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偏航》冬也京吾

10、担忧 原来他们一

　　出租车朝着人民医院的方向飞驰，速度快的连窗外的路灯都成模糊的光带往后掠去。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我家里人出车祸了。”秦安予说完，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新闻推送。

　　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辆变形的黑色轿车，还有车牌上模糊的数字。

　　江渡野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脸颊绷得很紧，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却始终没说话，也没看她。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江渡野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样子，空空如也的。

　　就像是一个人被突然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秦安予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想起杨佳丽早上出门前还拉着她叮嘱，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她想起江行军走的时候拍了拍江渡野的肩膀，说你是哥哥，多照顾着点小予。

　　明明才过去几个小时，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攥着的手机抽走了。

　　秦安予一愣，扭头看向江渡野。

　　他把她的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她自己包里，声音很淡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别看了，有什么事情，到了再说。”

　　就一句话，她的手突然就不抖了。

　　她点点头，习惯性的“嗯”了一声。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两人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冲下去。

　　急诊大厅白色的亮光晃得眼睛生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有哭的，有喊的，有护士推着担架床匆匆跑过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秦安予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这么大的医院，这么多人，该怎么找？

　　她下意识看向江渡野。

　　他也没动，就那么站在急诊大厅中央，目光扫过一个个窗口，一张张陌生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渡野！小予！”

　　两人同时回头。

　　杨佳丽站在走廊那头，胳膊上缠着一圈绷带，脸上蹭破了一点皮，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

　　但她站着，人也好好的，还在冲他们挥手。

　　秦安予愣了一秒，然后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等她回过神，已经被杨佳丽一把搂进怀里。

　　“妈！”她止不住的发抖，声音闷在杨佳丽肩膀上，委屈巴巴的开口:“你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妈没事。”杨佳丽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有点打颤:“就是擦破点皮，真没事，别哭别哭。”

　　秦安予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赶紧抬手抹了一把脸，从杨佳丽怀里退出来，红着眼上上下下打量她，胳膊上的绷带，脸上的擦伤，还有腿好好的，手也好好的，人也是活的。

　　她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随即问道:“江叔叔呢？”

　　“在那呢。”杨佳丽往身后指了指。

　　江行军正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他的额头上也贴着一块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看见他们二人，又立刻加快了步子。

　　“你们怎么跑来了？”他走过来，先看了看江渡野，又看向秦安予，眉头皱着语气十分不悦:“大半夜的，多危险。”

　　“新闻……”江渡野开口，喉咙有些嘶哑:“看见新闻了。”

　　江行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法，又像是觉得很新奇，可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是追尾，我跟你杨阿姨都没大事，医生处理过了，再观察一晚就能出院。”

　　江渡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额头上那块纱布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秦安予见状，扭头看向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依旧十分平淡，好像他只是来医院走个过场，又好像刚才在车上那个紧绷得像一根弦的人不是他。

　　可她看见了。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看见他止不住抖的身体，也看见了他担心的眼神。

　　杨佳丽拉着秦安予坐到走廊的长椅上，絮絮叨叨讲事情的经过:“就是那个大货车，刹车失灵还是怎么的，一下子撞上来，好几辆车连环追尾，我们前面那辆车都被撞扁了……”

　　她说着，声音还带着些后怕:“幸亏你江叔叔反应快，往旁边打了一把方向，不然撞的就是我们驾驶座。”

　　秦安予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抓住杨佳丽的手。

　　“没事没事。”杨佳丽拍拍她的手背，反倒笑着安慰她:“妈命大，这点小伤算什么，就是可惜了你江叔叔的车，刚提没多久，撞成那样。”

　　秦安予被她逗得想笑，可她心慌还没降下，又笑不出来。

　　江行军去办住院手续，说是观察一晚，明天再做个检查，没事就能回去。

　　江渡野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秦安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过去。

　　“你饿不饿？”她站在他面前，开口问。

　　江渡野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过来问这个。

　　“不饿。”他说，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秦安予没走。

　　她就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靠着墙，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刚才在车上，我真的很害怕。”

　　江渡野没说话，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

　　“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杨佳丽虽然有时候凶我，骂我，嫌我拖油瓶，但她早就是我妈了。”

