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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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三年八月十五。
这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天早早就凉下来，一瞬便带走了夏日的酷热，凉风伴着阵阵的桂花香弥漫在这座偏僻又宁静的小镇。它坐落于南境，依着山傍着水，从山顶望下去，整个镇酷似月牙，故而得名月牙镇。
中秋清晨家家户户都早早起来了，到处悬灯挂彩，整条主街都笼罩在红绸和彩灯之中，商贩早早开始装饰店铺，一群人聚在大街上嬉笑着，隔着厚厚的院墙都能听见声音。
简素的院子里架着葡萄藤，藤下架着锅炉，炉中的火烧得正旺，蒸笼上热气腾腾，一圈人围坐着，或和面，或压月饼，她们闲话着，好不热闹。
一旁坐着两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梳着丫髻，从面盆里捞出一把面来捏扁搓圆，相互炫耀一番，不一会儿脸上也沾满了面粉，引得长辈们哈哈大笑。
小丫头们不知发生什么，抬起头望向他们，充满了疑惑。
见状，长辈们笑得更欢。
原来这两个小女娘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一个耳垂处有有淡淡的粉痣，脸上左一块右一块沾上了面粉，仿佛照镜子一般。
这时一位年轻的妇人走过来，蹲在她们面前，无奈地摇摇头，撩起身前的围裙为她们仔细擦拭，然后从袖中拿出两个钱袋，摸了摸她们的头，“好了，出去玩罢。只是记得回来吃月饼。”
两个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便手拉手往外走去。
正要出门，耳垂边带痣的小一天转身跑到一棵桂树下，踮起脚，轻轻折了两支，“阿娘，要带给嫦娥娘娘看。”她晃了晃手中的桂花便朝着另一个小女娘跑去。
“韵儿，要看好妹妹。”妇人叮嘱着。
“知道了。”她满口答应着，一转身撞到人怀里。
“慢些。”男人将她扶好，满脸笑意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小女娘，神神秘秘地将手伸进袖中，“猜猜是什么？”
“是月亮的石头！”两个小丫头声道，眼睛仿佛天上的繁星一般，亮晶晶的。
“猜对了。”男人献宝一样将袖中的石头拿出来，摊在手心中递到她们面前——月牙镇旁有个湖，湖边有很多石头，形似月牙，这里的孩子都把它叫做月亮的石头。每年八月十五，家中的长辈都要去湖边为自己的孩子挑选一块月亮的石头，这都是不成文的规定了。
“一颗是韵儿的，一颗是菀菀的。”他郑重地将石头放进她们的手中，“晚上放在枕边……”
“嫦娥娘娘就会来的。”她们齐声答道，“阿爹放心，我们一定会收好的。”
男人摸摸她们的头，“记得早些回来。若是花灯的谜不好猜，就去找明远阿兄，记住了吗？”
二人点着头，将月亮的石头收进荷包中，牵着手往外走。
明远阿兄是她们堂兄，就住在隔壁，她们一出门就看见一个尚未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倚在门口，“明远阿兄。”
少年伸出手，一左一右牵着她们，路过家门时，熟稔地喊道：“婶婶，阿兄与我们出去玩啦。”
“去罢去罢，早些回来吃月饼。”
“知道啦。”
明远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仿佛座下童子一般，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今天有没有收到月亮的石头？”
“收到了。”林韵抬头望着他，“明远阿兄没有什么要给我们吗？”
这话说起来，一旁的林菀也期待地看着他。
少年故作苦恼，颇为惋惜地开口，“诶呀，最近忙于考试，竟都忘记了。”
两个孩子不出所料地露出遗憾的表情，随即林韵摇摇头，宽慰着，“没有关系，阿兄学业要紧。”她说完，心中还是有些难过，期期艾艾地，“只是，只是下次要记得。”
林菀在一旁猛点头。
明远闻言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阿兄怎么会忘记呢？阿兄新做了两盏兔子花灯，晚上吃完月饼，我们就挂在桂树上，好不好？”
“好呀好呀。”两个孩子瞬间高兴起来，围着他蹦蹦跳跳的。
三人在镇上乱转，或与镇里的孩子玩耍，或与旁人闲话几句，天色便渐渐暗下来，一行人走到了主街。
月色朦胧下，主街的花灯尽数点燃，又有商贩为了讨趣燃了几挂鞭炮，一瞬间气氛仿佛被点燃了，人人都沉浸在中秋佳节的欢乐中。
“上在下，下在上，卡在中间。”她们围着一盏荷花灯，荷花灯下缀着一道谜语，二人磕磕巴巴地念着，然后回头眼巴巴地望着林明远。
而此时林明远手中已经堆满了小玩意，他蹲下身，却并不打算告诉她们，只是扒拉着一根棍子在地上写着，“我已经给你猜出一堆了，这一个你们自己猜，猜不到这个花灯就拿不到咯。”
