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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4 “你永远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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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听见桑博的回应,你疑惑转头,看见他坐在船尾,神情晦暗地看着你。
蓝色的头发沾上了海浪和雾气的湿气,潮湿地贴在脸侧。
他看起来像只淋湿了的小动物,眼神中浮现出你熟悉的痛苦。
你已经对应对这种情况有了娴熟的经验。即使你们一直在新的地方开拓着未知的旅途,但显然,他从没能真正走出那场灾难。当他偶尔露出这种神色的时候,你就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
不用过多思考,往前追溯你们的对话,你便明白了他在纠结何事:那金色的人影说,拥有了姓名和形象,就意味着拥有了独立的个体意识,也就意味失去力量。换句话说,如果桑博没有出现,你依旧是亘古生存于卡勒瓦拉的无拘无束、力量强大的神明化身,不可能会被凡人所伤。
是他导致了你的“死亡”。
但是,话也不能这么说。
现在回想起来,在遇见桑博之前,你对岁月的印象只有冗长和无趣……你只想睡觉,睡过一日又一日的日月轮转,睡过一年又一年的季节更替。但那样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和他在一起的百年,你所尝到的感情的浓烈程度,难道不是比往日的万年更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无法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所在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没有一个伙伴共尝辛酸苦辣,没有真心想守护过某个人,那样的万年和一瞬又有什么差异呢?
“桑博……”你飘过去,轻轻抱住船尾的桑博,虚无的十指陷入他潮湿的长发中,感受他呼吸间隐忍的痛苦。
“你后悔吗?家人。”他的嗓音沙哑,眼圈红红,让你想起无数个日暮之时委屈地在神庙向你倾诉的小小身影。
“后悔什么?”
“后悔回应我,后悔……”
你感到他的手回抱住你。很多这样的时刻,你都希望自己拥有一副真正的躯体,能触碰、能感受的活生生的躯体,这样肢体间的接触也许就能让你一起分担他的痛苦。
新普埃尔城的人擅长酿酒,那儿有一种特产,能将人的痛苦酿成酒。如果喝下这样的酒就能分享他人的痛苦,那你可以为了桑博终日醉倒。
“不后悔。”你抱着他,轻轻说,“说实话,我反而觉得十分幸运呢。”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能在别人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的模样。”你稍微抬起头,看着那双你一直很喜欢的绿眼睛,“人类终其一生之所求,也不过就是能在别人的灵魂里留下自己的印迹。
“从前的我与任何人都无关,是漂泊于卡勒瓦拉荒原与山谷之间的孤魂野鬼。但遇见你之后,事情变化了很多……
“你知道每当我成功从危险和迫害下保护了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有成就感吗?你知道,每当你用这双眼睛充满信赖地看着我的时候,我都想要立下永远保护你的誓言吗?好让你可以一直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永永远远。”
说这些话没让他笑,倒让你自己笑出了声。
他知道你守护他的心情并不纯洁吗?他知道你心里也有自私的念头——所谓占有欲作祟——包括希望他不要有除你之外的亲近之人,希望他永远只依赖和信任你?
不管怎样,袒露内心的想法就像把隐藏在衣服底下的伤疤示人,让你既有些害羞又有些兴奋。
“所以,我是不可能后悔的,知道吗?我已经达成了我的愿望:保护你,并且让你永远看向我。”你飘向右侧,轻佻地看着追逐你的目光,“就像现在这样——你永远也无法忘记我了,对吧?”
瑰紫色的夜空里,小船摇曳的星河中,你倚着船,笑容像在发光。那表情中隐含挑衅的味道,金色的眸子比桑博见过的成色最好的琥珀还要漂亮,让他的心脏极速跳动,一如既往。
对桑博来说,这就是银河中最美的风景了。
就算明天世界就会毁灭,就算寰宇真的是依照某位星神的记忆重塑的,总有天会走到终幕——至少这些美好的东西真的存在过。
他难以自制地笑起来:“是啊。”
看着他眼里亮起来的星星,你也开心起来:“而且,刚才那人的话给了我不少灵感呢。”
“哦?”
“其实我一直在想,苏醒过来之后的我到底为什么会发生那些变化。”你的手指拨弄着发尾,银饰随着你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发出悦耳的响动。
“……为什么呢?家人想出什么答案了吗?”
桑博开始佩服自己。即使内心恐慌不已,他还是能伪装出好奇的表情,笑着问你——明明问题真正的答案会完全打破你们的现状——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习惯戴上面具了呢?
“因为我已经彻底成为一个独立的生灵了啊?”你在手中凝出流动的金光,兴致勃勃地向桑博展示,“你看,我原先的力量全来自卡勒瓦拉对不对?是想要守护那里的愿望让我能使用「存护」的力量,就像那个金色的人影一样。
“但是我现在离开了卡勒瓦拉,却还是能使用「存护」的力量!这已经不再来源于卡勒瓦拉,而是因为你啊,桑博!”
