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阳》熹熹陈

40、第三十六章 有限与无限 有限与无限

　　2024年9月13日下午3点
　　看似漫长的时间总是因为忙忙碌碌寻宝藏而匆匆略过
　　今天是综艺《无限世界》第二季的收官录制日子，本来节目组并没有计划特意安排一起收官节目，但因为上周和上上周前两期节目播出后，节目在全平台呈现出了爆炸的热度，节目组便火速增加了更多衍生内容的拍摄，希望能拉长热度期
　　这个综艺是一档破案解谜兼生存对抗的节目，共十六位参与录制的嘉宾，均是来自各界的明星艺人大咖网红
　　每期节目组会搭建一个初始案发现场，并给每位嘉宾一个初始角色和剧本，初始角色包括初始案件里的真凶和其余的事件相关人员，每位平民理论上都为个人战，因为他们获得本局积分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收集现场的信息进行推理找到凶手，另一个是找到钥匙离开现场，而凶手可以隐藏销毁证据和钥匙，甚至拥有“杀死”平民的能力，当然凶手“杀人”的方式并不血腥，而是拿到凶手牌的玩家每隔半个小时可以向系统提供希望击杀的平民姓名，系统则会强制将该玩家拉入小黑屋，如果该玩家在五分钟内正确说出凶手的名字，则该玩家自救成功并获胜，如果说错了则被淘汰
　　每局的奖金池为100游戏币，平民随时可以在游戏途中向“系统”提供结果或者找到钥匙开门逃脱，两个条件符合其一都能拿走6个游戏币，最终强制提交结果时没有推理正确，或是游戏途中被凶手杀死进入旁观席的玩家均无法获得游戏币，那么奖池里的游戏币全归凶手所有
　　这个因为有着非对称对抗特性的推理综艺去年一经播出就火爆全网，所以就有了今年节目组的扩大和创新，将“案发现场”直接放在了一座大楼里，再用虚拟现实技术在每一个关键线索和关键事件上让玩家可以直接身临其境地看到事件回溯，甚至在凶手玩家击杀平民玩家的方法也进行了全面升级
　　凶手玩家行动时，向系统提供目标人物的姓名，以及包含“地点”、“工具”和“方式”等信息的“杀人手法”，系统则会在该平民玩家触发进入虚拟世界找线索的任务时，改变他的目的地，将他带进根据凶手提供的关键词生成的一个独属于他自己第一视角的虚拟案发现场，他可以在五分钟内反复回溯这段剧情，并在五分钟后推测凶手，推测正确自救成功，错误则被淘汰进入旁观席
　　正是因为有这样算力超强的智能系统和虚拟现实技术，《无限世界第二季》不仅在娱乐圈和游戏圈有超高的热度，甚至在科学届和人工智能领域都掀起了很大的热议潮，就连国家级媒体的社交平台都多次发文称赞这项完全出自国内实验室的技术有着引领全球科技的潜力
　　程歆星作为该实验室的小师妹，在节目录制过程中，还肩负着向所有人展示这项技术所有功能的责任，所以她每一期都是最积极去触发关键事件进入虚拟世界的人
　　所以，今天这期由唐逸君，当然他也是该综艺的参与嘉宾之一，主持的收官节目，开场的第一炮就瞄准了程歆星
　　唐逸君：各位，我有件事情一定要交待，其实在节目录制前我有悄悄地私下找过小夏和星星，希望他俩能带带我什么的，他俩说，好的好的，结果正式录制时，从第一期开始，他俩就疯狂找线索做任务投凶逃脱，完全没管我！特别是我星，那解谜的效率之高，猜凶的速度之快，以后这节目可不可以让他们这些高智商的学霸单独开一局啊？
　　嘉宾一：哈哈哈哈我表示赞同，我记得有一期一开始我们都没有身份牌，当我发现自己是凶手的时候正准备向系统认证和准备“杀人”，小夏和星星就前后脚把我猜出来了
　　嘉宾二：你们不觉得星星当凶手的那期超精彩的吗？
　　其他人：对对对对！
　　嘉宾二：当时我以为那期线索都埋得很深大家都没有找出来，凶手迟迟没有确定自己的身份，游戏快结束了都没有杀人，没想到最后公布结果的时候，我才知道，是星星把所有证据都销毁了，强行让所有人进入最后的讨论和投凶
　　唐逸君（问程歆星）：对啊，你早都知道自己是凶手了，怎么没有杀人呢？
　　程歆星：说实话，没忍心
　　其他众人：才不信你呢，说人话！
