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刺猬》风过西岭

44、银杏

　　林青朵从那所学校的侧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望见远处绿茵茵的操场。

　　因为对这里不太熟悉，她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开来往的人。

　　操场的正西方是高大的观众席，从那里可以将底下的情况尽收眼底。林青朵走到观众席的最高处坐下，默默看着操场上零星的两三个学生。

　　此时将近下午两点多，省城冬日的太阳异常和熙，暖暖地照在行人身上。

　　不一会儿从操场围栏口处走进来一群人，林青朵一眼就望见了人群中的周岩。

　　他的表情淡淡的，偶尔身边的人用胳膊肘碰碰他，他才扭头回话。

　　林青朵很少会在周岩的脸上看到这样平淡的表情。

　　他们的教练开始了训练安排，一遍又一遍地要求严格要求着他们，林青朵一直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盯着周岩的一举一动。

　　少年训练得很投入，几乎没有分出一个多余的眼神给周边不相干的事物，过了很久，直到教练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旁边的座椅，他才过去那边休息片刻。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一下子就?进周身的阴影中，林青朵看见他的头发都已经带上氤氲水汽。

　　周岩撩起衣衫随便擦了擦脸，他看了一会儿在旁边训练的同学，转而盯着头顶的天空。

　　林青朵看不清他的神色。

　　此时的她很难将眼前的这个少年和在景阳市见到的嘻嘻哈哈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底下另外几个中途休息的学生过去找他聊天了，几个大男孩不拘小节地盘腿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从林青朵的角度来看，其实周岩是一个很合群的人，或者说他很有人缘。至少从小到大，他身边是从来不缺朋友的。

　　可是为什么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林青朵会觉得他跟这个世界短暂地脱离了呢？

　　这天下午的训练持续了很长时间，六点钟的时候，教练才挥手放人。

　　林青朵听见有人大声喊周岩一起吃晚饭，却被他回绝了。

　　寒假期间学校的食堂肯定是歇业的，眼看着周岩也朝操场外面走去，林青朵连忙起身跟上。

　　周岩过去的方向是她刚刚进来的侧门，林青朵远远地看着他在路边的包子铺停了停，边走边就着茶叶蛋吃了三四个馒头，绕过一个街角，他蓦地停住脚步，在一棵金灿灿的银杏底下站住了。

　　男生歪头左右盯着它观察几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林青朵感觉口袋里嗡嗡地振动，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上面赫然是周岩发过来的图片。

　　“阿妹，好看吗？”

　　林青朵只觉得胸膛里剧烈地颤动了下。

　　那边周岩还在盯着那棵树发呆，冷不防身后突然有人扑过来，环住他的腰身。

　　周岩一惊，快速挣脱出来。

　　身后偷袭他的那人没算到他会快速反击，周岩动作迅速地钳住那人的手腕退后一步，那人被他捏得痛呼出声。

　　“阿帕哥！你快放开啊！”

　　林青朵眼泪花都飙出来了，原本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是给自己一个惊吓。

　　周岩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缓缓松开手。

　　“阿妹？阿妹？”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捧起林青朵的脸左看右看，又恶劣地捏了捏：“你是阿妹？”

　　林青朵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一言不发。

　　周岩绕着林青朵转了一圈，抓了抓头发。

　　他叉着腰俯身看她，林青朵瞥他一眼，背过身去，周岩又转到她面前，嘿嘿地笑了几声。

　　林青朵见他一直保持着傻笑状态，就连过路的行人都侧目了，她无语道：“阿帕哥，回神！”

　　周岩这才想起她是一个人出现的。

　　男生拧起浓黑的眉毛盯着她：“你怎么来的？”

　　林青朵得意忘形地说：“昨晚坐班车上来的！”

　　周岩表情变得很严肃，粗声粗气地说：“阿妹！你才十五岁！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你跟林叔他们说过了吗？”

　　林青朵点点头，又有点不满他的反应：“十五岁又怎么了？我照样能顾好自己，我从来不做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

　　她睨着周岩，又强调了一遍：“阿帕哥，你不要拿以前的眼光审视我，人都是会成长的。”

　　周岩自觉说不过她，态度软下来：“好吧，阿妹，我不应该不清楚情况就质疑你，是我不对。”

　　他低头，伸出手戳戳林青朵的脸颊，温声道：“你别生气，能在这里看见你……我真高兴。”

　　周岩说这句话，声音温柔得仿佛在胸膛间转了千百回才从唇边泄露，林青朵这才发现周岩的眼角已经有点湿润。

　　她微笑着抱着周岩的手臂：“阿帕哥，我饿啦，带我去找好吃的！”

　　两人就这样在省城的街道上走到暮色四合，林青朵的话不多，几乎都是周岩在絮絮叨叨地说话。

　　那些见证过周岩孤独求学时期的河流与路灯，那些承载过周岩重量的石砖，冰冻在省城冬日里的街头，到处都是林青朵想要认真记下的风景。

　　周岩把林青朵送回住处，柜台边的老板娘刚刚把孩子哄睡下，她打着哈欠问林青朵：“小妹妹，找到你哥啦？”

　　林青朵笑眯眯地点头。

　　第二天，林青朵刚刚打开房门，就被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周岩欣长的身体倚在门边，脑袋抵在门框上，正闭着眼睛补眠。

　　她开门的动静惊到周岩，他迷迷蒙蒙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动作。林青朵那一分钟只觉得他好像一只活力超群的大狗突然乖下来了，就很想揉揉他的脑袋。

　　这时旅馆的老板娘推着工具上来打扫客房，看到两人站在门口，失笑道：“你这个哥哥真是爱紧张，一大早就要跑过来找你，那个点我家不爱睡觉的娃娃都还没醒呢。”

　　老板娘说话时带有省城的口音，但林青朵还是听懂了，她有点过意不去地冲周岩笑了笑：“阿帕哥，怎么不多睡一下。”

　　面前的男生闭着眼睛，从善如流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好啊，那我要睡着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