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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很久很久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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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爱一个人爱了很久很久--水伊芳。
“小花,我去外面办点事,”水伊芳对着墙上一面长方形的大镜子,捋捋灰白的齐耳头发,又抻抻衣角。
水伊芳的皮肤很白,也不怎么松弛,皱纹就没那么明显,她快六十了,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小不少。
她的五官柔美,身型匀称,衣着素净得体,气质温谦淡雅,给人静谧出尘的感觉。尤其那双微微上挑宛若桃花的大眼,依旧澄净明亮,至今未被岁月中的污浊浸染,还泛着纯情的幽光。
“你可别乱跑,”她用孩子般的语气交待道:“你一跑,回头我就找不见你啦。”说完,水伊芳怔怔地看了会镜子里的自己,缓缓上扬唇角,可微蹙的情怀,让这一泓含蓄的浅笑看着那么牵强,就像孤寂的长河裹着深远的哀伤。
转过身,像早预知了没有人,水伊芳安然自若地盯着眼前的空寂。其实房里就她自己,没有其他人。因为一个人,她至今孑然一身。
水伊芳随手合上门,朝学校走去。她的步子缓慢,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上午并没有她的课,她是为工作调动的事情去的。
她是一名教师,退休后又被原来的学校返聘了回去。学校顾念水伊芳老师年龄较大和腿脚不灵便,安排的是半天教程。也就是说,有课也只占半天,没课,一天都不用来。
“陈向同志,我的申请批了吗?”水伊芳和蔼地问校委办公室里的同事。
“哎呀,我亲爱的水老师,”她嘴里的陈向同志纠结着脸盘,搬来椅子,“您座”,又麻溜地倒一杯水给她。
“谢谢,我不渴的”,水伊芳说着,还是客气地接过茶杯,放到身旁的桌子上。
“我都申请三次了,为什么就批不下来呢?”水伊芳困惑地巴望着他,轻声探问:“还是我出身的问题吗?”
“哎呦,看您说哪去了?”陈向嘴一咧,眉头一挑,俨然一副你猜错了的神情,“这都啥年代了,没这回事。”
“哦,”水伊芳如释重负地舒口气,提着的心,算放下了,“那~~到底为什么呢?”
“我就想不明白,”陈向偏着头,脸上的纠结转为疑惑,“您为什么非要去那~~偏远的地方呢?”他双手撑着膝盖,右手食指随着疑问的口气,不时点动,“多少老师躲都来不及,您还往前冲呐?”
“这次是我自愿要去的,”水伊芳像是忆起什么,眼神黯淡下来,显出忧郁的神情,叹口气,缓缓请求道:“您帮我再说说吧。”
陈向怔怔地看着连沮丧也那么柔和的水伊芳,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们对她的敬爱之情一点都不少于对她的好奇。
水伊芳说完,起身告辞,“不打扰您工作了,您多费心。”她的声音一贯如此,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水老师,哪里话,”陈向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外,“你若真想去,我给您争取争取,您再想想啊。”
“我早也想好了,”水伊芳往远处幽幽一瞥,随即微笑道:“忙吧,我回了。”陈向望着那抹充满韧性和落寂的背影,记忆中的碎片再次不受控地拼接到一起。
陈向是水伊芳带过的学生。学生时的陈向第一眼见到他这位女老师,就仰慕的不行。
水老师人长的好,性子好,多才多艺,能歌擅舞,会写诗,还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这样才貌双全的人无疑是鹤立鸡群,备受瞩目的。
处在青春期的男生,总是怪里怪气的。由于水伊芳,他们拔高了审美和眼光,对周边的其他女性,不是嗤之以鼻,就是白眼视之。这些举止使他们的女同学和姐妹感到莫名其妙。
因为出身问题,水伊芳同很多‘问题’学生一道,被下方到一个偏远的山村。山村人少,青年学生的到来,使人口增了三分一。村里人一番鼓捣后,把村名都改了。‘山桃村’,自此成了‘下青村’。
水老师在那个小山村肯定经历了什么,不然活脱脱的一个人,怎就变得如此落寞寡欢呢?多少男人想要爱的女人啊,她却一个都不要,孤零零守到现在。让人惋惜,让人怜爱,让人难过!
陈向觉得除非感情,不会有其他能让一个女人这么决绝了。他越敬慕他的老师,就越在心里痛恨那个人。他冥冥中预感,他的老师此番前去,就没打算再回来。
是的。下青村在水伊芳的思念中犹如一块伤疤。那个小山村里埋葬着她的灵魂,这次回去,就是让久违的灵魂回归□□。
下过雨的天空,湛蓝无云,纯净的如好人的一片良心。雨水似把天上的污渍都冲到了世间,路上股股污水像黑蛇一样四处流窜。
年久的石板街面仿若老人的一张脸,纵使经过暴雨冲洗还是灰蒙蒙的。路两边的凹陷处,集了不少泥水。水伊芳无心避开,眼睛看着前面,自顾“吧嗒~~吧嗒”的走,鞋帮和裤脚都带湿了。
众人也是见惯了,同她打招呼问好,自然随和,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在他们眼中,水老师身上的这股无所畏惧又凛然的气势,是经过大事件的文化人所独有的,但她似乎又被丝丝缕缕的哀婉所裹缠,让这份超然显得有些悲壮。
她似乎还停留在那个时空里,像是被一份不能随风消散、岁月冲淡的执念束缚着。
“水老师,”一位女性摊主,热情地招呼她,“今儿想带点啥?”
