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是语

2、第2章 李渔第一次

　　李渔第一次见到沈知言，是在自家卖鱼铺。

　　他跟着他妈妈来买鱼，浅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球鞋，那时李渔穿着与身形不匹配的黑色防水围裙和一双长度高过膝盖的雨靴。
　　活脱脱像童话故事里穿了大人衣服的滑稽小矮人。

　　她站在哗啦啦的水池里，手忙脚乱地帮李妈捞鱼。李妈嫌她手脚慢，也不顾有客人在场，边剁鱼边放口大骂：“捞个鱼都不会，学习又学习不好，除了吃你还会做什么？”

　　李渔本该对这种语言刺激免疫了，可一抬头，在一片腥臭脏乱里，她看到那个白白净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

　　两人视线对上时，都有片刻怔愣。

　　出于礼貌，少年友好地朝她笑了笑，不等她反应，李妈又开始叨叨絮絮地骂人：“傻站着干什么，叫你捞鱼！”

　　嗓门又大又刺耳。
　　面对少年的友好，她突然觉得好难堪。

　　脸涨得通红，耳根子也发红。
　　她恨不得钻到水里去，做一条即将被宰的鱼。

　　她避开他的视线，不做任何回复，背对着他藏住年少时最在乎的自尊。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李渔并不知道。
　　等再次见到他，是在学校的元旦汇演上。

　　缘分也真是神奇。
　　李渔已经慢慢淡忘他时，他又以一个非常耀眼的身份出现了。

　　他表演的节目是朗诵，念了一首诗。
　　诗名李渔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他站在舞台上，穿着白衬衫，领口别着一个红色蝴蝶领节，全场的灯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真好看啊。
　　她由衷的感叹。

　　李渔忍不住和同学打听他，想知道他的名字。

　　同学非常诧异：“沈知言你都不知道吗？初二1班的，和我们同级，他可是年级第一名诶。”

　　李渔尴尬笑笑，她的成绩是班级倒数，平时怎么会关注年级第一。

　　知道他的名字后，李渔开始喜欢逛学校，操场、篮球场、广播站、食堂、还有学校的宣传栏，这些地方总能看到他的影子。

　　无论他在哪，身边总是有一群朋友，他总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她见过他很多面，可从未说过话，或许他甚至都不认识她。
　　但她很满足，每次见到他时，心里会溢出一丝丝甜。

　　进入初三后，班主任找李渔谈话，说她的成绩距离普高线差了一大段距离，考不考虑以后去职高。

　　李渔从小学习就不好，一路莽莽撞撞，搭着九年义务教育的便车，进了初中，如今面临成绩划分的第一道分水岭，李渔有些犹豫。

　　她回家问李妈，李妈则一脸赞同：“你这脑袋天生就不灵光，不如去学门技术，将来也饿不死自己。”
　　李渔慢吞吞地说：“我听同学的妈妈说，去了职高以后不会有出息。”
　　李妈被她的话逗笑：“那你去了普高就能有出息了？况且人家那是考得上普高才说这话，你离分数线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还怕没出息呢？”

　　李渔没话反驳。
　　但她不想去职高，她打听过了，成绩好的同学都会去一中，沈知言肯定会去。

　　她也想去。

　　“我想考一中。”李渔说。
　　李妈全当她在说天方夜谭，挥挥手走了：“行行行，你想考清华北大我都没意见。只要你考得上，我砸锅卖铁也送你去。”

　　所有知道她要考一中的人，都露出和李妈一样的表情，他们都没有把李渔的话放心上，也不相信她能考上。

　　这些否定和偏见像根刺狠狠地扎在李渔身上，不致命但无时无刻让她觉得难受。

　　他们不信她，她偏要考上，争下这口气。

　　有了具体目标，李渔每天都很有动力。
　　她落下的基础知识太多了，她把所有零花钱都用来买辅导书，早上第一个到学校早读，晚上12点才熄灯睡觉。遇到不懂的题目，她会去问同学问老师，课间休息时间，她会用来背单词。
　　每天很累，但很充实。

　　中考出成绩那天，李渔捧着成绩单，哇哇大哭。
　　她高出了一中分数线20分。

　　激动、惊喜、高兴，还有对自己一年努力的欣慰。
　　她埋头走路，一边抹泪，一边笑。

　　忽然一道沉闷声，她撞到身前的人。
　　李渔连忙抬头道歉，在一片泪眼朦胧里，她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同学，没撞疼吧？”

　　李渔眨眨眼，待视线清晰，眼里出现了沈知言。
　　他还是那样好看，皮肤白皙，五官标致，像故事里的男主角，但此时主角眉头紧锁。

　　她两眼汪汪，少年脸上带着焦灼：“同学，我没看到你走过来，你撞伤哪了吗，要不我带你去趟医院？”

　　刚渡过变声期的嗓音夹杂着丝丝沙哑，可仍旧好听。
　　李渔摇摇头，她从未想过会与沈知言有交集，她按耐不住心里的激动，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我考、考上、一中了。”

　　毫无关联的话题，令少年愣了几秒，他忽而笑了：“恭喜啊，以后我们还是校友。”

　　他笑起来更好看了。
　　李渔低下头，掩盖脸上红晕。

　　“同学，我叫沈知言，知言善行的知言。”少年个头高，俯身与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李渔对上他的眼睛，漆黑透亮，像色泽上成的黑玛瑙。
　　他应该不记得自己了吧。

　　不记得也好。
　　那并不是令人愉快的回忆。

　　那就算今天第一次见面吧。

　　“我叫李渔。授人以渔的渔。”

　　看，当你真正努力时，上天都会给你惊喜。
　　在那时的李渔看来，遇见沈知言，便是她努力过后，尝到的第一个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