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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阿妹,想不 ...

  •   正是太阳红艳艳地准备落下的时候,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书桌前。

      她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一张合照。

      那是五十年前的一张老照片,塑封膜已经有了起泡的迹象,表面细微纵横的划痕表明照片的主人已经用手指摩挲它无数次了。

      林青朵看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将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老人明白,这是社工每周定时来探望她的时间。

      她从桌边站起身来,准备过去开门,抬头才发现这间空旷的屋子里没有开灯。

      无边的阴影不再满足于蛰伏在房间的角落,它们抖擞着精神,一点一点朝老人所在的窗边蔓延过来,企图扑灭这最后一点光亮。

      门开了,穿着红马甲的年轻女孩朝气蓬勃地站在门口,礼貌地朝老人打招呼。

      “林奶奶,为了您的身体考虑,我们还是建议您搬到安宜家园来,有社区护工的照顾,您何必坚持一个人冷冷清清地住在这里呢?”

      年轻的社工一进门就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劝说她搬过去。

      这是社区给为了保障老年人的安全,特意给独居老人的福利,林青朵微笑地摇摇头,仍旧拒绝了她。

      年轻人对于这位老人长久的拒绝感到疑惑,只听说这位林奶奶一生未婚,常年独居在这里,只是如今年岁已高,特别是今年的社区福利体检,报告显示她的身体已出现多项异常指标,可社区领导多次派人劝说未果。

      明明自己生活已多有不便,怎么就非要一直守着这里呢?

      可是每每谈起,老人总是推脱说住习惯了,搬去其他地方不适应,其他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送走社工后,林青朵感到有些困倦,她起身慢慢地挪到卧室,和衣躺了下来。

      她又做梦了,她的手指抽动了下,眼皮微微颤动着,安静了大半晌,她的呼吸粗重了些。

      梦里有个人想要来拉她的手,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白蒙蒙一片。

      她感觉那个人很熟悉,他的怀抱应该是很温暖的,她很想唤一声他的名字,又想不起来该怎么称呼他。

      眼看着那个人离她更近了,快要牵到她的手了。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是一个鹤发老妪,内心不禁大为震颤,心慌到几乎掉下泪来,只想快速把自己皱巴巴的枯手藏起来,不能让那个人看见。

      惶然失措间,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开始扭曲并一点一点碎裂开来,面前那个人站立的地方轰隆隆起,她身处的地方正快速下降。
      两人的间隔越来越大,那只手仍朝她的方向伸来,好像有人轻轻叫了她的名字,但是太模糊了她听不清,也无法开口求他留下来。

      泪眼婆娑间,那人离她越来越远了。

      床上的林青朵身体突然颤动了一下,她在梦幻般的失重感中醒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胸膛里枯老的心脏正在砰砰地跳动,老人抬手抚在心口,感受着血液在这具煎熬了太多年的身体里奔窜,她的耳朵里传来脉搏跳动的轰隆声,还感觉到指尖有点微微的发麻。

      看看窗外,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还浮在窗台上。

      这是一个不太长的梦。

      那个人已经许多年没来梦里找她了,任她睡前躺在床上,默念几遍他的名字,都不曾窥见他的身影。

      可是这个傍晚,他那么突然地出现了,反而是她,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准备。

      空荡荡的房间里,老人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嘶哑地从喉咙里滚落出来,就像一团裹满刺苍耳的毛球。

      “几十年了,你终于舍得让我......再看看你。”

      老人的声音继续颤抖着:“你看现在,我已经变得很丑了吧。你怎么还要来拉我呢?”