　　程歆星：哈哈哈哈因为那期的故事背景是讲女性间的互相救赎，剧本创作者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我的学姐，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完整地体验剧情，而且，我觉得既然我销毁了大量指向我的证据，贸然杀人反而容易引起怀疑，所以就按兵不动啦
　　唐逸君：所以大家都很喜欢那一期的故事，剧情真的很精彩，当时我们都哭的不行，我记得有人还抱着人家NPC演员哭，搞得人家差点出戏骂人来着
　　嘉宾三：啊嘿嘿嘿是我，太丢脸了，记得帮我剪掉哈后期老师
　　唐逸君：没问题，剪下来放在加更和预告里反复播放
　　其他众人：哈哈哈哈哈
　　嘉宾四：其实我还挺想问夏老师的，你知道你当凶手那期，星星老师一早就猜到是你，但是又一直不去指认你吗？
　　夏之阳：我其实是后来录完了才知道的
　　嘉宾五：真的吗？我现在才知道的，星星老师你也太偏袒夏老师了吧
　　程歆星：不是，你们不应该好奇我是怎么一上来就知道凶手是他的吗？
　　其他众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歆星：有个关键性线索，是凶手儿时痛苦不堪的原生家庭的回忆，里边的声音是计算机通过采集夏老师的声音计算模拟出来的十岁男孩的声音，我当时一听，心想坏了，这就是夏老师的声音啊！这这这咋整啊，所以我那天整期都在跟自己纠结，我是用这种方法知道真凶的，到底该不该去指认他呢
　　嘉宾六：可是，AI模拟的声音都是处理过的不是我们本来的声音啊，你怎么听出是夏老师的？
　　程歆星：这段故事演的是主角被父亲绑在角落，逼迫他看着父亲向母亲和姐姐施暴，主角声嘶力竭地乞求父亲停下，同时试图极力唤醒晕倒的母亲。哎，这段剧情我光是回忆起来都觉得残酷和难过，但是，就在这时，小主角他喊了几声“姐姐”，哎嘿，就是这个“姐姐”，你们应该都没有发现，只有夏老师说“姐姐”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方法是不一样的，他会有一个微微卷起来的调调，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反正，咱们这么多人里只有他会这么叫“姐姐”
　　唐逸君：怎么说，AI还是太还原了，以后是不是可以考虑给刑侦单位也提供一下声音破案的技术支持呀？
　　嘉宾七：我觉得那是因为他俩太熟悉了，其他人当凶手的时候我们也没有通过声音和咬字判断出来呀
　　唐逸君：是的呢，这一季我们在无限的世界里穿梭时光，共同经历了十二个或欢乐或悲苦或惊悚或飘逸的故事，刚才各位玩家多多少少分享了各自在本季最难忘的时刻，我们节目组呢也很贴心地为大家准备了本季的“十大最”，也就是包括“最难忘的故事”、“最高能的时刻”、“最给力的伙伴”等十个“最”厉害的头衔，我们依次来揭晓吧
　　……
　　黄昏时分，程歆星和夏之阳端着“最给力的伙伴”奖杯匆匆赶往机场
　　奖杯是节目组颁给实验室并委托程歆星转交的，两人乘坐的航班是飞往浔海的
　　其实两人并不是趁着中秋假期回家团圆，而是受浔海市附近的芸县县政府邀请，前往该县拍摄一段以宣传当地民俗和文化为目的的短片
　　忘记提及的是，夏之阳儿时出生的谈家村，正是芸县所管辖的村落，夏之阳的生父在被调职到谈家村当值之前，也是芸县政府工作人员，夏之阳的母亲和小姨更是土生土长的芸县人
　　“我其实对小姨家了解得很少，我只知道当年我母亲在本地上完技校就嫁给我父亲，小姨考上宁安的大学后很少回家，我甚至是在她来收养我时，我才知道我母亲还有个妹妹”
　　夏之阳在接到邀约的当晚，与程歆星促膝长谈时说道
　　“我知道她一直刻意回避聊芸县聊老家的事情，就像我，一直不敢去回忆在谈家村的所有，不对，其实我一直不敢回忆儿时所有，除了与你相关的，所有事情”
　　那天晚上，宁安罕见地出现了被国际大都市该有的摩天大楼和光污染遮挡的夏日星空，夏之阳将程歆星搂在怀里异常轻松地聊起了往日从不敢触及的回忆
