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一林七安

16、王子与恶毒王后（二）

　　黎楠整理着身上的黑色斗蓬，走到镜子前。

　　她化着浓妆，嘴唇和眼影紫得发黑，弯着腰，边梳理头上的白色假发边说：“你还是把假睫毛取下来吧，一直戳眼睛，太不舒服了。”

　　“好吧，我来帮你。”

　　镜子两边伸出两只手，按着黎楠的脑门，熟练地取下假睫毛。

　　“谢了，你这镜子还挺方便。”

　　“那当然了。”陆慕瑶骄傲地叉腰，她穿着金属感材质的银白色衣裙，胸前有面椭圆形的镜子，“我的创意无人能敌，既不影响我美丽，还切合主题，说不定能一举拿下‘最佳创意奖’，奖金有五千呢。”

　　黎楠打量：“你确定切合主题？把镜子去掉，你就像团成精的锡纸一样。”

　　“什么锡纸，要像也应该像机器人，这件衣服本来就是未来科技风，我改成这样的，看，还有个帽子呢。”

　　她把兜帽戴上，黎楠一本正经地点头：“更像锡纸精了。”

　　“闭嘴，你个恶毒王后，”陆慕瑶恼羞成怒，“你戴上帽子就是个黑色塑料袋，还说我呢。”

　　“确实，如果有人扮垃圾桶可以把咱俩都收了。”黎楠淡定地戴上帽子，“走吧，高焱和小鹿还在外面等着呢，你难道不好奇他们扮成什么了吗？”

　　陆慕瑶偃旗息鼓，拿起桌子上的苹果丢给黎楠：“你的装备，别忘了。”

　　黎楠接住苹果出门，转身看到客厅站着两个人，高个穿着欧式制服，腰间还有佩剑，像个王子；矮个穿着紫衣服黄帽子，还有一簇白胡子，像个变异的圣诞老人。

　　“……小鹿？”陆慕瑶走到变异的圣诞老人旁边，“你这是……小矮人？”

　　“对嗯，”鹿萍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喜欢这身装扮，“我原本没什么想法，是小方哥提议找七个人一起扮小矮人，我就加入了。”

　　黎楠了然：“小方啊，那没毛病，他一米六九确实适合。”

　　“哎，不严谨了啊，”高焱说，“人家小方是一六九点五，四舍五入一米七呢。”

　　“行行行，一米七一米七，”黎楠敷衍道，“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扮的哪个王子？”

　　“谁说我扮的是王子，我扮的是王子……”高焱伸出藏在背后的手，把一个头套戴在了头上，“……的一匹白马。”

　　众人：“……”

　　“你还用带头套吗？”黎楠说，“伸伸下巴就是一匹好马。”

　　高焱突然转头看她，静止的马脸直直朝向她，像在用鼻孔瞪她。

　　黎楠忍不住笑了，咳嗽两声：“行，我不说了，咱们出发吧，别迟到了。”

　　四个人排着队出门，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二百，连自认脸皮够厚的黎楠也有点不好意思，加快脚步，领着一群妖魔鬼怪上了车。

　　公司特意租了一间宴会厅办年会，从门口到中间的舞台有条长长的红毯，周围布置着酒水甜品，像个婚宴现场，穿梭其中的却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人。

　　“看来你的创意还是太保守了，”黎楠说，“光青蛙王子我都见了三个版本，更别说那几个和你一样连活物都不是的，你看销售一组那个男生扮的魔镜，跟个蚌精似的，明显比你更有视觉冲击力。”

　　“没事，至少我还有美貌。”陆慕瑶摸着自己的脸，“一起去补个妆？”

　　“不了，我这妆补不补都没差，脱妆说不定更符合人设。”黎楠挥手告别她，转头准备去找鹿萍，却险些撞到人。

　　“不好意……”黎楠抬头，忽然笑了，“何总？这身装扮还挺适合你的，是猎人吧。”

　　何尚扶了扶眼镜，笑着说：“你就别说场面话了，他们都说我像个被迫打猎的书生，倒是你确实挺适合这副打扮，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是我的上司吧？”

　　黎楠举起手里的苹果代替回答，说：“你很少主动找我，是又需要我做什么吗？”

　　何尚走近两步：“我确实有事找你帮忙，下周六小旭幼儿园有家长会，那天我刚好要出差，想请你去给他开，另外，我妈可能会打电话给你，你就说年前很忙，我们两个私下见面比较少，然后说几句话关心她一下就行了。”

　　“明白，我会照做的，至于我妈，她应该不会打电话给你，万一打了，你就也这样说好了。”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何尚礼貌告别，转身走开。

　　黎楠也准备离开，余光看到陆慕瑶走了过来，边走边在看何尚。

　　“这么快就补完妆了？”

　　“我没去洗手间，随便找个角落拿粉饼拍了两下。”陆慕瑶小声问，“你刚刚跟何尚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让我下周六给他儿子开家长会。”

　　“哈？哦……我忘了，你是他假女友，”陆慕瑶拍拍她的肩，“你这业务有点繁忙啊，小心东窗事发。”

　　黎楠把她的手拿开：“乱用什么成语，什么东窗事发？我又没干坏事，两个人都是白纸黑字签着合同的，我跟何尚合作几年了，我拿他应付我妈，他拿我应付他妈，纯纯的互利共赢，至于和赵景晏，还有不到一个月，我们的合同就结束了。”

