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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诱杀 宗守衡,你 ...

  •   夷鸣睡眼惺忪地斜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推开那只手,施施然从榻上起身,慢条斯理地拉下架子上的衣裙穿戴起来,漫不经心地挑挑眉:“少主作何这般瞻前顾后,不过是几百偃甲士,无心无魄的傀儡罢了,这也算杀孽?”

      得夷仿佛被辣到双目,背过身去不瞧她穿衣,只真心觉得累得慌:“你,你,你姑娘家家的得学会避着人些,更遑论男女授受不亲,你怎的又在我眼前换衣裳?教你念了那么多年的书,你都学了甚么,怎么还不像个人?”

      夷鸣拢起衣衫娇俏一笑:“我学了呀,喏,昨夜我遇到一姑娘,依着她的样学了饮酒、献舞、脱衣、勾腰——”

      “闭嘴!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得夷头痛不已地掐掐眉头,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就不该让她去画舫里玩乐,那哪是正经人去的地方!

      学来这一身酒姬做派,忒不正经。

      穷苦人家的姑娘被迫卖身到那画舫上做那见不得光的妓子,受苦受难人鬼不如,他可有哪一点亏待了这死丫头?

      “少主也别单说我,我不是人不懂礼法,你也不懂么?我不过是贪吃几杯酒,可甚么都没做!你这大清早的掀人家帐子,可还记得女大避父兄?”

      夷鸣穿戴完毕,坐到梳妆台前捋着长发朝着镜子里的得夷理直气壮地勾勾手:“少主,过来给我簪发。”

      你这般骄纵犯上的还知道我是少主?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才是甚么王侯贵胄。

      呵,要忍!自己熬心费力百来年亲手养大的,掐死了可惜!

      得夷认命地上前为她梳好发髻,蓦地瞧见她光洁的后颈上多出一道血痕,顿时紧张万分,遂拿了镜子对镜照着让她细看。

      “夷鸣,这是何物?”

      夷鸣对着镜中逐渐冷了面容,似有不屑:“宗镇的血。”

      得夷目光一凛:“这是追踪神魂的血印。凡人之血不可能渗到你身上,如此的话……那宗镇他非仙即妖!”

      “是么,那又如何?”

      夷鸣拿起一枚花钗不紧不慢地往发髻上插:“我与少主毕生所求就是杀尽天下狩猎人,取那暴君狗命,以化我辟火兽一族的怨气,送枉死的族民早日往生。宗镇既是狩猎人之首,管他是仙是妖,我都是要杀的。”

      得夷蹙眉,隐隐忧色遮了个七八分有余:“夷鸣,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宗镇非凡人,此次在客栈交锋……这印记是你故意染上的?”

      “怎么,少主以为有何不可?”

      得夷面色一惊:“有何不可?从你们交手来看,宗镇非大仙即大妖,你——”

      “我又不会死。”她说得轻巧。

      “可是你会疼。”他脱口而出。

      夷鸣掀了眼皮子,在镜中目光如炬地盯着得夷,缓缓地转身,眼中呈现出一缕不能理解的疑色:“少主,你从前不这样的。”

      我们这般的人,呵,勉强能算个人吧,毕竟还披着人皮呢,何曾在乎过疼这种东西?

      她生在这世上本就是受疼来的,她都不在乎,少主在乎个什么劲?

      是夜,风熏月明,郁郁葱葱的竹林里逸散着竹叶的清苦香气,野鸟喁喁私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引着宗镇踏进这魅影婆娑的深林。

      林子蜿蜒曲折似乎走不到尽头,宗镇蓦地发现他踩过的草丛居然没有一丝声响,他伸脚在掉落的枯叶上碾了一碾,依旧悄无声息。

      这妖女好大的能耐,如此轻易便引他入幻境,幻境被识破后竟稳固如常。只是此刻那无尽的幽深小径似乎已到尽头,一幢竹楼孤立在墨色林海中,阴冷的煞气与他所留印记的血气交缠着扑过来。

      常人落入此境多半魂儿都要吓掉一半,这鬼气森森的竹楼里藏着食肉啖血的美人蛇都不新鲜,但宗镇就是知道,那妖女远比美人蛇要可怕。

      竹楼吊得高,往上去的楼梯在墨色的夜里随着他的脚步吱吱呀呀,像迎亲的喜娘上绣楼里接新嫁娘。

      宗镇眼睫一颤,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思绪居然也会被这幻境影响,不然他何故在这种鬼地方想到接亲这种欢喜的事情?

      三更半夜一座深林的孤楼里,一点人气都没有,这是接什么亲?

