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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殷褚钰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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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褚钰咬人那一口,已经是用尽全力,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只能跟个傀儡一样任人摆布,瘫坐在浴桶里,滚烫的水位淹过口鼻,犹如万根钢钉插进全身毛孔,疼的要命。
不知是筋脉断了还是骨头散了,他如今连根小手指都不能动,瘫了么。
殷褚钰觉得自己熬不过半宿,就会被元稹折腾死。
元稹立在一侧,盯着殷褚钰紧皱的眉心,长发披散在水中,漂浮在白锻锦袍之上。元稹犹豫间,把手伸进白锻锦袍内,从殷褚钰领口探进去。
殷褚钰突然睁开眼,目光里聚起一团火焰,恨不得将元稹烧成灰烬。
“住手。”
元稹置若罔闻,从殷褚钰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打开看了看,里头装着五帝钱。
殷褚钰:“还给我。”
元稹:“你在万人坑裹了满身尸气,在水里泡个半宿就能完全净化。”
殷褚钰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之际,见元稹已经将他的钱袋中饱私囊。
元稹:“你去过衙门了?那人尸骨呢?”
殷褚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元稹思索道:“廖川。”
他记得殷褚钰意识混沌时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殷褚钰瞪大眼,一切的一切全都倒映在他琉璃般的瞳孔里......
* * *
一个多月前,殷褚钰和廖川途经此地,恰巧听闻有个小孩误入太升万人坑,二人当即决定前往。
深秋露重,乌云蔽月,殷褚钰背负剑匣,手执青灯,与廖川并肩而行。
十年前,周王朝与夏王朝经此一战,万千尸骨于太升堆砌成山,血漫大地,烽烟眯眼,触目之处一片残肢断骸,这一战使周王朝元气大伤,也赢得了最为惨烈的胜利,惨烈到只差一点,江山倾覆。
殷褚钰与廖川踏上这片被鲜血浸染过的土地时,就感受到了泼天怨气。
这里常年无人行走,脚下无路,地上全被杂草铺满,一脚踩上去,草枝脆折,咯吱作响。
地面凹凸不平,根本不知道下一脚会踩到什么,或是泥土或是石头,也或是别的什么。
两人走的极其谨慎,却还是脚下打滑,廖川身体一仰,被殷褚钰伸手拽稳。
“当心。”
廖川点点头,接过殷褚钰手里的青灯,首当其冲在前头引路。
“路那么难走,小孩子进来这种地方,应该跑不远吧。”
廖川步子一顿,抽出长剑,将跟前几根带刺的藤曼割断,扫向两边。
殷褚钰紧随其后,脚步落在廖川踩过之处。
“说不定。”
廖川:“廖川你说这边天象有异,咱俩中途拐了道,我昨天又算了一卦。”
殷褚钰:“卦象如何?”
廖川:“大凶。”
殷褚钰:“谁大凶?”
廖川:“你,跟我。”
殷褚钰:“你哪次算卦不是大凶,没那个天赋还非要学占卜,我都被你算死多少次了。”
廖川撇撇嘴,继续往前开路,只是转身的一瞬,褪去了脸上所有玩世不恭,在青灯照映下,肃穆异常,他握紧剑柄,拨开又一根藤曼,越是往前,杂草越高,几乎没过膝盖。
周围死一片寂静,依稀几棵树上挂着零星黄叶,欲落不落。
寒风萧瑟,刮过耳廓,好似呜咽。
廖川脚下一沉,陷入一个方寸大的小坑中,用力拔,脚踝一疼,直接卡住了。
“什么玩意?”
廖川使劲一蹬,咔嚓一声,脚踝一松,拔腿后撤。
殷褚钰上前一步,拔开杂草,见一个小头骨在小坑中四分五裂。
“让你当心点。”
廖川:“路都看不见,怎么当心,凭直觉啊?这熊孩子究竟跑哪儿去了。”
殷褚钰:“行了我走前面。”
伸手要去拿灯,被廖川挡了回去。
廖川:“您金贵,我才是马前卒。”
殷褚钰:“也是。”
廖川嘴角一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搅合,欠抽么。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掌教师叔带殷褚钰上山,长的跟瓷娃娃一样,太好看,无论模样还是装束,比所有太行弟子都漂亮,他一时迷了眼,就跟殷褚钰勾搭上了。
殷褚钰在太行修身养性十年,修了个骄奢淫逸之身,养了个放浪散漫的性。
道心不坚。
除了学医勤奋,殷褚钰就是来太行当祖宗的,谁都得把他供着,要用甘泉泡澡,掌教师叔都没有半声制止,可那甘泉是弟子们每日晨昏定省之时引用的,好在这厮没有太放飞自我,让工匠在后院开凿天池,分流一脉甘泉水,供他在自家院子里无尽畅游。
只要殷褚钰不作,他就是太行一只赏心悦目的花瓶,但凡他作,掌教及师叔们也会毫无底线惯着,不为别的,凭他爹是周王朝的霸主。
而太行受命于天子,为周王朝占天卜运,简而言之,就是太行再牛逼也是给周王朝打工的,也要看天子脸色,顺道,也看起了殷褚钰的脸色,金碧辉煌的宫殿不住,非跑到山上养尊处优,说好听点叫养病,实则是兴风作浪。
就是这样一个皇室贵公子,抱着一颗上天入地的壮志雄心,想要仗剑走天涯。
廖川一个头两个大,这祖宗要兴风作浪,区区太行已经施展不开拳脚,心心念念要下山历练。
别的师兄弟下山可以叫历练,他殷褚钰只能叫惹是生非。
这不,惹是生非到万人坑来了。
好在,殷褚钰那满腔热血的劲头还没过,骄奢淫逸也没有带到万人坑来,否则突然发作要廖川去弄顶花轿抬他进去,廖川就真的要控制不住抽人了。
廖川把杂草往两边扫了扫,方便后面的祖宗下脚。
殷褚钰:“廖川。”
“又怎么......”
