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云间》李麓

15、冬狩

　　转眼三个月过去，要搬去公主府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安太妃说等成亲那天跟嫁妆一起抬过去，有排面。虽然她的嫁妆已经不少了。

　　钦天监已经将明年夏季适合成亲的几个日子都递了上去，最后由太后和安太妃做主定下了六月初九这天。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今年冬天来得比去年早，还没到十一月，就下起了雪，整整下了三天，到处都是积雪，天色昏暗，大地洁白。

　　前几天皇上突然提起，说要举行冬狩，就定在冬至之后，旨意下得突然。

　　也不去冬野围场，太远，麻烦，选择了靠近的革兰围场。

　　虽然皇上早已言明不需要搞得多么隆重，大家出去松快松快，但下面负责的官员还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大魏以武立国，近几十年来，虽海清何晏，四夷宾服，但国家对军队这一块倒是从没有放松。

　　每年都会有不同规模的阅兵仪式，有时以比武的形式进行，有些则是在狩猎场上较个高低。
　　这冬狩就是其中之一，一般都是由兵部和礼部协同安排。

　　参加的除了皇室成员就是一些重要的大臣和武将。

　　轻絮倒是和庆文帝去过几次，但是她并没有多喜欢，实在是太冷了，还不如缩在房里看书舒服。

　　今年皇上楚渊点名让轻絮同行。来传口谕的小太监说的是因为苏小将军也会去，让他们俩先培养培养感情。小太监说完这话，笑得一脸谄媚。

　　轻絮有点奇怪，自己这个皇兄什么时候关心起她和未来夫婿的感情了。

　　不过安太妃却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毕竟两人也从没有见过面，婚前相处一下，建立一下联系，以后一起生活也和谐些。

　　旨意下来之后，安太妃就张罗宫里的人为她赶制了几件厚实些的冬衣。虽然并不指望轻絮亲自去猎些猎物，但是跟苏小将军一起骑马在雪地里走走还是可以的，是以，也备了几件适合骑马的服饰。

　　很快就到了冬至。

　　一大清早，皇上就带领着一干宗室人员，并朝中大臣在太庙举行了祭天祭祖仪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期望之后的冬狩一切顺利。

　　仪式结束后，众人各自回府，为两日后的冬狩做准备。

　　冬至那天后半夜又开始下雪，好在到了出发前的夜晚就停了，整个圣京城里都是白茫茫一片。

　　出行必经之路上早就安排好了人提前将道路清理出来，铺上了厚厚的地毯，马儿的蹄子上都包了一层布，皇上和大臣们坐的马车车轮上也加了防滑的链条。

　　革兰围场距离皇城不远。

　　这次来参加冬狩的人并不多。

　　朝中来的是几位武将，还有几位侯爷和家属，苏家只有苏小将军和他的妹妹同行。皇室中除了皇上和轻絮，就是另外两位皇子了，分别是四皇子和七皇子。

　　两位皇子都是七八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听说要出来打猎，两个人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刚出皇城，脱离了各自母妃的视线，就不愿意坐马车了，非吵着要骑马，闹了好一阵。

　　皇上被吵得没有办法，也为了历练一下这俩人，就让人给他们各牵了一匹小马驹，让人在旁边牵着。

　　桃子掀开车帘进来，将外面发生的事说给轻絮听。

　　虽然她已经尽量缩着身子，没有将车帘的缝掀得很开，但轻絮还是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抱紧了手炉。

　　这大冷的天，热乎乎的马车不坐，非得去外面吹风，真是想不开。

　　果不其然，这两个皇子平日里哪在外面吹过这么久的风，还骑了一路的马。一个两个的刚到围场，当天晚上就发起了烧，一直病到回城头一天才好。

　　带来的弓箭都没机会摸上一摸，只裹得厚厚的骑在马上，由马奴牵着缰绳绕着围场走了一圈。

　　刚到围场，底下人搭好帐篷好，马上就取出带来的木炭，生起了火盆。

　　围着火盆烤了好一会儿，轻絮才终于再次感觉到了自己双手双脚的存在。

　　这天实在太冷了。

　　一连几天，轻絮都躲在自己的帐篷里。

　　更惨的是，来这围场的第二天，她发现自己来月信了，这下她更不想动了，整日里抱着自己的南瓜铜纹小手炉，书也懒得看，就躺在那儿动也不动。要不是肚子实在饿得慌，她连饭都不想吃。

