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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林 ...

  •   “车在前面。这里路不好开,只能委屈走几步。"
      平晓撑着伞,稍回头望。
      平禄感到有点神奇,才走几步,昏暗不清的小路就遇到了光——眼前就是街道。
      街道上出现了平禄一直期待的烟火气--换句话说,活人气。
      算不上宽敝,街道两边布满了小摊小铺,映入眼帘的小吃店、餐馆,还有一家
      "胜利超市"
      下雪的缘故,街道没什么人,倒是车流很多。柏油路上不时响起的鸣笛声,惊扰了堰秋的宁静。虽是县城,现在也正值晚高峰。
      来来往往清一色的私家车,在前方红路灯口转转停停。
      "阿泽!"
      平禄被平晓的突然大声吓了一跳。
      平晓正对的方向,安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看上去根高端,与堰秋街景倒是有些违合。
      像是声控的一般,听到呼喊,驾驶位轿车门被打开。
      走下一位穿着整齐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挑,长得不赖,俊逸中透出一股文雅,显得彬彬有礼。
      他身着一件与平晓款式极为相似的黑色大衣。看见平晓二人,他迈出结实修长的腿,大步走了过来。
      平禄注视着男人的一举一动:笔直的身段,俊俏的脸庞。走路虽快,却不显得急促。两片薄唇微抿,显出笑意。
      他笑得很温和,走进二人时,看了平禄一眼,随即用几近温柔的语气对平晓说: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路有点难走。"平晓摸了摸耳垂,显得些许羞涩。
      "早说就让我去好了。你受不了冻的。"
      平晓笑得很灿烂,她转向平禄:
      "介绍一下,这是宋泽。"
      她又转向男人:
      "平禄,我弟弟。"
      宋泽礼貌地伸出手:"你好。"
      与他轻握了手,平禄只感觉宋泽手心温度很高。
      靠近一看,宋泽比平禄高出半个头。而且宋泽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这么一比,平禄显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
      "上车吧,外面冷。"
      宋泽很自然地接过平禄的行李、推向了车后备箱。
      看着宋泽稍显壮硕的背影,平禄一言不发。额前的刘海稍遮住他的双眸,又由于下半脸裹在围巾中,他的表情显得很耐人寻味。
      “走啊,愣什么?"平晓拍了下他的手臂。
      跟着二人上了车,平禄安静地坐在后座。车内很干净,弥漫着一股男士香水的味道。基本没有什么装饰,唯一就只有后视镜上挂着的一只玩偶挂件。
      "来得太突然,也没来得没准备。"坐在副驾的平晓回头说着。
      平禄:"不用。"
      二人对视一眼。平晓眼神有些期待。
      "你不问点什么?"她又转回身,留给后座一头微卷的长发和曼妙的背影。
      "问什么?"
      "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的。"
      "比如?"
      "比如说,你的父亲。"
      没等平禄开口,平晓继续接道:
      "你就是为此而来的。"
      平禄不语,他在等平晓的续言。
      "他叫平贺山,草本植物学家,五十二岁。"
      汽车行驶到一处十字路口,因红灯而停了下来。
      "今年一月五日,他在驾车从工作场地回来路上,突发心梗,车祸而死。"
      平晓的语气出奇的平淡。
      . "一月五号……"听到这个日期,平禄迟疑了。
      "我知道,那天是你的生日,他和我说过。”
      平晓明显停顿一刻。
      "世事无常,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命运的戏剧性。你与他素未谋面吧?"
      平晓回过头,看见平禄正侧头望向窗外。
      她轻笑一声:
      "第一次见面竟是以这种方式,任谁都会感慨的吧。"
      平禄到没有很感慨,他在回忆那天的生日:日复一日,枯燥无味,平平无奇的备考日,临近半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走读的出租屋,很冷清。桌上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蛋糕,写着一张纸条:
      【生日快乐!原谅老妈的缺席,爱你!】
      那天,平禄没有吃蛋糕,可能是过于疲劳,他睡得很早。
      睡了一夜,他也算十八岁了。

      和平禄一样,平晓对于父亲的突然离世没有显得过于悲痛欲绝。她的语气很淡然,隐约倒听得出几分沉重。
      "你和他很像。"
      当平晓说出这一句时,红灯刚好转绿。平禄闻言转头,原本托着下巴的手放在大腿上。
      "有吗?"
