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美人如白骨》鹿以寻

23、狐狸捧心为何意（二） 漫天青粉花

　　漫天青粉花瓣落下，随着叮铃铃的铃声响动，就见十二个伶人抬着一座轿辇从半空中稳稳当当的落了下来。

　　十二个人抬着轿辇不走路，反而施展轻功从天而降，这十二个伶人的功力实在不容小觑。

　　只看到这出场的架势，曾经参加过峨眉巅论剑的人们就知道是谁来了。

　　南宫峡一脸困惑，实在想不明白他的家事，为何会让一个外人来反对，但还是恭敬的上前：“不知大护法前来指教，真是有失远迎。”

　　“你们不能让南宫云升继任宗主。”轿子里的人没有出来，反而隔着帷幔说道。

　　虽然已经见识过玉绮罗的狠毒手段和高深内力，但是南宫峡也并不是泛泛之辈，此刻玉绮罗连轿子也不出，就如此刚硬的当众反对南宫宗门的家事，这副傲慢自大、目中无人的样子，让南宫峡也感到愤怒。

　　“呵呵，不知南宫宗门的内事，如何碍住了大护法的眼？”
　　“哈哈哈哈哈” 帷幔里传来嚣张的笑声，接着帷幔突然掀了起来，仿佛是被风卷的飘扬，一阵芬芳的莲花香气四溢，接着就见一个容貌艳丽的女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只听她说道：“因为，圣狐令已经现世了。”

　　“什么？”“真的假的？”“她怎么知道”……

　　一石惊起千层浪，一时之间现场所有人都叽叽喳喳的讨论了起来，有存心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瞎撺掇的，大家吵吵嚷嚷，没有人注意到南宫峡脸色一瞬间的苍白，很快他恢复了镇定，笑着道：“既然已经现世，那么在何处？”

　　众人期待的看向玉绮罗，却只见她十分干脆的说道：“不知道！”

　　啊？见玉绮罗回答的如此干脆，众人都呆了呆，以为对方是存心来搅局的。

　　南宫峡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大护法莫不是来戏耍我们的？这既然不知道，如何又知道圣狐令现世了？”

　　“因为，陆红霓已经复活了。”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又像是千万斤的秤砣沉重的落下，现场一瞬间陷入了寂静，寂静到好像所有人的都在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接着，寂静就被七嘴八舌的慌张的争吵淹没了下去，有人在害怕的，有人在担忧的，有人在咬牙切齿、愤世嫉俗的，小鱼儿站在姜允和陆红霓一旁，小声说道：“你和他们都有仇吗? 大家这么怕你呀?”
　　陆红霓无奈，这里面绝大部分的人她不仅不认识，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一面，不过她知道，他们的恐慌、仇恨并不直接与她有关，不过是被流言所裹挟而已。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现场有一个人却对她充满了切切实实的恨意。

　　南宫峡开口，声音有些隐隐的局促和不安：“大护使，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年陆红霓被屠杀封印，各大宗门都有目共瞩，怎么可能复活呢？这些年来，民间常有传闻说是陆红霓复活了，这等传言不下几千次，前些日子朱雀桥有男人报案说自己的妻子被陆红霓迫害而死，后来有目击证人出来说这女子其实是被这男人半夜家暴给打死了，担心惹上官司才扯出来陆红霓，如此传闻，比比皆是，难道大护使也听信这些传言吗？”

　　“呵！我说她复活了，当然不是来自这些烂账诬告，”玉绮罗十分不屑的说道：“是归一宗主勘查天机，白骨观破败之日，即是陆红霓重出江湖之时，我得到消息，陆红霓现在，人就在青丘地界！”
　　“什么？” 现场立刻一阵喧哗，姜允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抬头看向陆红霓，只是陆红霓是头戴帷帽的一架白骨，看不出任何表情，不过，姜允眉眼中隐隐的紧张不安，却被陆红霓尽收眼底。

　　“当年你说是陆红霓抢走了圣狐令，既然现在陆红霓复活了，那么圣狐令的下落也要有了，所以，既然圣狐令现世，南宫宗主还要一心先立新任宗主，而不顾圣狐令的下落吗？”
　　圣狐令乃是南宫氏族的圣物，若是这圣物不在了，南宫峡还有的编排，可是现在圣狐令既然已经“现世”，那么断没有不顾圣狐令、而先立宗主的违背祖制之举！玉绮罗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实际上是点了在场的所有人的痛点。

　　南宫峡脸色微微苍白，他环顾周围的人们，耳边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多是对圣狐令的敬畏和对于现在就立宗主的质疑，他踌躇片刻，才和颜悦色的说道：“既然圣狐令现世，本门自当勠力搜寻，届时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多谢大护使不远千里亲自来告知本门这个消息，既然如此，本次宗门继任仪式暂时搁置，劳烦各位不远万里拔冗莅临，今日便请回吧，改日再行相邀答谢。”

　　众人吵吵嚷嚷了一会儿，众说纷纭，但是大多是赞同抵过了反对，圣狐令代表着南宫宗门的最高权威，谁也不敢当众说出一个不字来，随着众人熙熙攘攘的散去，南宫峡却看到玉绮罗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那十二伶人也像是十二尊玉面雕像一般立在原地。

　　今日因为玉绮罗的突然到来破坏了继任仪式，南宫峡本就心中存有怨恨，只是他天性善于隐藏心意，仍旧态度温和道：“今日仪式暂停，就不多劳烦大护使了，大护使请回吧。”
　　却不料，玉绮罗并不看他，抬着下巴冷冷道：“我不能走。”
　　“大护使还有何指教？”
　　“我要在这里，一直等到你们找到圣狐令。”