      楼梯尽头的房门开着,一轮朦胧月色洒在屋内,宗镇瞧见这房里悬着一道又一道银雾般的轻纱,自房顶垂下,落在地面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扫动,如夜色下遥远而平阔的江面被摇荡在天地之间的野风吹皱了镜面,粼粼波光如星子坠落,美则美矣,却暗藏杀机。

      “宗司卿,昨日匆忙一会,略有冒犯,别来无恙啊。”

      清泠柔软的声音顺风而来,在这看似狭小的竹楼里打了个旋儿落进他耳中,宗镇穿过那影影幢幢的纱幔往前探去,却觉得这纱幔一道又一道怎么都走不到头,一声轻笑从四面八方卷到他身上,带着些小女儿家的娇俏。

      “宗司卿为何不说话,不是心心念念想见我么。”

      问话声音近在咫尺,面前依旧是朦朦胧胧没个尽头的纱幔,宗镇嗤笑一声:“旁门左道,障眼法。”

      “大司卿好眼力。”

      面颊上突然一凉,仿佛是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拂过,宗镇瞬间拔刀,却只削落一地轻纱。朦朦胧胧的月色终于清明起来,一道隐隐约约的身影隔着几道纱幔安静地立着。

      “守衡,你看到了甚么?”

      妖女这般亲昵地直呼他表字,她在迷惑他。

      宗镇以刀尖挑开一道又一道纱幔徐徐前行,朗声嗤道:“世间妖邪在我宗守衡眼里,都不过是空空如也。你擅用造幻术、迷魂术又如何,伤我一刀又如何,呵,不知深浅的妖物。”

      清风袭来,他已立在最后一道轻纱前,看着那纱幔后风姿绰约的女子,眼瞧着一只纤长莹润的手从纱幔中伸出来,月色下的指尖里透着些淡淡的粉白,一节玉似的白皙腕子微微地勾动一下,腕上成串银铃叮当脆响。

      “宗守衡,你为何不掀开帐子看我一眼?”

      时间似乎被抹去一时半刻,宗镇望着那只仿若戏本中所言的柔荑,心底蓦地涌出一丝诡异的熟悉感,他鬼使神差地握住那只手,触感冰冷如石,夷鸣一声轻笑,就任他牵着自己的手,微微移臂将纱幔分开一条窄缝。

      妖女一身朱砂罗裙,半袖下袒着雪白的半截小臂,头上珠翠生辉,腕上银铃叮当,面上艳若桃李,仿若二八新嫁娘,芳华正茂。

      那张魅惑众生的脸正唇角弯弯地对着他笑。

      “宗守衡,我再问你,你还是两眼空空吗?”

      月弥山中,银铃响,生魂断……

      宗镇心头一紧,不,一点都不空,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他在心里仓皇地嘶吼起来,竟然是你!

      自生于幽都万仞幽冥之下,受怨气诅咒供养的世间至邪之物,无命妖刀!

      面前女子巧笑倩兮,身姿婀娜,宗镇猝然拔刀,却不及那妖女更快!

      霎那间刃尖银光闪过,只听得一声金兵相击,一把长刀铿然铮鸣,寒刃幽幽,妖女竟一把斩断了他的兵器!

      鸣鸿妖刀!

      下一刻,鸣鸿已贯透他腹背,鲜血如注,而他左掌心里尚握着妖女那只冰冷柔软的手!

      新嫁娘纤纤素手抵在他胸膛上,骤然一推,贯穿他腰腹间的长刀猛然拔回,宗镇鲜血喷涌颓然倒地,一柄短刀接着直直楔进他心口。

      蚩尤配刀苗祖!

      宗镇冷戾的脸上迅速褪尽血色,他一边吞咽着泉涌一般的热血一边嘶哑着嗓子问道:“无命,你一介魔物,竟然能炼化上古妖刀鸣鸿、苗祖,就不怕来日不得好死,魂飞魄散?”

      夷鸣跪伏在宗镇身上粲然一笑,直直地拔出苗祖,自他心口喷涌不止的血口子上抹了一指鲜血舔进唇中,满脸挑衅:“求之不得。”

      裙摆上的淋漓血迹擦着他的面颊扫过,宗镇躺在阴煞弥漫的荒楼里,就着月光看着那摇曳生姿的背影扬长而去,轻笑声与银铃声顺着风声飘向远方,在这无声的暗夜里如鬼魅穿行。

      竹楼中飞出一只甲雀,冲破夜色,自幽深竹林飞向燕都内城。

      雀影很快消失在遮掩银钩的云层中,微风吹来,竹林化作云烟散去,现出一片荒坡来,哪里还有甚么竹楼。

      夜色浓如一潭撕不开的泼墨,甲雀一声凄鸣落在一处坡头,一匹丈高有余的银色巨狼在昏暗的月色下奔袭而来,随着甲雀当空落地。

      月光下一头墨色巨蛟盘在坡上静寂无声,浓重的血味灌满空气。巨狼对月长嘶,继而俯首与黑蛟额面相贴,莹莹灵光流转之间,黑蛟缓缓化回人形,只见他胸前与腹间的血窟窿触目惊心。

      巨狼将人事不省的宗镇驼上背凌空而去,身后旋即扬起一阵狂风,荒坡在飞沙走石之下瞬间被夷为平地,独留几分隐隐约约的血腥气飘散在风里。

      无人知晓那妖女究竟是如何两次暗算大司卿的,但燕都城内出现这等妖物,狩猎司必然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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