      暮色中似乎响起一声抽泣,但这声音被窗外孩子呼唤母亲的叫声遮盖过去了。

      她抬手想要揩揩眼角,可满是皱纹的脸上干生生的,没有一滴泪水。

      林青朵慢慢翻了个身,再次合上眼,无论能不能安眠,总之夜晚又要来了。

      房间内彻底沉寂下来,太阳西沉了,到处都黑下来。

      书桌上那张老照片被压在老花镜下面,照片里面的影子仅仅模糊可见了,似乎是两个人的合照。

      高个的男生留着清爽的板寸头,他的校服衬衫只松松地扣了两颗扣子,看向镜头端端正正地微笑。

      在他旁边的女生个头只到男生的胸口,不知是谁在突然喊她的样子,她一脸惊讶地回头,镜头捕捉下这一幕,定格成永恒。

      林青朵人生记忆的开端,是在一片墨绿的南瓜地旁边。

      有几个男孩赤着脚丫叫嚷着从她身旁跑过,一群人泥土般的汗味夹杂着山腰的热风扑面而来。

      她勉强睁开眼看着他们掰下一片南瓜叶,撕掉叶片用空心的茎凑到嘴边吹得咕噜咕噜响,自己也学着去摘叶子,却被藤蔓上毛绒绒的小刺扎到手指。

      带头的男孩扭头看见她笨拙地模仿,引同伴一起发出古怪的笑声。

      这时妈妈从坡脚的屋子里循声望出来,随即破口大骂。

      “小贼儿子!哪个叫你们来扯南瓜藤!”

      男孩子们一惊,连忙撒丫子往菜地另一头跑过去,黝黑的脑袋一连串起伏,消失在山坡那边。

      妈妈跑过来抱起林青朵,嘴里抱怨着娃娃们的淘气。

      林青朵无意识地捻捻手指,那小刺仍然在皮肤里埋伏着,痛痒不堪,她却说不出话来。

      从此往后,那枚小刺都将扎在林青朵漫长的一生中,不时地隐隐作痛。

      这个故事缘起于1997年的遥远夏日,林青朵的父母结婚三年,彼时刚从老家拜别父母兄长们,带着两三岁的孩子搭上班车来到这个陌生小城。

      夫妻俩在灶台前帮人炒过茶叶,也在苗圃里装过花袋,最终选择在距市区几公里外的曼往寨子落脚。

      这是一个混杂着傣族和哈尼族的小寨子,位于郊区的山腰上,分为上寨和下寨。

      上寨的哈尼族原住民较多,从盆地来的热风将人的面颊吹得皲裂起皱,饭后的酒气和抽陀螺的鞭声时常顺着山坡流下。

      从林青朵记事起,常有一个叼着烟袋的老人站在院子上方的黄土路上,嘿嘿笑着冲她妈开玩笑:“你家小囡多少钱卖给我?”

      白学琼是一个脾气有些火爆的勤快女人,保持着未生女儿前的微胖身材,总把头发高高扎在脑后。

      那根又黑又长的马尾跟了林青朵的记忆很多年,配上一件玫红色的花边衬衫,就是她最鲜艳的打扮。

      每当老人这样问起,她眼皮一翻向上瞥一眼,便快速地回答:“不卖不卖!”然后把院内的林青朵抱进屋里,捉一只斗鸡陪女儿玩耍,再转身去操持家务。

      林青朵的父亲林明成时年25岁,是个壮实的小伙子,干活比力气不输旁人。

      他在下寨通过同乡老板揽了个给人看荔枝园的活计,自己还开荒种了些玉米和青菜,最大的爱好就是养斗鸡和掏竹鼠。

      夫妻俩一年到头辛苦忙碌,背着林青朵上山砍火地,下河摸鱼洗衣裳。

      林青朵的童年,就在那片常年吹着湿润热风的山腰上度过。

      “阿妹!”

      正蹲在荔枝树下掏蚂蚁窝的林青朵冷不防一惊,一屁股往后坐去,心里突突直跳。

      她愣愣地往发声处看去,入眼就是一件勾花的黑色坎肩。

      那花边随着男孩的动作起皱又恢复平展,同样黑瘦的手腕间银镯子叮当作响。

      男孩望着呆呆的林青朵一阵好笑:“阿妹,想不想吃小鸟肉?”

      “……想吃。”

      男孩得到满意的答案,从荔枝树上跳下来就要背起林青朵:“我带你去打,我弹弓使得好,一次瞄两只!”

      顿了顿,他想起上回路过她家偶然瞥见的东西,又试探地问道:“你把你爸爸买的红汽车借我玩下,我下回还领你玩。”

      林青朵哪里懂得男孩子心里对于那辆红色小汽车玩具的幻想,她顺从地爬上他的背,一门心思只想着小鸟肉。

      两人沿着土路来到一处火地旁,那里早有三四个男孩等候多时,一见到两人的身影立时跑上前来。

      一个光头的孩子跑得最快,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脖颈间的狗牙晃晃悠悠:“哥!阿帕哥!那边的林子里……好多黑头公!”

      随即一群人拎着弹弓往林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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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新书咯~喜欢的宝贝们欢迎收藏留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