廖川眼前剑光一闪,阴气铺面,一团东西蓦地散了,廖川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愣愣回头,见殷褚钰警惕握着剑柄。
廖川:“看清是什么了么。”
“看不清,没有实体。”
这鬼地方除了枯枝败叶和漫山遍野的骨头,也就他俩算得上实体了吧。
身后又一股气流逼近,廖川回身横扫,打散了一团,一只状似乌鸦的黑雾冲到面门,他抬手格挡,黑屋扑灭青灯,瞬间消散。
廖川两眼一抹黑,“什么玩意。”
哑声四起。
廖川:“殷褚钰!”
“吵死了。”
殷褚钰以前在太行嫌六师叔养的画眉吵,命人用绳子在那些画眉的嘴上绑死,饿了好几天,差点把下山归来的六师叔气死,摸着老泪为宝贝画眉搬了家。
这些黑屋显然比画眉更吵,若是千里之外的六师叔看见,肯定会对殷褚钰咆哮一句“活该”。
廖川:“乌鸦食腐,对尸体散发的腐烂气息异常敏感,成群出现就不是好兆头,何况这些乌鸦不是活的。”
殷褚钰被吵得心烦意乱,从怀里抓起一把符纸扔出去。
廖川:“你省着点。”
殷褚钰不管不顾,只想耳根清净,又抓出一把,大手一挥。
最后一把符纸悬于顶,呈圆形气罩,乌鸦一哄而散,被拘于符阵之中,四处乱窜,撞到边缘蓦地消散。
殷褚钰冷哼,五指收拢,符阵回缩,哑声凄惨,群灭一片。
太行十年,总归不是白待的。
廖川承认,殷褚钰并不是金玉其外的花瓶,但灭了几只乌鸦就一副老子天下无敌赶紧来夸的德行,实在看得眼抽筋,也不想想糟蹋了多少符纸。
廖川一言难尽夸道:“厉害。”
殷褚钰:“杵着作甚,几只鸟而已,瞧把你怂的,要不是有我在,你早哭鼻子了。”
廖川有点也疼。
殷褚钰:“点灯,开路。”
廖川懒得理他,重现点亮青灯,往斜坡行进,入了松林,二人纷纷松了口气,终于没有没过膝盖的杂草了,起码能看得见路,一脚踩上去,泥土松软,抬脚便是一个印记。
殷褚钰低头看了眼鞋上的泥,皱了皱眉,忍着没发作,剥掉裤腿上的稻草,指腹被针扎一样疼。
廖川:“怎么了?”
“凑近点,衣服上好像有东西。”
廖川提灯上前,见殷褚钰裤腿沾满苍耳,刚要开乐,殷褚钰从裤腿上扯下一把扔向廖川的脑袋。
廖川:“卧槽,你缺德不缺德。”
抬手一抓,扯得发根疼。
殷褚钰:“别逮着机会就幸灾乐祸,欠收拾。”
“幼稚不幼稚。”
殷褚钰又往对方头上扔几颗,“幼稚啊。”
廖川被他那股破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尽头气得抓狂,一抹自己裤腿,也被扎了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攻击对方脑袋,如此你来我往,左闪右避,二人身法矫健,穿梭松林。
直到殷褚钰身形一顿,廖川总算如愿以偿将暗器达到其头上,这一路看似打打闹闹,你追我赶间,脚下生风,飞奔前行,不知为什么,好像有重新绕回来。
廖川也反应过来不对劲。
殷褚钰:“脚印。”
廖川举着青灯,看着面前凌乱的脚印,分明是他俩方才旋转跳跃出来的。
“有人布了阵法么。”
“你怎么不说鬼打墙。”
廖川:“哪知鬼敢蒙我的眼。”
殷褚钰:“大言不惭。”
廖川没理他,躬身观察起来,五步之距是沟渠,将整个松林分成两半,他们方才走到前方,那边的泥地上蜿蜒着两人的脚印,如今绕回原地,他们再往前行,就是重复打转。
殷褚钰:“能看出来是什么阵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