　　“要是她真出事了，我就真的没人要了。”

　　她说完，眼眶又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看地上的瓷砖。

　　旁边的江渡野沉默了几秒，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也是。”

　　秦安予一愣，抬头看向他。

　　可他没看她，依旧低头盯着手机，侧脸被走廊的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原来他们一样，都是害怕没人要的小孩。

　　江行军办好手续回来，说病房安排好了，让杨佳丽先去休息。

　　杨佳丽不放心他俩，非要让他们回去，说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待久了晦气。

　　“行行行，我们走。”江行军无奈地笑，转头看向江渡野开口叮嘱:“渡野，你带小予回去，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江渡野点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杨佳丽又拉着秦安予叮嘱了好半天，什么回去记得锁门，什么冰箱里有剩菜别放坏了，什么晚上睡觉别踢被子，明明早上才说过一遍，现在又从头到尾重复一次。

　　她说一句，秦安予就点一下头，最后她抱了杨佳丽一下，才依依不舍的跟着江渡野往外走。

　　走出急诊大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独有的闷热，混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两人站在门口等出租车，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安予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江渡野:“你刚才说我也是。”

　　江渡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提这个，眉头微皱：“什么？”

　　“在医院走廊。”她看着他，语气坚定:“你说你也是，害怕没人要。”

　　江渡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时漠不关心的样子：“忘了。”

　　秦安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江渡野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猛地扭头瞪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可对上她笑眯眯的眼睛，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别过脸去，洋装凶狠地丢下一句：“你……你胡说八道。”

　　秦安予笑出了声。

　　原来这人还有这一面，闹脾气的时候会红耳朵……还挺可爱的。

　　出租车来了。

　　两人上车，并排坐在后座，隔着一点距离。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响。

　　秦安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觉得今天真长。

　　明明早上还只是平常的一天，吃早饭，收拾房间，做饭，停电，看电影，然后接到了那个电话。

　　她偏头看了江渡野一眼。

　　他靠着座椅，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车窗外的灯光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的，让他看起来比平时乖很多。

　　她忽然想，要是有一天他知道她就是姐姐，会是什么反应？

　　还会像现在这样，跟她一起站在医院走廊里，说“我也是”吗？

　　还是会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红着眼吼她，让她滚？

　　她不知道。

　　也不想想。

　　至少现在这样，挺好的。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

　　两人走到各自房间门口，又同时停下脚步。

　　秦安予转头看他，正准备说晚安，就看见江渡野也扭头看她。

　　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江渡野率先移开视线，丢下一句“早点睡”后，就轻轻关上了房门。

　　秦安予站在原地呆愣两秒，才笑着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躺着乖乖下午发来的消息：

　　[姐姐，我好像真的错怪她们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她”？

　　不太可能。

　　否认？

　　可那就是事实。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点头说“那就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又像是脚步声。

　　她听着那点细微的声响，忽然想起江渡野红着耳朵说“胡说八道”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那盏小夜灯上。

　　她翻了个身，正准备睡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乖乖的消息：

　　[姐姐，我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秦安予盯着屏幕，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什么不一样？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几秒，打字回复：

　　[哪里不一样？]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久。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说不上来，就是……看她顺眼了一点点。]

　　秦安予盯着那个她字，呼吸不自觉放轻了很多。

　　她？

　　是在说自己吧。

　　她盯着屏幕，心跳砰砰的，还没想好怎么回，对面又发来一条：

　　[就一点点，姐姐你别多想。]

　　秦安予愣了两秒，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人真是，嘴硬得要命。

　　她顺势打字回复：

　　[那就好，一切都要慢慢来。]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可心跳还是快。

　　顺眼了一点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对继妹顺眼了，还是对……

　　她赶紧打住自己的想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多想，别多想！别多想！

　　可她越是这么做，脑子里就越是江渡野红着耳朵说胡说八道的样子，还有在医院走廊里，他垂着眼说的那句我也是。

　　窗外蝉鸣又起，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江渡野正盯着那个歪歪扭扭刻着“阿渡”的杯子发呆。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姐姐的对话框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姐姐，我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而姐姐的回复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情包。

　　他盯着那个小猫点头的表情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表情包的风格，十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