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见鬼的都知道》金玉白

106、鱼珠24 嫉妒

　　秦笙一颗心脏七上八下的乱跳，在邵泱的注视下，缓慢推开了狭窄的小门，院中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今晚难得有月亮出没，将土地照出一片白霜。
　　借着月亮的光，秦笙看向泥泞的地面，因为持续的阴天，而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所以地上始终都是潮湿的，如果有人走过，会留下脚印的。

　　秦笙咽了咽口水，不知道鬼有没有脚印。

　　他还想起了邵大树死的时候，周围那一圈一圈带着黏液的沟壑，不知道那到底跟海奴有什么关系。

　　秦笙找了一会儿，都没发现新添的脚印，要不是方才的脚步声不是梦境，他几乎都要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秦笙转头，看向邵泱，他是仗着邵泱才如此大胆的，所以面露恳求：“邵泱，你跟我出去看看吧。”

　　邵泱第一次见秦笙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他。

　　当然是第一次，秦小公子只有有求于他娘或者他哥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神情。

　　邵泱的眼睛微微正大，血液中有一种激动和燥热。
　　邵泱想，他又想吃掉笙笙了。
　　可是，面上，他只是笑笑，说：“当然可以。”

　　他借用自己学习走路的工具，从地上站起来，跟秦笙一起避开院中的泥泞，往外面走。

　　外面一片寂静，草丛间，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声声的海涛翻卷，似乎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走出家门，秦笙又有点茫然了，百鳞村这么多人家，他应该去哪里找呢。
　　正彷徨的时候，邵泱给他指了一个方向，秦笙猛地看向邵泱，邵泱依然只是对他笑。

　　于是秦笙就朝邵泱给他指的方向缓慢走去，之所以走得缓慢，是因为他有些忐忑害怕，还有就是，邵泱也走得很慢，他总得顾及邵泱。
　　秦笙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想好了，要是真的看到不得了的东西，他也会静悄悄躲起来，没有出手的把握，他就不能出手，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出门已经是冒险了，不能坑害了自己，又坑害了邵泱。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他终于听见了不同于海浪的声音。

　　这是一间海边小屋，小屋的院中有声音，很小，但是秦笙听见了，那声音黏腻，像是咀嚼，又像是别的，秦笙觉的这声音很怪异，他咽了咽口水，绕到后面，慢慢伸手，努力攀上了后墙。

　　他个子高，这墙院又低，有些拳脚底子就能攀上去，秦笙攀上墙头的一瞬间还在想，妄他自诩会功夫，也曾做过游侠梦，结果到了现在，只敢缩在别人怀里，只敢爬后墙偷看，实在是丢人极了。

　　秦笙一颗心脏七上八下的跳着，往院子里面看。

　　看清屋中场景的一瞬间，他心脏骤停。

　　那是一只很大很大的海螺，它正向外缓慢挪动。
　　而院落中，是秦笙在邵大树的院子中见到过的沟沟壑壑，无比熟悉。

　　那只白色海螺，背着沉重的壳，缓慢蠕动，外形无任何特别之处，如果忽略它太大、忽略它的身后躺着一具血尸。

　　秦笙又看见了那样的尸体，跟邵大树一样，部分血肉翻卷，看不清脸。
　　那海螺缓慢爬行着，在即将靠近大门的时候，忽然似有所觉一样的回过头来。

　　秦笙条件反射的躲避，缩回墙后，心惊肉跳。
　　半晌，他又缓慢攀起手臂往小院中看去，白色大海螺已经消失在了院中，连开门的声音都没听见，就这么消失了。

　　秦笙又赶紧跑到门前去，这次，连痕迹都没有。
　　他只依稀看见一个人影慢慢走进大海，被一浪又一浪的海水淹没。

　　那人身影纤瘦，比邵柔还要瘦，头发又黑又长，穿着白衣，在夜色中很是醒目。
　　她没有回头，慢慢没入大海。

　　秦笙目瞪口呆。

　　秦笙说：“邵泱，那是你娘吗？”
　　邵泱没说是不是他娘，他说：“那是海奴。”

　　“她还活着？”
　　“她死了。”
　　“那我们看见的，是她的鬼魂？”

