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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欢忧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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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了。”高昱将三人带到一扇门前。
看着墙上“主任办公室”几个字,平禄莫名心生退缩。
他的身体似乎有点抵触这个房间。
打开门,一股特殊的香味扑来。是很浓郁的花香,像是月光编织的丝绸,柔软,连绵。
平禄猛嗅一口,瞬间,他的四肢卸了力,一下子有些站不稳。
“好香啊。”平晓说。
“嗯,老师生前喜欢用花制香。这个是他用一种叫做'欢忧'的花制成的,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办公室的格局映入眼帘—一张不大的办公桌,摆满了水生植物。靠墙的一面透明落地柜塞满了文件和照片。
有一张照片被摆在正中,格外显眼——是一张合照。里面的情侣笑的灿烂,特别是女生,微卷的长发稍稍遮住了左眼。微眯的眼睛透着水光,嫣然一笑,明丽动人。
身着工作装的男生鼻梁高挺,梳着偏分的发型,浓密的眉毛之下的眼睛尽是爱意。
平禄看着照片出了神,平晓也是。
良久,平晓叹了口气,拍了拍平禄的肩膀,转过头去:
“他们团圆了。”
平禄不动:
“她是你的妈妈吗?”他自顾自说着,“很漂亮。”
这是第一次,平禄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是第一次,平禄看到姐姐的母亲。
这也是第一次,平禄看到姐姐的父亲。
这更是第一次,平禄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说不出什么感觉,欢忧香充斥着他的大脑,让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想站在这,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照片。
他突然想起平晓的一句话:
“阿禄,老爹是个很优秀的人。”
明明很陌生,但照片里的男人却实打实地让他触动。
为什么??
这就是父亲吗?平禄心里百感交集。
突然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
平晓接过电话:“喂,你好。”
三言两语的片刻,平晓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
她利落地挂断电话,呼喊门外的宋泽。
她示意宋泽弯腰,将嘴凑向他的耳朵。
几句悄悄话后,宋泽的眉头蹙起,他和平晓对视一眼,又一齐看向平禄。
“阿禄,那边出了点状况,我们要赶回去。”
平禄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思索了一秒:
“知道了,注意安全。”
堰秋的冬夜来得很快,研究所大厅的灯光不算明亮。
平禄目送车子的离去,一言不发。
“你不跟去吗?”高昱跟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了也没有实质性帮助。我陪陪你。”
平禄走向广场上的花坛,那山茶在暮色的覆盖下开得艳丽。平禄弯腰伸出了手。
“别摘。”高昱止住他的动作,“这些是老师种的,他不喜欢别人随意摧毁生命。”
平禄没有收回手,而是将手指放在了一朵花上,微微摆动,抹去了花瓣上的雪。
“我也不喜欢。”
听到这句,高昱收回手,到了句歉。
绚丽的晚霞之下,是两个旧友在驻足远眺。
高处的寒冷阻止不了平禄的身躯,他站在楼顶,看着红日渐落,灯火渐起。
“在想什么?”高昱突然问道。
平禄猛吸一口冷气,抿了下嘴唇:
“这里好美。”
高昱往他一侧靠了靠,耸了耸肩:
“确实好看,堰秋不常下雪,你来的算是时候。”
“你一直在这吗?”
“嗯,离开盛州后,跟着我妈,一直在这。”
“你妈呢?”
高昱抱着手臂,往平禄转眼:
“我妈……”他抬了抬语气,故作轻松,“出车祸死了。”
平禄猛然转头,看见高昱映着晚霞的眼睛。
“对不起。”
“没事,很多年前了,早放下了。”
两个人都不再作声,只是默默欣赏着黑夜前的最后一抹绚烂。
冬夜伴着山间的静谧,迅速降临。二人都打了个寒颤,离开了楼顶。
“天黑了,下山不方便。我寝室有点吃的,将就一下吧。”
高昱带着平禄走到了一间房内——里面扑鼻而来欢忧的香味,铺着一张小床,一张不大的书桌,光是这两样,就已将窄小的房间挤满。
“今晚你睡这。房间不大,别介意。”
高昱将房间简单收拾一番,腾出一块空地,随即立了一张小桌子。
不知从哪里掏出两袋方便面,看着平禄尴尬地笑了笑:
“吃这个行不?”