      "有。"平晓依旧那张温和的笑脸,"老爹经常提起你,他以为你会是个活跃的小伙子。”
      平禄想辩解,却又无话可说--他确实算不上活跃,大部分时间,他喜欢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和他一样,老实,哦不,应该说是是稳重。"
      "他是这样的人吗?"平禄问道。
      平晓长叹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
      "谁知道呢?他一直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在我印象里,永远都奔走在一堆工作中。成天泡在工作室里,研究一些所谓的特殊植被。听别人说,他一直在寻找一种植株,一种几乎不存在的植株。我当时想:他究竟在执着什么,为了功名?亦或是其他的?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逃避自己破败不堪的另一个人生吧。"
      "或许平叔有他的苦衷吧,逝者已去,我们还是别说了。"
      一直沉默的宋泽选择接话。
      平晓冲他做了个表情.说:
      "也是。我没有权利对他的事业评首论足。但说实话,对于家庭,他确实算不上一位好父亲,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平禄。"
      这话说得苦涩,宋泽一时无法再接下去。
      "平禄,老爹应该是个很优秀的人。"
      "嗯。"
      平禄越发好奇父亲这个角色的定义,他不知道,他猜平晓也不清楚。
      车子已经开出了高峰区,雪似乎也小了许多。
      平禄初来乍到,虽没表现出来,但他心底是喜欢堰秋的。虽算不上大,却给人以贯彻心扉的静谧。
      雪日的堰秋,很漂亮。柏袖路旁早已枯衰的树干上点缀着雪,挨家挨户里透出微柔的灯光,给雪上了色。没有很高的建筑,便不存在城区大道给人的压迫感。
      但对于平禄来说,堰秋最吸引他的,是一种归属感,一种他从下车起就油然而生的归属感。
      平晓很健谈,车内基本是她在说话。她很关注平禄的生活,对于这个弟弟,她或许是想把丢失的姐姐的身份重新演绎回来。
      平禄也很满意这个姐姐。从她几个星期前给自己打了一通电话,他一直在幻想平晓的样貌,她的性格,以及她的所有。
      就目前来看,平晓与他的猜想很相符。

      "到了。"
      宋泽把车子停在了一家"正叔火锅店"之前。
      "堰秋没什么美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个。"宋泽一边倒车一边说着,期间还用后视镜与平禄对视了一眼。
      "爱吃。"平禄难得把脸从围巾中露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火锅二字。
      "那最好了。"平晓附和着,随即穿起那件米色的外套。"初次见面,平禄弟弟。请你吃堰秋最负盛名的正叔火锅,相信我,绝对难忘。"
      平禄倒是不在乎难不难忘了,他只想吃饭。
      火锅店开在一个还算热闹的巷口,从外部看,这个巷子的建筑都是民国江南水乡样式的黑瓦白墙,或许是经过一场雪,衬得巷子古色古香。路不算宽,却停满了电车。"正叔火锅店"就这么藏于巷中。
      店牌面很足,几扇透明落地窗将内部的暖亮光映射而出。因起雾的原因,看不清内部构造,不过隐约能看见群群落落的人,一桌接一桌,以及飘在空中的热气。
      三人走向店面,扑面而来一股暖流,掺杂着各式酱香,肉香,让人欲罢不能。
      宋泽走在最前,为两人推开了门。随之而来的是哄然的人声,欢笑声,酣饮声以及餐具声,锅汤沸腾声….
      前台处迎面走来了一个身着印着“正叔”二字工作服的女生,她一边微笑,一边向三人微躬身体:
      "您好,请问几位?"
      声音甜美,稍显稚嫩,与她的长相十分般配。
      "三位,谢谢。对了,麻烦和你们老板说一下,就说平晓来找他了。"
      女服务员将三人带至一处空座后,转身走向了厨房。
      "你认识这的老板?"宋泽好奇地问道。
      平晓:"何止认识啊,你也认识的。"
      宋泽微微挑一下眉,随后露出一副"我全懂了"的表情。
      平禄安静地坐着,手中不停翻着菜单。周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坐在三人隔壁的是一家四口,两桌之间仅隔着一面矮墙。平禄靠在墙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隔壁投来的目光--是那家人的女儿,七、八岁的样子,额前一排厚重的齐刘海,包裹着一张圆润的脸庞,双眼被周围的脂肪挤成了一条缝。虽着不见眼仁,却直观感受得到她那炽热的目光——她在看平禄。
      这眼神可谓妙啊,三分讥笑,七分………猥琐。
      更甚者,口中咀嚼着母亲递来的肉片,嘴角隐约闪着油光。
      嘶,倒是挺童真可爱的。
      平禄没注意到身旁的这位,他的思绪被一道“正叔牛肉饭”勾了去。光是菜单上的图片,就让他垂涎三尺。
      平晓将头凑到他肩旁,边看边对平禄说着:
      "能吃辣吗?"
      "吃不了太辣,过敏。"
      "那就这个锅底吧。"
      说着平晓将手指在了一行"正叔招牌锅"上。
      平禄心想:正叔是这家店的吉祥物?