　　“听我奶奶说，当年我父母在仅见了两次面的情况下就闪婚了，一年后我出生，母亲就全身心在家照顾全家的衣食起居。我三岁那年父亲接到挂职任务去谈家村任驻村书记，本来三年挂职期满父亲有机会从县里升迁到浔海市任职，但父亲却向领导申请继续留在谈家村跟进扶贫工作，只因他说要报答全村人资助他上大学的恩情，我父母的感情也是从那时，产生了裂隙”
　　程歆星其实从某个侧面来说，也算是了解夏之阳亲生父母的故事，当年夏之阳父亲的事迹在浔海流传了很久，仅上小学六年级的她曾在学校宣传板报书写过这位在暴雨夜里为了救下村民英勇殉职故事，也曾在电视频道和新闻报纸里看过无数次歌颂赞美这位英雄的记录和报道，更曾在庄重而热闹的全市表彰大会上作为优秀三好学生向英雄家属颁奖和献花，甚至，她还因为掌握优秀的朗诵技巧，在表彰大会上，参与朗诵了电视台为这位英雄书写的以他生前无数的光辉事迹为主题的文章
　　但这些事，程歆星一个字都不敢与夏之阳提及，因为正是那场表彰大会后的一个月，那年的除夕前夜，身戴红花骄傲自豪般声泪俱下讲述英雄亡夫生平故事的人，风风光光地嫁入了隔壁家，电视里播放的《年度十大感动人物》此刻只是一场美好而虚幻的动人故事，没有灵魂，空洞苍白
　　每年过年期间，来给父母送礼的人都络绎不绝，所以隔壁肖叔叔和杨阿姨带着两箱礼物来拜年时程歆星毫不意外，程歆星意外的是，明明来送礼的人多到数不清，父母却对他们家特别照顾，没多久杨阿姨就在小区外街口转角处开了一间小超市，肖叔叔每次外出两个月回来都给程歆星带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来自国外的小玩具
　　直到那年八月底的某个燥热暑夜，程歆星以为今晚也是隔壁家叔叔阿姨例行来家里与父亲在书房开会到深夜的日子，但不知过了多久后回忆，原来一切的变化，皆是始于这晚
　　程歆星不知道那晚大人们在书房里交谈了些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起，父亲突然决定把公司搬去省城，自己和母亲继续留在浔海；隔壁家的叔叔阿姨不仅再也没有来家里送礼和开会，甚至很少在小区看见他们；小区外多了几个陌生年轻男人轮流在门口蹲着抽烟，让人害怕和烦躁；
　　当然也有好的变化，隔壁家突然多了一位瘦瘦的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小但实际却比自己大三个月的小哥哥，软软糯糯很好欺负的样子。由于他家经常没人，所以程歆星总能在放学后的黄昏树荫下捡到他，有时他会被同学们嘲笑农村方言的口音，有时他会被身材更高大的同学摁在地上，有时他会被解不出的数学题欺负得满脸褶皱
　　“好可爱，赶紧捡回家，不能再让别人欺负了”
　　程歆星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于是，程歆星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玩伴，第一个可以与他真心交换的同龄人
　　……
　　难得在飞机上睡得安慰甚至梦到了儿时的回忆，程歆星被夏之阳轻声唤醒时，飞机已经到达停稳在沿海边陲城市
　　邀请两人来参与宣传片拍摄工作的项目负责人，亦是芸县政府宣传科廖科长亲自来接机，从机场到芸县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要走，一路上廖科长从芸县近五年的发展变化聊到他从大学毕业就在芸县任职的心路历程，这侃侃而谈的能力属实让程歆星崇拜又羡慕
　　也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夏之阳自从坐上廖科长的车就一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牵着程歆星的手冰凉而用力，程歆星在心里犹豫挣扎了几个回合，还是决定先不提醒夏之阳，伸出另一只手回握住他，陪他慢慢适应缓和
