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第 115 章 銮驾的 ...
-
銮驾的流苏被凛冽的北风撕扯得狂乱翻飞,车轮碾过北境冻如坚铁的官道,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这朔风带着刺骨的恶意,仿佛要将这摇摇欲坠的皇家仪仗一并碾碎。
虞枫眠端坐在幽暗的车厢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微弱的刺痛,死死撑住皇后该有的端庄与威仪。车厢对面,贴身侍女沐儿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头垂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压成了游丝。
陛下微服私访北境,她以“帝后体恤北境将士”为由,硬生生将这场出巡撑成了御驾亲征的架势。只是龙椅上的人不在,她只能让沐儿套上那身龙袍,与自己一同扛起这摇摇欲坠的皇家颜面。
“娘娘,到了。”车外,洪钱的声音隔着毡帘传来,压抑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仿佛连喉咙都被这北境的寒风冻住了。
虞枫眠深吸一口气,指尖挑开厚重的帘子。北境的寒风夹杂着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气,瞬间灌入鼻腔,呛得她眼眶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逸王何在?”她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目光急切地在苍茫雪色中搜寻。
胡桉泽几乎是踉跄着迎上前来。他虽竭力维持着仪态,可眼底蛛网般的红血丝与紧蹙的眉头,已将他内心的焦灼与绝望暴露无遗。他重重单膝跪地,抱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娘娘,陛下他……他带着前锋营,进了北狄大营。”
虞枫眠的呼吸骤然停滞,连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她的咳疾还未痊愈,为何偏要亲自去蹚那趟浑水?
“陛下咳疾未愈……”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句,“就……先锋营与陛下?”
“是。”
“带路。”
虞枫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吐出这两个字的。她只知道,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去。死生契阔,哪怕深渊在前,她也要握紧她的手。
洪钱驾着马车,在被鲜血融化的泥泞与残肢断臂间艰难跋涉。车厢剧烈地颠簸着,虞枫眠死死抠住车壁,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随着每一次颠簸被生生撕裂。
当车帘再次被掀开时,她看到了。
她的陛下,此刻正孤零零地跪在北狄大营的废墟前。那人身上的轻甲早已被泥水与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痂层层叠叠,再也分不清哪是敌人的,哪是陛下的。
她就那样跪在雪地里,背影单薄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枯叶。茫茫雪原之上,不见飞鸟,不见人迹,只有满目的疮痍与绝望。
真正让虞枫眠肝胆俱裂、几乎要呕出鲜血的,是眼前的景象。
北狄大营前,原本平整的雪原被生生撕裂成了一片人间炼狱。无数个巨大的深坑犹如大地狰狞的创口,坑底密密麻麻地倒插着削尖的木桩。那些最精锐的将士们,此刻就像是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被木桩残忍地贯穿、死死钉在坑底。温热的鲜血将坑底的白雪融化,又在刺骨的寒风中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像是一朵朵开在修罗场上的恶之花。
“陛下——!!!”
虞枫眠跌跌撞撞地扑下车,甚至顾不上被枯旗划破的裙摆,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里,一路几乎是爬到那人身边。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眼前那片尸山血海。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喉咙深处溢出一种虞枫眠从未听过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枫眠……”没有叫她皇后,也没有自称朕。那人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彩的眼睛看着她。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冰,“他们……都在这儿了……”
虞枫眠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臣妾在……臣妾在……”她死死握住那双冰冷刺骨的手,拼命想要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可她没有回应。她只是木然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片吞噬了数万将士的深坑。
“朕说……要体恤将士……”她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凄厉的笑容,“朕……把他们……都体恤进坑里了……”
风雪愈发狂暴,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悲伤都一并掩埋。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可这飞雪之下,埋的是万千将士的忠骨。
虞枫眠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在那片吞噬了数万条人命的深渊面前,都显得苍白且虚伪。她只是将那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用那件尚存余温的披风,裹住那具在寒风中抖如筛糠的躯体。
“臣妾知道……臣妾都知道……”她将脸颊贴在那人冰冷的额头上,任由对方身上的血腥与泥泞染脏了自己明黄色的凤袍。她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陛下没有错……是这北境的风雪太冷,是那些蛮夷太毒……”
她试图用谎言去填补那人心中正在崩塌的世界。
怀中人没有挣扎,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像是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处的孩童。可那压抑的呜咽声却越来越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枫眠……”那人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朕……是不是……把他们……都害死了……”
虞枫眠的心像是被一只淬了毒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她收紧了手臂,将那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都揉进对方的身体里。
“没有……”她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那人冰冷的脸颊上,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珠,“陛下是来救他们的……是…陛下没来得及……”
她不敢说。她怕那最后一根弦,会在这句话里彻底断裂。更怕自己,也会跟着一起碎掉。
风雪愈发狂暴,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悲伤都一并掩埋。远处,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雪原上发出凄厉的嘶鸣,像是在为那些被钉在木桩上的亡魂招魂。
虞枫眠知道,从这一刻起,陛下,已经死在了这片修罗场上。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愧疚与绝望彻底碾碎的躯壳。
“陛下……”她低下头,在那人耳边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我们回去……好不好?”
怀中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仿佛要将自己永远藏在这片风雪里。
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北风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在这无边无际的、埋葬了万千忠骨的雪原上,她们成了彼此唯一的、残破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