　　“你真舍得结束啊，”陆慕瑶有些怀疑，“你前几天不还跟他一起回大学追忆往昔，还想起了一些事吗？我以为你……”

　　“以为我忘了我的承诺？”黎楠说，“你放心，我从没有忘，不喜欢他这件事和我找回记忆的决心一样坚定，而且我也只是想起来一些片段而已，影响不了我的决定。”

　　“那就好，你不知道他爷爷那个人……”陆慕瑶欲言又止，面色竟有些凝重，“听说赵景晏的妈妈，就是被他爷爷逼死的。”

　　“逼死的？”黎楠十分惊讶，“那可是他亲女儿，还是独生女……等一下，不会是因为他爸爸吧？”

　　陆慕瑶叹气，点了一下头：“他爸爸出身普通，他爷爷很不喜欢，勉强同意两个人结婚，生了赵景晏后就又劝他妈妈去父留子，对赵景晏爸爸一直没什么好脸色，他妈妈被逼得没办法，在赵景晏高中的时候就……我还参加了她的葬礼，那样温柔的人，最后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慕瑶说着有些难过，用手指蹭掉眼角的泪，黎楠也很动容，轻轻搂住她的背。

　　“你放心，记得你要追求高焱时我说的话吗？我很清楚和他在一起要面对什么，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我当然信你，而且我爸妈肯定不是这种人，我和高焱也不会重蹈覆辙。”

　　黎楠无奈：“得，又扯到你和高焱身上了，怎么样，想好什么时候表白了吗？”

　　谈到高焱，陆慕瑶的脸色瞬间好了不少：“想好了，我决定还是多相处相处，加加好感度，等情人节我再表白，反正他今年过年不回家，多好的机会。”

　　“嗯，那我祝你成功吧。”黎楠淡淡地说。

　　“你别再说这句话了！”陆慕瑶气急败坏，“你这句话简直就是诅咒，我可不想跟团建那天一样再出什么幺蛾子！”

　　“哦，是吗？”黎楠忽然勾唇一笑，“可是我已经说了，怎么办呢？”

　　“你！”陆慕瑶生气地抱住黎楠的脖子，“你快把这句话收回去！快点！快说不算！”

　　黎楠故意闭紧嘴，两人拉拉扯扯到了红毯上，突然被人推了一下。

　　“别挡路！”王耀穿着正装，打扮得像个伙食很好的管家，生气地指着她们，“赵总马上就来了，你们还有心情在红毯上打闹，快下去！”

　　陆慕瑶白了他一眼，拉着眼睛冒火的黎楠走开，边走边小声吐槽。

　　“总裁到了，快准备好！”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爱看热闹的陆慕瑶又把黎楠从角落拉到了红毯边上。

　　红毯尽头的大门发出一声响动，从中缓缓分开，门中的光景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哪点无不足道的开门声被人们的惊叹代替。

　　赵景晏穿着简约又精致的王子服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红色披风凸显他的尊贵，但他的身边，有位更抓人眼球的白雪公主。

　　“她就是何尤姿，”陆慕瑶在黎楠耳边说，“怎么说呢？几年不见，确实更漂亮了。”

　　黎楠点头：“看得出来，虽然离得远，但皮肤白，眼睛大，丑不了。”

　　“白雪公主能丑吗？哎？”陆慕瑶突然反应过来，“完了，她不是冲咱俩来的吧？”

　　黎楠回头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苹果，开玩笑道：“不然咱俩躲一躲？”

　　陆慕瑶仰起头：“躲什么，我又不怕她，你也转回去，直视她！”

　　赵景晏一直看着黎楠跟陆慕瑶说笑打闹，终于等到她看了自己一眼，却也是和以往一样，波澜不惊的眼神。

　　旁边的何尤姿轻咳一声，抬起右手，他瞥了一眼，不管不顾地抬起手臂。

　　何尤姿默默吐口气，伸手挽住赵景晏的手臂，另一只手提起裙摆，抬起头，像他们结婚那天一样，缓步走上红毯，接受大家的欢呼与赞叹。

　　她面带微笑，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黎楠，看到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不知为何，她的笑容竟有些维持不住。

　　终于快要经过黎楠，何尤姿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到她忽然扬起微笑，那双平静的眼睛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恨，也没有怨。

　　可何尤姿不一样，黎楠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怨与恨，那样一张温柔娴静的脸上，却有着一双被痛苦浸泡过的眼。

　　一双她熟悉的眼。

　　“呃……”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黎楠的脑袋一阵刺痛，她按着头，强撑着躲到陆慕瑶背后，陆慕瑶很快发现她不对劲，扶着她躲进人群。

　　站上舞台的赵景晏转身搜索黎楠的背影，终于在人群的缝隙中找到一抹黑色，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何尤姿的提醒下，接过助理递来的话筒，为大家介绍身边的她。

　　“你怎么样黎楠？”陆慕瑶担心地问，“你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单纯头不舒服，用不用我偷偷带你走？”

　　黎楠摆摆手，身边突然响起掌声，她借机深呼吸几口，抬起头，对陆慕瑶说：“好消息，我想起了和赵景晏第一次见面，坏消息……何尤姿也在。”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