　　“两位老师感情真好呐”廖科长继续说话，“我在电视上看到两位老师的节目，就是你们在浔海录的那个，我真的感觉很自豪，你们知道吧”
　　“呃哈哈哈”程歆星无奈而礼貌地搭话，“自豪啥呀？”
　　“为我有那么厉害的浔海老乡自豪啊！”廖科长看起来年纪轻轻但说话倒是老成
　　“那个，廖科长”程歆星说，“刚才听您聊到您的学习和工作经历，我觉得我们应该年纪差不多大，您就别那么客气叫我们老师了，直接称呼名字就好”
　　“那好啊哈哈哈，我其实有在网上查过两位老师的资料，我也是今年刚满三十岁”
　　“那就是同龄人啦，你高中也是浔海中学的吗？”程歆星终于成功找到熟悉的话题
　　“我是浔海三中的，不过我读书晚了一年，应该比你们低一届”
　　“这样啊哈哈哈”完了，熟悉的话题戛然而止了
　　“读高中那会儿我听说过你”
　　“我吗？”程歆星松了口气，果然廖科长的话题是不会结束的
　　“对啊，你是浔海明星人物呢！”
　　“哪有那么夸张”程歆星感觉手心突然吃力，侧身看去夏之阳依旧沉默望着窗外
　　“一点都不夸张”廖科长或是看见夏之阳似乎闷闷不乐的样子想活跃气氛，越说越来劲，“12年还是13年来着？噢对！是2012年，我2013年高考的嘛，学姐你比我大一届那就是2012年”
　　“呃呵呵呵那年咋啦？”程歆星无奈但也要配合他尬聊
　　“那年我们学校不是邀请你们几位考上宁安大学的尖子生来分享学习心得嘛，那是八月底的一个艳阳天，天气热的不行，我们好多男生为了去礼堂抢到靠前的位置，打了饭就端到礼堂门口顶着中午的太阳排队吃呢”
　　“大家还是挺好学的嘛”程歆星装糊涂，却看见夏之阳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嗐，怎么可能，大家都是为了去看你的，以前呢我们都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在电视看你们唱歌跳舞，难得有机会看见真人呐”
　　因为母亲的歌舞团每年新年和国庆前都会跟浔海电视台合作举办欢庆晚会，程歆星上大学前每年也有机会上台表演个节目，偶尔也当个小主持人
　　“你都不知道，那天为了见你，我们大中午就抢浴室洗澡，差点把宿舍都淹了哈哈哈”廖科长聊起往事就停不下来，“但最后我们又因为没有睡午觉在礼堂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毕竟讨厌一首歌最快的办法是把它设为起床铃声，对一位偶像祛魅的最佳方案就是让她教你数学”夏之阳倒是突然来了兴致加入群聊
　　“哎对对对，不对不对，分享会结束后还是有很多男同学想去给学姐送礼表白的”
　　“想去？那就是没去咯，为什么？”夏之阳又继续看向窗外
　　“不敢呗，据第一位表白失败归来的勇士传达，学姐当时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不是跟她一起来的那个追着她献殷勤的浔海理科状元”
　　“哪有什么献殷勤，你们都乱传些啥哦”程歆星听着仿佛与自己无关的陈年往事，那些年的自己好像一门心思都扑在一定要考上宁安大学这一件事情上，隐约中是有几位男同学向自己表过白，全被自己用借口搪塞回去了，至于没表白的那些人，有没有献殷勤程歆星倒是完全没印象了
　　“哈哈哈哈那时候我们都这么传的，后来我们一盘算，连理科状元都追不上学姐，那我们这些理综考试分数三科加起来都没有别人一科高的人，就不去打扰了”廖科长说完又自顾自地笑了，“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们是不是都好单纯”
　　“嗯”
　　程歆星没有再听廖科长的追忆青春年华，车里渐渐响起多年前的情歌，曲调温柔婉转，歌词含蓄内敛，让人困意绵绵
　　程歆星不知何时枕在夏之阳的大腿上睡着了，偶尔抬眉，他右手肘撑着车窗，手背托着腮，车外的路灯闪烁在他依旧望着窗外沉静的侧脸，还有含着难以察觉微笑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