　　邵泱“唔”了一声，他脑子原先混混沌沌的，很多事情都是最近长出腿之后才知晓的，好像那些东西就在脑子里，但是却被锁在房子里，最近才被开了锁。

　　邵泱说：“这么说也可以吧。”

　　秦笙又问：“我刚才看见海螺了，你知道么，特别大的一只海螺。”
　　邵泱道：“那是她寄生的东西，她死了，自己活不下去的。”

　　秦笙失神望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大海。

　　“海螺姑娘……”

　　可是，他小时听过的海螺姑娘可不是这样的。

　　他听过的海螺姑娘，是个被渔夫捡回家的女子，她聪明温柔，勤恳能干，美丽漂亮，她做了渔夫的妻子，为他洗碗做饭，为他打理好家中的一切，是个贤内助。

　　秦笙初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心生向往，恨不得自己也是个渔夫，有那么一段神奇经历，那可是与貌美的精怪相恋！

　　现在，“海螺姑娘”这几个字念起来，只叫秦笙唇齿生寒。

　　这海螺姑娘哪就温柔贤惠，这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可，这又是她的错么。

　　秦笙想起了邵柔告诉他的话，海奴跟海螺姑娘何其相似，孤女无依，漂泊而来，被人收留。
　　现在想来，这收留是她所愿么。
　　邵泱不禁想起邵泱的容貌，邵泱脸上没有半点随了邵大的东西，都不用想，就知道邵泱是随了娘亲的。
　　所以，海奴一定也是个绝色美人，这样一个美人，被邵大娶做继妻，怎么想都不是一桩圆满的佳话。

　　只要如此一想，小时在话本中听过的“海螺姑娘”的故事就在秦笙的心中化作泡影，每个字都让他遍体生寒。

　　她为那人生育子嗣，那人却要她的命，如果他是海奴，他只会比她更恨。

　　“笙笙……”

　　最后，还是邵泱的声音将秦笙拉回了现实世界，邵泱说：“笙笙，院子里死人了，是么？”

　　邵泱还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隔着墙院，闻到了血腥的味道，秦笙这才终于醒过神来，转身，背对着大海，说：“死人了。”

　　他说：“赶快通知村民！”

　　很快，睡梦中或者辗转难眠的人们就被叫出了门，他们举着火把，围在死人的院落里，幽幽火光照透每一双惊惧的眼睛，无人说话，他们皆安静的屏息，秦笙看见有人双腿颤抖，冷汗横流，比起其他人的疑惑，多了许多恐惧，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于是，秦笙便觉得，果然如此，他们是做了亏心事，一定是。

　　很快，有人镇定下来，问秦笙：“小公子，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想起跑到邵鱼家里来的？”
　　邵鱼就是今晚死去的人，村中人取名简单粗暴，这对秦笙来说也是好事，起码好记。
　　秦笙说：“我夜里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想起邵大树死去的惨状，睡不着，出门透气，听见了声音。”

　　那人很快又问：“那你看见什么没有？”

　　问话的人叫邵升，是邵大的堂兄，秦笙听出来了，他也是祠堂里的人，邵升也在害怕。

　　秦笙却只能让他失望了。

　　秦笙摇了摇头，他说：“我没看见，我来晚了，只看见了尸体。”

　　他跟这些人不是一伙儿的，没必要对他们说实话。

　　邵升眉头皱得死紧。

　　他也是夜中辗转难眠的一员，只不过他没有秦笙的勇气，邵升害怕自己被杀，在自己屋外设了无数圈套也睡不安稳，直到听见外面的喧哗。

　　这一夜，他没死，可是他们其中，又一人死了。

　　邵升觉得，这是海奴的报复无疑。

　　否则，他的手臂怎么这么痒，后背怎么这样痒，大腿怎么这么痒。

　　那些鱼鳞在他的皮肤上长起来的时候，无知无觉，除了模样怪异丑陋，并不影响平日生活。
　　可是，看见邵鱼这半身皮肉鱼鳞连根被揭起的模样，邵大树就浑身都痒，仿佛他身上那些鱼鳞也都躁动起来，仿佛他早晚也要像邵大树和邵鱼一样，被扒了皮，成这幅模样。

