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袭 今日我进不 ...
-
大衍，淳光二十三年正月，燕都，夜色浓如泼墨。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寂静的内城传来打更人的报号，清脆的梆子声随着夜风回旋在街巷中。
一人一骑仿若未闻，踢踢踏踏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玄武大街上，道边店铺的幌子随风而动，抖出一片簌簌声响，将蹄声遮掩一二。
更夫呵着寒气穿过一条巷子拐上大街，哆哆嗦嗦地将梆子夹在腋下，待冻僵的手也颤颤巍巍地笼进袖筒里，整个人才稍稍松了松一直紧紧架着的肩膀。熬过正月就好过了，这么冷的日子眼瞧着能看见头儿了。
一阵疾风忽地扫过，更夫眼角一晃，只觉余光中有一抹银光闪过，冷风里飘过一缕清幽香气。
夹在腋下的梆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一点闷闷的回音。更夫抄着袖筒揉揉眼睛，隔着塌成毡片的烂棉套棉袄都听着自己胸膛里砰砰乱跳个不停，“天爷，甚东西飞过去了？”
方才他好像瞧见有一道清丽人影飘过，一身绯红衣袍，裙袂飞扬，晃得人眼前一花。
风声回旋，清脆铃音裹在其中缠绕入耳，更夫一时间心神恍惚，暗暗想到莫不是说书人口中的神妃仙子竟是真的？
街上风势隐隐变大，卷起地上浮灰扑人一脸，不知谁家院中的鸟“呀呀”大叫，衬得这浓黑的夜色更生几分瘆人。
更夫猛然从恍神中醒过来，用力揉揉眼睛，却见大道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神仙霓裳？
他弓腰拾起地上的梆子拂了拂土，轻巧地敲响，顶着灌嗓子的寒风唱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只此一瞬，一人一骑已腾空越过数丈，悠然落在一处宝塔顶上。
高处风声猎猎，月色清辉映着白马温润如玉的皮毛，只见这矫健宝马的额前生着一只尖刀样的螺旋长角正逸散着森冷的银色光晕，赤红的长鬃与马尾随风飘扬，与背上女郎的绯红衣裙绞在一处，似明艳云霞，又似绵软绸缎，张扬又招摇。
寻常人家大抵一生都不曾见过这等奇兽，可人人都晓得大衍皇族正是靠此奇兽进补而益寿延年。
女郎跳下马背，与那奇兽立在一处，静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大到望不到边的皇城，片刻后，忽地凌空跃起，化作一道银光飞向那灿金的宫殿群落。
宫墙之上，银光骤然消散现出人形。
这皇城之上有一道望不见的屏障截断她的去路。
女郎伸出手指触到那道“墙”，一股凌厉的力量仿若毒蝎尾钩一般，瞬间蜇伤了她。她猛地缩回手，只见触到“墙”的指尖已豁开一道口子，滚烫的血珠子甩到那“墙”上后，“滋”地一声灼烧起来，而后化作一丝烟雾散在风里。
“少主，这皇城竟然有神力所成的结界！”那后方的奇兽闻听此言，却并不言语。
话音才落，女郎已飘然后退至丈外远，“铮”的一声拔出长刀，凝神聚气，向着皇城上方的无垠夜空蓄力一劈，霎时间风波涌动，腕间银铃脆响。
“神力结界又怎样，我偏要一试！”
刀势凶猛，掀起骇人长风，寂静的皇城受此一击竟似乍然醒来一般，瞬时金光大盛，结界震颤，似有万钧之力爆发瞬间将女郎震出丈外。
单薄的身体骤然下坠，缥缈如乱红零落，一口鲜血猝然涌上喉间沁出口鼻，将绯红的前襟染出一片暗色血渍。
那生着独角的瑞兽须臾之间扬蹄一跃，化作一红袍白衣公子将她接在怀中，无声落地。
“夷鸣！你重伤未愈，何苦如此强求？”得夷面色忧虑，轻轻地拭去她唇边鲜血。
夷鸣推开他扶着刀踉跄两步站立起来，眼神依旧凌厉如坚冰。
她遥遥地望向那幽静的皇城，咽下一口翻涌上来的热血道：“少主，这结界不但坚固，竟还会噬人心魄，可我不信这凡人皇帝有甚么真龙之气护体，这暴君身边必然有神鬼助纣为虐。”
她喘息急促，摇摇欲坠间却不掩眸中戾色：“今日我进不得这皇城，来日我一定会杀上金殿，翻了这天！”
得夷目睹夷鸣面上血色尽失，满头乌发渐成银丝，不由得蹙紧眉头：“夷鸣，凝神定魄！哥哥这就带你回去疗伤。”
空中似有云雾飘过，铃声渐歇，远方有几枚星子遥遥坠落。
转眼四月，春意灿烂，燕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狩猎司三百甲士夜奔一百八十里，将一处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茂密的竹林于簌簌风声中摇曳不停，夜虫低鸣，客栈灯火通明，独独不闻一丝人声，遥遥望去似一幅怪诞的夜宴画卷。