　　“寻找圣狐令自然是义不容辞，但是此乃是本门内务，大护使如此干涉本门内务，未免手伸的太长了些！”

　　玉绮罗冷哼了一声，说道：“圣狐令，我不关心！但是我要你们把陆红霓给我找出来！”

　　“什么，什么意思？”
　　“据说当年是陆红霓夺走了圣狐令，”玉绮罗不容置疑，语气十分霸道的说道：“既然如此，只要找到陆红霓，就自然能够找到圣狐令了！我现在，就要在这里，一直待到你们把陆红霓找出来为止！”

　　“你们要找陆红霓，凭什么来使唤我们？这是把我们南宫宗门当成什么了？”南宫云升本就因为被阻止了宗主之位心里充满了火气，此刻掩不住脾气上前喊道。
　　“云升，不得无礼。” 南宫峡算是明白了，玉绮罗是自己找不到陆红霓，想要借助南宫宗门的力量去找人，这是什么意思，是拿他南宫宗门当做打手当做下人了吗？他心中忿忿，但是作为名门之后，实在是做不到这些散修那般的目中无人、狂放不羁，他没法撕破了脸面将人赶走，只好压下了怒火，叫管家暂且安排玉绮罗的住处。

　　人皆散尽，陆红霓和姜允也只好离开，只是两人没有折返回到居所，而是陆红霓一路带风的冲进了南宫碧落的云梦轩。
　　推门而入的时候，南宫碧落正坐在大堂里悠闲的喝茶，见她们进来也没有一丝惊讶，似乎一直在等着她们。

　　“消息是你传出去的是不是？”陆红霓走了进去，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小鱼儿，将目光又落定在南宫碧落身上，冷冷的问道。

　　“什么消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南宫碧落呷了一口茶，悠然道：“近日我在青丘收了上好的云碧茶，二位不妨坐下一起品尝。” 说着示意小鱼儿倒茶。

　　小鱼儿笨手笨脚的将茶水倒好，但是陆红霓站在原地不动，姜允就也一动不动，倒是小鱼儿端着茶水有些尴尬的不知道是递是放。

　　“玉绮罗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吧？” 陆红霓说道：“你只是想要借助她人之手阻止南宫云升继任宗主，不惜把我拉下水去！”
　　南宫碧落把玩着手里的玉盏：“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并没有暴露你的身份啊。倒是你，答应了要查明真相，这么多天过去了，可有什么进展？我指望不上你，自然是要靠别人了。”

　　“什么查明真相，你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宗主之位落入他人之手吧？” 陆红霓挑明了说道。
　　“陆前辈，”南宫碧落的语气压低了些：“我敬重你年长我几岁，前世也是举世瞩目，可是我父亲母亲死的不明不白，你要知道，如果你不能洗清嫌疑，我们就始终都是仇人！既然是仇人，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的动机！”

　　“你，简直无礼！”陆红霓气的咬牙切齿，有一瞬间后悔在金兰江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这位高高在上的少主实在是算计的很，无情的很，冷漠的很。

　　“我们会查到真相的，”这时候，一直在一边沉默的姜允突然开口。

　　“那就祝你们顺利了，留给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陆红霓像是一头败了北、发了怒的狮子，几乎是从云梦轩奔了出去。在穿过宽敞的庭院、曲折的回廊，一路蜿蜿蜒蜒走到一处蜿蜒曲折的假山下的羊肠小路时，她一下子停了下来，一转头差点儿撞上一路默默紧跟的姜允。
　　“你会喝酒吗？”陆红霓冷不丁问。
　　“你能喝酒？” 姜允没有回答，反而反问。
　　“嗯哼。”

　　如意街的一处临街酒楼里，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奇怪的人，一个人喝酒都要带着黑色的帷幔，另一个人却明明来到酒楼，却能抵住酒家十里飘香的“秋月白”的诱惑，一碗酒在面前，一口不沾。
　　窗外是一条黑暗的河，因为河水两边商贩倾倒下水而有些污浊不堪，于是姜允只好将帘子放下来，只是荧荧的透着夕阳的微光。

　　“……你生气吗？”姜允直言。
　　“嗯？”陆红霓喝了一碗秋月白，已经有些微醺，她咯咯的笑道：“生气？算是吧，我以为我不会生气了呢，只是没有想到，自己都是一把骨头了，竟然还会被一个小辈威胁，真是，哎呀，虎落平阳被犬欺，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陆红霓说着说着就要唱了起来，姜允默默，半晌才说：“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此刻，陆红霓已经有些微醺，她抬起眼皮看着眼前的这个冷静的、自持的、始终不温不火的少女，惨惨的笑笑：“你还我？你又不欠我，你还我什么？”
　　“不是我欠你……”姜允笨拙的想要解释：“是我想，证明你的清白。”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自由的活在阳光下！”

　　自由的活在阳光下，陆红霓感到自己的脑子大抵是醉了，在与蛇鼠虫蚁共处一室的黑暗的十年里，她似乎早已忘记了阳光是什么，一直到她所有的血肉都被吞噬，重获自由的她却成了一具不能见人的白骨，这一身，就算是还了清白，还能有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吗？

　　可是，似乎是猜中了她心中所想，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姜允突然说道：“我在藏书阁里翻到了一本古籍，上面有药死人，医白骨之方，今天小鱼儿在那里缠着，我不方便给你，你，你可以重新变成人的。”

　　你可以重新变成人的。

　　变成人。
　　原来她现在，根本就不是人啊。

　　可是陆红霓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她怔怔的看着姜允，姜允明明没有喝酒，脸上却飞起了红晕，她的心不再为自己而自伤，而是十分的好奇，为什么，为什么眼前这个无亲无故的小鬼，要对自己这样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