      也不怪乎他这么想,菜单上几乎所有附着图片的菜品,都带着“正叔”二字。
      正当平禄在各式锅底优柔寡断之时,店内突然响起一声:
      "晓丫头!!!"
      声音中气十足,瞬间盖过店内的一片嘈杂。寻声望去,厨房口站着一个身着印有"正叔”围裙的中年男人。
      男人个子不高,却很精神,体型微胖,面部红润,咧着嘴冲平禄一众笑着,边笑边大步跨来。
      平晓看见男人,激动地挥了挥手,又起身跑了过去。
      “吉祥物。"平禄望着大叔,默念着。
      "正叔!想死你了。"平晓给了正叔一个很大的拥抱。
      "晓晓,你回来昨不跟我讲嘞?得亏我今天在店里,不然还见不到你了呢。”
      正叔说话用的是嗓门,声音显得粗犷,但很符合他的形象。
      "本来打算明天来的,但出了点变故。"说着平晓把正叔目光带到平禄身上
      "这是.……?"
      平晓悄悄凑进正叔耳朵:"这是平禄。"
      "平禄…?"正叔微微蹙眉,随即瞪大了双眼,
      "小禄!!!你是小禄!!!!!!我的天!!"
      本就圆润的正叔将嘴咧的更大,两颊的赘肉凸起,显得更加憨厚。
      他肉眼可见的激动:
      "真是小禄啊!都长这么大了?哎哟!!!”
      平禄被眼前这个有点可爱的胖叔叔逗笑了。
      "你好。"
      "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好看,跟他爹一样。”
      正叔收了收脸,依旧笑的灿烂,不过语气不再激动:
      “都回来了好啊,都回来了你爹也高兴了。”
      他接着说:
      “晓晓,你爹…”
      平晓注意到他的情绪,放缓了语气:
      "没事的,正叔。别难过啦。"
      正叔:"我不难过,我担心你呀。你爸一走,你在世上也没个亲人了。还有小禄,还没见过他爸呢。你说这叫什么事。哎—"
      "谁说没亲人啦,不是还有你嘛。"平晓笑得温和,明媚的眼睛像是春光一般,看的人沉醉。
      “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我也没帮上忙,就只能忙活忙活你爹死后的事。”
      “这不是还是帮忙了嘛,还得谢谢你呢。我没来得及回来,我爸的事全由你一个做,真是幸苦你了。”
      正叔闻言摆了摆手:“什么话!贺山是我好兄弟,我干这些理所应当的。现在你和小禄都回来了,我也就安心了。”
      “那就好。”
      平晓拍了拍正叔,想让他坐下。
      正叔看了看三人空白的桌子,神色着急起来:
      “怎么还没上菜呢?我看你们也别在这里憋屈了,上楼上坐着去,楼上桌子大。”
      宋泽突然发话了:
      “这多麻烦你做生意啊,叔。算了吧。”
      正叔看了看宋泽,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这算什么!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就是,”平晓也开口了,“还跟咱叔客气什么,阿泽也真是的。”
      宋泽面露尴尬,不说话了。
      “小禄,”正叔面向平禄,笑的灿烂,“想吃啥随便点,我给你做。别的我不说,你正叔做的菜那叫一流。”
      “嗯。”
      说罢,三人被正叔带着走上了二楼一间包厢。
      二楼比一楼装修更显豪华,包厢内摆着一张圆桌。身处包厢内,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显得很安静。
      平禄在楼下基本上点完了菜,现在正安静的坐在桌子靠内。
      “怎么样?”平晓对他说着,“这位就是从小到大对我最好的正叔,毫不避讳地说,他是我干爹。”
      “人挺热情的。”平禄微笑着。
      “小时候老爹不管我,我就天天往他这跑,跟宋泽一起蹭他的饭。”说着说着,平晓又笑了起来,“阿泽被我忽悠吃了个八角,他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宋泽和平晓对视一眼,宠溺地笑着。
      三人寒叙几句,没过多久,包厢的门就被打开。
      一个小伙子端着锅走了进来。
      他熟练地将锅放在桌子中央,打开了电源。随即说了一声:
      “请稍等片刻,菜马上好。”
      平晓对他道了声谢。他随即走向了门口。
      正当跨出门之际,他突然停在了原地不动,然后转过了头,望着三人。
      平晓有些疑惑,她问到:
      “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平禄本是在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随即抬起了头。
      他看向门口。
      他的双目正好与男服务员撞了个正着。
      平禄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
      他的表情很惊愕,欲言又止。
      男服务员微微笑了一声,目光径直射向平禄
      “没有,只是看看还缺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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