“我没问题。”
平禄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大男孩忙碌。
他一直注视着高昱的行动,一言不发。
几分钟后,高昱端着一锅泡面走来,放在桌上。又递给平禄一副碗筷。
“高端大餐,您慢用。”
平禄被逗笑:
“您也是。”
“不不不,您是高贵的客人,当然您先享用。”
高昱笑容洋溢,端了一碗给平禄。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平禄接过碗,夹起一筷子吹了两口,就要把面送入嘴中。
但是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动作。
随即又将碗原样递回去,不缓不慢地将面倒回了锅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打得高昱措手不及,一脸茫然。
高昱:“………………”
平禄起身,收起了笑脸,冷冷地看着对方:
“别装了。”
听到这句,高昱面露不解,他微微张口,看着平禄:
“平禄,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平禄没有回应,而是走近,将手伸进了对方的口袋。慢慢掏出了一张身份证,又看了一眼。
“高晟。”他念出了证件上的名字,随即将卡片转向对方,“这才是你的名字吧?”
面前的人面色一沉,脸色阴郁,那清澈的眼睛逐渐浑浊起来,完全像是换了个人。
“你怎么发现的?”
他的语气听着冷厉,像是在质问。
平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说道:
“我不知道你费劲心思把我带到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他很平静。
“可能你不是这个人,但你也绝不是高昱。”
听到这话,高昱来了兴致:
“哦?为什么?”
“高昱已经死了,我亲眼所见。”
“不可能。”
“十年前,死在盛州,他的家里。”
“不可能。”
“是被他爸亲手杀了的。”
“不可能!”
“他爸醺酒,活生生将他打死的。”
“不可能!!!!!!!!!!!!!”
面前的人突然暴怒,他揪起了平禄的衣领:
“听好了,我就是高昱。如假包换。”
平禄依旧很平静,他掰开了对方的手。
“你是不是,我不在乎。”
他将手甩开,又接着道: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你要做什么?”
对方恢复情绪,戾然地说:“不是你自己要留下的?”
平禄表情有些无语:
“平晓的那通电话,是你找人打的吧?”
高昱又是一顿,随即笑出了声:
“看来你都知道啊?哈哈哈哈,难为你跟着我演戏了。”
他笑声阴厉,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我还大费周章,原来你早就看透了。行,行行行,是我输了。”
平禄对于他的失常不予理会:
“我再问一遍,你究竟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高昱语气带着戏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然后呢?”
“没有然后啦!”他扬起嘴角,用那双不属于他的眼睛看着平禄,“只是单纯想请你吃一顿饭,硬要说然后的话,就是……”
平禄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暗自伸入口袋:
“然后什么?”
“然后……再送送你!”
突然,高昱乘其不备,迅速将手从口袋中掏出,挥向平禄。
平禄躲闪不及,连忙后退。
他只感到面前一阵烟雾,带着浓郁的香气冲入他的鼻腔。
平禄顿感不适,摊倒在床——这感觉,与他初闻欢忧香时如出一辙。
一阵眩晕感直冲脑袋,浓郁到反胃的香气萦绕在全身,让他窒息。
窒息过后,就是阵阵刺痛。
他的鼻腔,口腔,大脑,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像是针扎般的刺痛。
他努力保持清醒,支起手想要起身。
都是徒劳。
高昱站在身前,像是看着捕获的猎物般,居高临下戏谑地看着平禄。
他突然坐下,端起一碗泡面,安逸地吃了起来。
看着平禄扭曲痛苦的模样,他说道:
“多好的晚饭,不早点吃,都凉了。”
窄小的房间里接连响着嗦面声和咀嚼声——以及少年痛苦的嗔吟。
高昱大快朵颐,一口一口好不快活,全然不顾一旁的平禄痛得撕心裂肺。
一分钟……
两分钟……
屋内时针嘀嗒不听,一抹月色悠然地洒在窗台盛开的一株欢忧花上。
直至最后一口咽下肚,高昱放下碗筷,满意地擦了擦嘴。
他看着失去呼吸的平禄,低声说了一句:
“晚安。”
研究所最后一盏灯已关闭,冬日的月色填满了每一扇窗户。
却只有一扇回应着月光。
透窗望去,少年安静地躺在小床上,手中的手机却振动个不停。
屏幕上写着
2024 年 2 月 20 日
微信视频通话(未接)
好友:“深井冰”
嘘——冬夜冷涩,莫要喧嚣。
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