下恩怨。
门主,不,那个贱人那个贱人啊.....啊……
泣不成声,已是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