“……因为我?”
“是啊,很荣幸吧,我想守护你,所以才拥有了这样的力量。”
金光在你操控下凝成了一枚金色的茶花,就像被技艺精湛的工匠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像你的眼睛一样闪闪发亮。
“奖励你的,桑博。”你将金光抛入他的怀中,咯咯笑着,“开心点嘛。”
你哄他的时候总爱用这种语气。
小的时候,他又一次因为他人的冷落和欺凌而哭泣——现在想起来,那可真是再微小不过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多花心情,但对那时候的他来说却像天塌了一样,可真幼稚——你就会给他一些奖励,用哄孩子的语气哄他。
金色的蝴蝶和小鸟,被风托起俯览山谷的飞行,还有数不清的拥抱——这些东西替代了他的不幸,占据他的童年。
拥有这些的他,就像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即使那些被用力量凝聚出来的东西,比如怀里这支花,都是维持不了多久、转瞬即逝的东西,他也还是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他确实已经长大了,不仅不再满足于童年时的馈赠,还贪心地想要更多。
他贪婪地描摹着你的身影,不再掩饰自己的眼神,直到你不好意思了,主动飘到他身旁,用质问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刚才不是家人你说的,想要我一直看着你的吗?”
“呃,但是……”
“我可以做到哦,但家人是不是也该给我些酬劳?”
“喂,别得寸进尺啊!”
“……不可以吗?”
“别撒娇……算了。说吧,你还想要什么?”
桑博勾起嘴角,张开双臂。
你无奈地抱住他:“从小到大都这样……你是拥抱有瘾吗?”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你不是我的幻想啊。”桑博的回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家人,我可是很可怜的……在这个世界上对我好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明明知道他在故意装可怜,但你还是心软了。
毕竟你能给他的,好像也只有这种无法触碰彼此的拥抱。
于是拥抱就变得更久了些。
他埋首于你颈窝,因为这虚妄的拥抱而兴奋:“所以,就算我得寸进尺,也要原谅我哦?”
“哈,小孩子说什么大话呢?”你嘲笑他,“说的好像你能对我做什么似的——”
声音像被按下暂停键似的戛然而止。
他亲吻了你。
没错,你的确感觉不到任何触感,但你能看见,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你的感官。你看见他浓密睫毛下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你,就好像刚才趁你没反应过来把脑袋凑过来亲你嘴唇的人不是他似得。
你感到肌肤迅速蒸腾起热度——太奇怪了,连躯体都没有的人为什么会有人类的生理反应?而且还是你无法控制的!你的脸一定很红,这太丢人了——
不,重点不是这个,他为什么要亲你?亲脸颊……他小时候你倒是偶尔会亲吻他的发顶和脸颊,那时候他的脸就像白馒头一样可爱,你根本没有任何邪念……
后来,的确,他长得越来越好看了,但你也只是很正常地为美丽的东西而心动,这是人之常情,对吧?
你突然想起来,在你苏醒的那天,他也提出了“得寸进尺”的要求。
你以为那只是撒娇……现在想来,那时他看着你的眼神,明明就和刚才一样,带着侵略性……
“桑博!”你倏地一下飘远,到了你极限活动距离的边缘:“你干什么呢?”
你现在的样子一定看起来色厉内荏。因为他看起来太有恃无恐了,就好像在说:你又跑不远,又心硬不起来,能对他怎么样呢?
好吧,你的确对他无计可施。毕竟在脸皮的厚度上,你处于绝对的劣势——他刚才对你做出了那种事,看起来也还是面不红心不跳的——小时候你逗一下就脸红的孩子怎么就长成了这幅模样!
他的眼尾下垂,又开始装可怜:“家人开始讨厌我了吗?”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那么远?”
“……”你语塞。
这应该由你回答吗?明明是你在质问他耶?
桑博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你炸毛:“而且,家人刚才不是都对我表白了吗?”
“我什么时候和你表白了?!”你着急地想过去拽他衣领质问,又不是很想在这种情况过去,脚迈出去又收回来,突然想起你刚才对他的刨白。
『——你知道,每当你用这双眼睛充满信赖地看着我的时候,我都想要立下永远保护你的誓言吗?好让你可以一直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永永远远。』
……这算表白吗?你只是看他可怜才安慰他的……而且就算是真心话又怎么样?你对他可没有那种想法!
虽然,如果你是个正常人类女性,你确实有可能会对有这样样貌和性格的他倾心……但你不是正常人,不,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人……
不对,问题又不在你身上!别被他绕进去了,琥珀!
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袋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曾经的点滴:
他会采摘新鲜的鲜花献给你……在你面前他永远注意形象,打理头发好,搭配好衣服……
以前你是问过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的。他却转而说起他不想跟你分开——现在想想,那分明就是在转移话题吧?
……不会吧。
这小子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在他热切的目光下,你首次有了无处可逃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