孤月悬檐，夜色映出一泓朦胧光华，破晓近在咫尺。
“大司卿。”
两列甲士次第退让分出一条窄径，出鞘的成排刀刃在清亮的月色里泛着银光，映出一张英冷肃穆的脸，面颊上一道淡淡的伤痕尚未平消。
狩猎司大司卿宗镇自队列后方疾步而来，蹙眉望向那怪异如幻境的客栈，沉声问道：“甲雀可在？”
“禀司卿，一十四只甲雀，三只甲鸢，全都折了。妖女定然在此。”
长刀铮然出鞘，宗镇目色狠戾，抬眉觑着那摇曳的客栈灯火低声冷嗤：“今夜我倒要看看这妖女的真面目。”
话音尚未落地，悬在那廊下的檐铃随风而动，清脆铃音乍响，静寂如陵墓的客栈骤然间活过来，影影幢幢的灯火里人来人往，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入耳，微风和着酒气远远近近地散过来，缠绕入鼻。
楼上正堂大门悠然打开，吱呀声摇摇晃晃，酒香绵软袭人。一袭墨色裙摆摇曳而出，烫金的莲花纹潋滟如水，行走之间踢出雪白的里裙褶子，映衬出一片烛火与刀光。
挺拔如松的纤细美人隔着斗笠上的墨色薄纱漫不经心地问道：“诸位有何贵干？”
刀鸣不过一瞬，破空而来的尖刃将将停在身前，夷鸣倚在栏杆上岿然不动，任凭刀风将她面前的轻纱拂起一角。
宗镇抬刀挑着那朦胧的面纱隔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先是瞧见一副点了朱砂的红唇，唇角微微勾着，如素色生宣上游弋的一尾红鲤；再往上挑，便是一双汪了山泉的含情目，眼睫一抬，上挑的眼尾里便生了钩子，一睁，勾出一点娇媚，再一眨，又放出一点薄情。
“宗司卿，可是要寻我？”
美人话音清泠，却让宗镇一瞬晃神，低眉时一柄短刀已堪堪抵在他心口，刀柄上煞气汹涌，又一瞬时，刀尖已没入他胸中，蚀骨煞气瞬间侵袭四肢百骸，抬眸只见那双含情目明明盈着笑却冷若冰霜。
他心中大骇，迷魂术！
“放箭！”
宗镇单手抓握刀刃生生格开，豁开的刀口里鲜血汩汩涌出，豆大的血珠子“噼噼啪啪”砸了一地。他长刀尚未提起，眼前骤然一片晦暗的朦胧，一阵冷香沁入口鼻，那妖女竟将遮面薄纱扬起蒙在了他头上！
他一刀挑开轻纱，面前火烛摇曳的客栈骤然回归于黑暗，再次静寂无声，妖女已然不见踪影。
弓弦弹响，无数支箭矢带着火油四处飞落，客栈一瞬陷入火海，宗镇压着伤口于火海之前横刀而立：“甲士听令，天罗地网！”
候命的甲士得令变换阵形，背上机关匣中金丝迸溅，错落交叠，一刹之间织了张货真价实的天罗地网，仿若一只灿金的巨型鸟巢。
客栈在烈焰焚烧中逐渐坍塌，浓烟赤焰中的火光骤然大盛，急促的蹄声踏空而来，席卷起一片灼人的炽热，众人愕然之时，但见一人一兽浴火冲出。
白兽有如祥瑞降世，周身灵光环绕，通体洁白，额前一只尖刀样的螺旋长角泛着悠悠银光，颈间茂盛的红鬃与烈焰交相辉映，背上的女郎衣袍翻飞，如一团浓墨泼洒在矜贵的绸缎上，溅出一片浓郁的深潭。
蹄声所过之处，烈焰如红莲绽放，烧得半边穹庐似残阳落霞，又似血雾弥天。
天罗地网脆弱如枯老的蛛丝，在烈焰舔舐下即刻化作乌有，灰烬漫天，众士兵惊慌大呼。
“啊，是辟火兽！是那匹妖兽！”
“快放箭！放箭！”
“放箭！”
“甲士后撤，快撤——”
人声嘈杂，杀意犹如滔滔江水席卷而来，箭矢如雨打梨花簌簌而落，夷鸣冷嗤一声，迎着箭雨疾冲而去。
辟火兽仰天长鸣，赤红的长尾一甩，一簇炽焰如火龙漫卷，登时将天地烧成一片火海，甲士们阵型大乱，逃脱不及者瞬间沦为薪柴。
一时间遍地哀嚎，被烧伤的士兵们惨状不忍直视。
“宗司卿，后会有期。”
一人一骑消失在蒙蒙亮的夜色中，远处天边已隐隐现出鱼肚白。
炽热的风声将话带到耳边，宗镇强忍胸口剧痛，咬牙将刀猛扎入地上稳住身形：“妖女，妖女！竟如何狠毒，可恨！”
翌日清晨，沁着凉意的晨风扫着敞开的窗子扑进房中，榻上帐内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气，枕上满头乌发铺叠着乱在一处，一截白藕般的肩臂袒在外头，赫然是那头夜纵火的妖女夷鸣。
层层叠叠的帐子骤然被拉开，朱砂袍袖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将榻上睡着的妖女拽起来，恨恨地骂一声：“夷鸣，你这逆女闯了大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