　　虽然轻絮这几日一步都没有踏出去，但桃子每日在外面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玩得那疯劲，轻絮严重怀疑，要不是帐篷里还躺着个每日需要她送餐的公主，她可能就跟那马似的，撒了欢跑开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其实不回来也行，省得这般一直唠唠叨叨，讲个不停，听得轻絮整个人更晕了。

　　今天又是这样，桃子从进门开始，手脚并嘴就没闲着。

　　一边收拾轻絮用过的餐具，一边讲今天哪个将军猎到了鹿啊，哪家公子猎到了一只狐狸，还不忘夸一句那狐狸浑身雪白的，特别好看。还有谁家的小侯爷什么都没猎到就算了，竟然还从马上摔了下来，摔得满身都是枯叶和泥土。

　　说到这里，她笑得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不过今日轻絮的月信快要干净了，也攒了几分力气，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除了吃饭和清洗就懒得抬一根手指。

　　“我出去走走，好几天没有动弹了。”

　　说完也不顾身后还在自说自话的桃子，裹着披风抱着小手炉，站在门帘处，一咬牙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这几日没有再下雪，天气也晴朗起来。

　　外面虽然很冷，但正是午后，也没有轻絮想象的那般不可忍受。倒是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她抱着手炉沿着帐篷走了一圈，不时看到有人牵着马回来，也有人吃完饭骑着马出去的，看见她，都停下见礼。

　　见过来见过去的，轻絮嫌麻烦，但一时还不想回去。看见不远处帐篷后方有片小树林，也没有人，大家就算打猎，去的也是远些的地方。

　　轻絮慢慢走过去，找了块干净的石头，靠着背风的树后坐着歇息。

　　远远望过去，周围尽是些笔直的树木，很安静，就算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到满是积雪的地上，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看着地上的枯叶，轻絮陷入思考。

　　她其实不喜欢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

　　不过这些都是住在偏殿的赵美人去世后的事情了。

　　以前她并没有这种感觉，周围的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跟树上的叶子由碧绿到枯黄，和枝头的花从含苞待放到零落成泥，又有什么区别呢？

　　世间万物不都是如此吗？

　　赵美人去世之后不久，一次又是不知哪个宫的人来送礼，跟母亲在厅中说话，吵吵闹闹的，打扰她看书。

　　她拿着书躲到了殿后一处假山旁，看得正入迷时，就听见两个小太监说话的声音传来，她挪了一下身子，藏进假山里，想等他们走后再出来。

　　可一听才发现这两个人正在说的就是她。

　　“我一直觉得这小公主怪怪的。”

　　“怎么说？”

　　“这赵美人在世时对她多好啊，把她当自己女儿待，可这位公主倒好，赵美人去世，她连滴眼泪都没有，还嫌给赵美人哭丧吵闹，打扰她看书。一点情分都不念。”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之前皇上不是赏了公主一只波斯猫吗？那猫死的时候，你还哭了，记得吗？她倒好，一脸冷漠，马上打发人将猫埋了，生怕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就是，这小公主太冷淡了，一点不近人情。也不知道皇上怎么就这么喜爱她，别养出了个白眼狼来。”

　　“你不要命啦，敢编排皇上！”

　　接下来就是一阵“唔唔”声，大概是说错话的小太监被另一人捂住了嘴。

　　两人东张西望，确定周围没有任何人后，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轻絮没有从藏身处出来。

　　原来这些人私底下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冷漠、不近人情、白眼狼吗？

　　她又想起赵美人去世那天，在凉亭里，母亲听自己说完那些话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原来母亲也是这么觉得的吗？所以之后那几天母亲才没怎么见自己，和自己说话吗？

　　后来她就开始观察身边那些人的神情举止，学他们怎么开心，怎么伤心，怎么去在乎一个人。

　　时间久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了。

　　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宫中，周围的人换来换去，但最亲近的那些人，一直都是那几个。比如母亲，比如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小宫女桃子。

　　可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要成婚了，住到公主府去，从此以后就要和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一起生活，他们会一起睡觉，像父皇和母妃那样。

　　又想起每次父皇来的时候，母妃紧张的样子，她也觉得有点紧张了，那以后都要这样吗？

　　身后传来树枝被折断的声音，轻絮一下子从思绪中惊醒过来。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