两个小丫头蹲下身，瞪着地上的字看了许久，又瞪大了眼睛看着彼此，面面相觑。
许久，林韵小手一拍，兴奋道：“一”
“对咯，就是一个‘一’字。”老板笑呵呵地看着她俩，将荷花灯递给她们，“是林家的两个丫头吧。”
林明远道：“是的，谢谢老伯。”说完就带着两个小丫头继续往前走。
“可是，为什么是‘一’呢？”林菀皱起眉头。
林韵闻言将小脑袋凑了过去，叽叽喳喳地讲解，林菀恍然大悟，姐妹二人瞬间高兴起来，抱着在街上转圈。
林明远笑看着她们，片刻伸出手拉住二人，话还没出口，便听见凄厉一声，“杀人了，杀人了——”
林明远心中一凛，远远朝着声音望去，抬眼只看见慌乱的人群，凄厉的尖叫声，眼前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他恍然回神，面色大变，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往回跑。
刚才还在嬉闹的孩子此刻摸不着头脑，只是看见明远阿兄苍白慌乱的脸色，又听见身后凄厉的哭声，顿时吓得不敢吱声，只默默地缩在明远的怀里。
突然，林韵只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一般飘着半空中，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而明远更是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俯趴在地，嘴角沁出血，吃力地咆哮着，“跑！快跑！”
林韵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就看见明远瞪大了眼睛，背上插着一支羽箭，嘴角流着血，喉间还不停地挤出，“快跑，跑，韵儿，跑……”而后没了气息，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们，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恐惧。
她呆呆地看着他，林菀被吓得六神无主，爬到他身边哭喊着。
耳边的哭声和刀兵碰撞声将她吓醒，她飞快地窜到林菀身边，拖着她就往家里跑。
她拖着林菀一路踉踉跄跄，原本还在他们身前的人，不过瞬息就倒在地上，她被吓得不轻，拉着妹妹躲在一个商贩处。她死死捂住林菀的嘴，躲在幕布下，看着一双双整齐划一的脚从面前经过，耳边不断传来男人痛苦的呻吟声和女人惊恐地尖叫声，甚至是孩子的哭嚎声，她默默地听着。
许久整个镇子安静下来，连小鸟的啼叫都听不见了，她们被浑厚的血腥味包裹着，一呼一吸间直让人犯恶心。
天色微明，林韵带着妹妹急匆匆地往家中赶，姐妹二人穿过尸山血海，一转弯便看见家中院门大敞，阿爹倒在血泊中，一只手费力地伸向门口，睁着眼带着不甘和担忧，房屋一侧燃气黑烟。
“阿爹！”林韵凄厉地喊着，叫喊着便往前冲。
可身后传来巨大的撞击，冰冷的铁器穿过她的骨肉，血淋淋的出现在她的身前。巨大的疼痛感袭来，瞬间便剥夺了她所有的感官，她不受控制地往前趴去，倒地的瞬间她本能地回头去看妹妹，想要让她“快跑”的话语还没有出口，林菀便同样趴倒在地……
她目瞪口呆地看向林菀，想要伸出手摸一摸她，可是却没有力气，她又往上昂了昂头，余光扫到了早已死去的阿爹，又去看倒地的妹妹，眼角沁出了泪。
“都死了？”
“这两个孩子真会躲啊，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大人不必担忧。”
“烧了吧。”
“是。”
林韵耳边传来他们冰冷且无情的声音，心中满是怒火，却也是徒劳，她只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的。
天滴滴答答下起了雨，一颗一颗的雨滴打在她的脸上，雨滴打在她的脸上很疼，她整个人泡在水里很冷。被利器穿过的伤口此刻已经没有了直觉，她四肢冰凉，这个寒冷之感慢慢侵蚀着她，想要剥夺她的身体一般。她的呼吸越来越虚弱，脑子也浑浑噩噩起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终究是晚到一步。”男人看着眼前一片灰烬的月牙镇，目露可惜，他看着斑驳的牌子，提起衣摆走了进去，“一个活口都没有？”
“整个镇子一夜之间都死光了。”
他的脚踩过断壁残垣。
“连孩子都没有一个活着的。”他有些唏嘘。
男人闻言冷笑一声，“你死我活的境地，为了保命，自然是旁人死更好。”他正要往前走时，衣摆却被什么勾住，他低头望去。
吵吵闹闹的声音唤醒了昏死过去的林韵，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拽住他的衣角，“救救我，救救我——”说完便又昏死过去。
男人诧异地挑挑眉，“瞧，这不是一个活口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