　　旁边一人颤抖着问邵升：“咱……咱们……去、去不去祠堂……”

　　他真的怕极了，生怕下一个是他。

　　有村妇小声的抽噎了起来，“村子里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做……”

　　一个村妇哭了，许多胆小的也跟着哭了。

　　一时间，院子里闹哄哄的。

　　秦笙听得头大，百鳞村的人却希望邵升能站出来主持大局，邵升身为邵大关系最近的亲戚，可是算是村子里的二把手了。

　　邵升只觉头大如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他比那些妇人更怕死！

　　这些不知情的村人只是害怕被杀，然而他们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不一定会被牵连。
　　可是他现在觉得自己一定会死！

　　“我……我看，还是先把尸体抬走吧……”

　　在旁边人的催促下，邵升最终还是冷静下来，指挥着人处理尸体。

　　邵升满腹心事，没去看秦笙。

　　秦笙更是后退一步，不想跟他们有瓜葛。

　　秦笙觉得自己冤死了，这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来找鱼珠的。
　　一开始，他只以为鱼珠也是什么丹药，只是要海中珍宝入药，所以才需要如此麻烦的走一趟。

　　打死他都想不到鱼珠是这种东西，要早知道，他是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受罪的！

　　秦笙跑回邵大的家，一直捱到天亮，这一天的白天村中死寂异常，家家闭门不出，邵升带着好几个人在祠堂中向他们的神祷告，也有人盼望着邵大早日归来。

　　秦笙这一天都安静的在照顾小奇，小奇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有时候，看着他面如死人的颜色，秦笙都怀疑小奇是否真的能撑过月底海祭结束。
　　更何况，他们两个还是被邵大选中的猎物。

　　秦笙实在对这个地方厌恶至极，他甚至在思考，要不再试一次吧，再试试能不能出去。

　　就这样一直到了黄昏。

　　“笙笙。”

　　邵泱又开始叫秦笙的名字。

　　邵泱很不满于秦笙对那个仆人的体贴入微，他最不喜欢秦笙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别人的身上，尤其是小奇。
　　因为小奇已经认识他十几年了，邵泱是比不过的。

　　可是秦笙的兴致实在不高，他说：“邵泱，你给我安静一点。”

　　邵泱被教训，闭上嘴巴，他看看床上的小奇，又看看沉默满腹心事的秦笙，转身出门去。

　　邵柔难得没有待在厨房，而是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她与旁人不同，脸上不见恐惧与惊慌，从容的摆弄着手里的半本旧书。

　　邵泱直接走进门来，不懂半点什么礼貌含蓄，也不懂男女有别。

　　邵柔依旧没抬眼睛。

　　邵泱说：“床上那个人，我很讨厌他。”
　　他胸中有一口闷气，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可是秦笙的心情不好，本能叫邵泱不去招惹他，所以，他只能找邵柔。

　　他这样，还是相当婉转的说法。
　　其实，他是想将小奇扔进海里去喂鱼，让秦笙再也找不见，让他的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到那个人身上。

　　邵柔说：“那是秦笙的小厮。”

　　邵泱不满的说：“如果我把他扔进海里去，笙笙是不是要生气。”

　　邵柔说：“是。”

　　邵泱更烦了。

　　他少有这种明显的负面情绪，当他不高兴的时候，距离他最近的邵柔明显感觉到了某种可怕的窒息。

　　于是邵柔只能抬起头，她说：“你是在嫉妒。”

　　“其实也没什么好嫉妒的，他不过是个小厮，照顾秦笙的起居。”

　　邵泱看她。

　　这还不值得他嫉妒么。

　　邵柔忽然笑了。

　　她跟邵泱说：“不过是小厮，你就要嫉妒成这样，如果他家中有妻子，你见过他妻与他相处的模样，怕不是要发狂？”

　　而此时。

　　秦笙亲手帮小奇换了干净的衣服，转身去。

　　一只手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伸出，牢牢的抓住了秦笙的手腕。

　　秦笙吓了一跳，看过去，对上了小奇虚弱的目光。

　　小奇盯着秦笙，干裂嘴唇努力翕动，半晌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少爷……”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