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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番外三   “陛下 ...

  •   “陛下定是瞒着我……定是……瞒着我……”

      上官渡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他像是魔怔了一般,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具沉重冰冷的梓宫,颤抖的双手死死扒住棺椁边缘,拼了命地想要探入其中,去触碰那躺在里面的人。

      “陛下怎么会死?陛下……陛下才二十有三,不过几个月,便满二十有四了啊!陛下那么年轻……怎会……怎会……”他的眼泪砸在梓木上,语无伦次地呢喃着,仿佛只要他不肯承认,那个鲜活的人就只是在跟他开一个残忍的玩笑,“定是在骗臣……定是……”

      “住手!”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生生劈断了他的痴妄。

      虞枫眠从凤椅上缓缓站起,一身素缟在空旷的大殿内翻涌出冷硬的弧度。她一步步走下御阶,目光如刀,直直钉在上官渡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脸上。

      “上官渡,”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金砖地面上,“你要抗旨吗?”

      上官渡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梓宫不过寸许。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颓然跪倒在棺椁前,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梓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虞枫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陛下整整十余年的男人。

      她知道上官渡的痛。自先帝幼时,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卫,熬成了满头霜色的禁军统领。他把自己活成了先帝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坚固的一面盾。如今,刀还在,盾还在,持刀的人却没了。

      虞枫眠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陛下走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上官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上官渡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娘娘……陛下让臣去剿匪……不过三日……臣才走三日……陛下怎会……”

      虞枫眠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按在梓宫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背上全是旧伤,指节粗大变形,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上官统领,”她叫他的官职,一字一顿,“陛下让你如待他一般,辅佐新帝。记住了吗?”

      上官渡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他缓缓收回手,将额头重新抵在梓木上。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去触碰里面的人。

      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将虞枫眠的背影彻底隔绝。上官渡依旧跪伏在原地,直到殿内重归死寂,他才缓缓抬起手,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

      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殿内四角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几道宛如幽灵般的玄色身影。他们单膝点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衣料摩擦的声响,仿佛是从这大殿的砖缝里渗出来的。

      “属下在。”

      为首的一名暗卫低垂着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极度的疲惫与压抑的悲恸。

      上官渡依旧跪伏在梓宫前,连头都没有回。他粗糙的指腹死死抠进棺木的雕花缝隙里,指甲边缘已经渗出了血丝,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传令,暗卫待陛下入土,便守在墓口附近结庐蛰伏,世世代代,不能让任何人扰了陛下的清净。”

      “属下遵旨。”

      为首的暗卫没有丝毫迟疑,叩首的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其余几道玄色身影亦如影随形,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这声叩首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能发出的声响。

      上官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阴影如潮水般褪去,殿内重归死寂。唯有长明灯的火苗还在挣扎,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冰冷的梓宫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棺椁上那繁复的雕花上。指尖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暗红色的漆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陛下……”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殿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整座皇城都在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哭丧。

      上官渡闭上眼,将额头重新抵回梓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陛下还不是陛下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那时他刚入王府,被分到当时的陛下身边当侍卫,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一个雪夜。

      少年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转头问他:“上官渡,你说雪化了,会去哪里?”

      他愣了很久,才答:“回天上去。”

      少年笑了,眼睛亮得像落了一天的星子:“那等我死了,也要变成雪,落回天上去。”

      如今,雪还在下。可那个说要变成雪的人,却再也回不去了。

      上官渡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沉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尊年久失修的傀儡。他最后看了一眼梓宫,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殿外风雪扑面,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没有回头。

      身后,长明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灯油,火苗挣扎着跳了跳,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整座大殿、那具冰冷的梓宫,连同那个跪了整整一夜的男人,一并吞入深渊。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过去十多年里的每一个日夜一样,沉默地守着。只不过从前,他守在那人身后;如今,他守在这棺前。

      风雪未停。

      而那个说要变成雪的人,终究没能等到下一场春。只留他一个人,在这漫漫长夜里,替她守着这冰冷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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