“看看”,水伊芳低迷一笑,妇人为之愕然。难得见水老师带了点情绪的面容。
这正是买菜的时段,她朝前看了一眼,人头涌动,就在妇人摊前俯下身子,“胡萝卜......还有蘑菇,我都要点”。
“好咧,”妇人利索,几下就把三根胡萝卜的缨子编成了小辫,提到秤盘上,挺直身子,瞅到秤杆前,小心翼翼挪着秤砣,“好,”她咕哝一声,身子软下来,抬眼看水伊芳,稍提高嗓音,“一毛二,算您一毛”。
“嗯,谢谢”,水伊芳点下头。
妇人又挺直身子认真地秤蘑菇,“好,五分钱”,她放下秤,取出菜,笑着递过去,“水老师,您的菜,一共一毛五”。
“谢谢”,水伊芳把菜放进腕上挂着的小竹篮里,便转身回去了。这条街不算长,但水伊芳没有走完过。
一望窄而拥挤的街道,她就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但凡踏进如涡的人流,那人的深情眷恋的目光还能附着在自己身上吗?
水伊芳买完菜回家,收拾好刚从厨房出来,就听客厅桌上的电话像个受父母冷落而置气的孩子,“叮铃铃”“叮铃铃”的朝她鼓着腮帮子直嚷。
“伊芳,你还好吗?”水伊芳拿电话到耳边,话筒里传来熟悉又急切的声音,“我听说你要回去?”
“嗯”,水伊芳轻声应着,随即坐下来,手肘撑在软软的沙发扶手上,把身体的重心倾斜过去,松了口气。
“为那事,你把一生都搭进去了,还不够么?你还要怎么折腾自己才算够?为什么就不放下呢?”对方毫无顾忌,撕拉一下划开水伊芳的旧疤。
“我为什么要放下?”即便对方的情绪有些激动,而水伊芳却像听他人的事一样,心平气静的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想她了,想回去了。”
“别这样行不行,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攥着不放,有什么意义?”对方显然焦躁起来,拔高了音量,“她当初不就为了想你能回来吗,早知你过得......”那边没说完,就冷哧一声,“真枉费了她的苦心,我都替她不值。”
“你不懂”,水伊芳垂下酸涩的眼眸,呢喃道,“你不懂我们的感情。”
“水~~伊~~芳,”那边的语气拉长,水伊芳即便看不到,也能想象出对方脸上的无奈神情,“别故作高深了好不好?我是不想说,不是不懂。”
“那还问什么?”水伊芳唇角一弯,脸上的笑柔媚且调皮。她好久没这么释怀了。
“算我求你了行么?”水伊芳的平静使对方感到绝望,语气近乎哀求,“留下吧,安安稳稳过完余生,好吗?”
“安易”,水伊芳抬起眼,目光柔柔地盯着正对墙上的一副手工雕花,“最近我总梦到她,她说她想我,让我回去。”
“......”,安易在那边自顾翻个白眼,深呼吸后,强压内心的不满,语气尽量沉稳而显得真诚:“我也梦到了,她同我说的,我早也告诉你了,可你只信你自己的,不是吗?”
“这边也没什么牵挂了,我现在不回去,怕往后就真难回得去了”,水伊芳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哽咽,“我熬了大半辈子,始终挣不过自己的心,它想回去,便随了它吧,再错一次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什么时候走?”,那边不再坚持,沉默一会儿后,正声说道:“我陪你过去,就当重温一下逝去的青春。”
“等我安排好,再告诉你”,水伊芳很轻地咕哝了一句。
“你可别自己偷偷溜掉,”安易紧涩的嗓子,颤着轻“哼”一声,“不然~~我会追过去,好好收拾你一顿。”她说完,挂掉电话,抿紧双唇,内心充满难以言说的感觉,明明想哭却又想笑。
水伊芳放下电话,想起她接到调动通知时的心情:轻松,释然,开心。脑中又浮现出陈向郑重其事的样子,他说:“三年,就三年,时间一到,我亲自接您回来。”
时间呐,曾经困住很多人,包括自己,现在时间只是时间,还有什么更多实际的意义吗?要说有,便是感谢时间在不断缩短她与那人的距离。
“这次不会错了,”她喃喃自语,眼神渐由柔和转为坚定。水伊芳起身进到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的抽屉,取出压的板板正正的蓝布方巾包着的本子。
她小心翼翼地翻着脆薄枯黄的页面,眼前的一排排整整齐齐又稚拙的笔记,遥远又无比亲切,使她热泪盈眶,思绪万千。虽然水伊芳把它保管的很好,但岁月还是让它有了亡魂般的味道。
此次归途,路程迢迢,这本日记就是无可挑剔最好的侣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