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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个人,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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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语气太过从容淡定,以至于阿九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
阿九狠狠咽了口唾沫,试探性问了问:“还有救不?”
元稹:“试试吧。”
“唉,”阿九应着,去扶昏迷不醒的修士,“救命要紧,先背他回去,再通知乡邻们过来,哦对,给他背哪儿去啊?”
“来福客栈。”
阿九一鼓作气,到来福客栈时差点岔气,顾不上其他,火急火燎蹿出门找人。
一夜折腾,天见麻亮。
同仁堂的药师一大早被搅了清梦,揉着惺忪睡眼接过方子,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抖开药方,细瞧片刻脸色蓦地一沉,上面全是大补的药,大早上进补,还补的这么狠,多大的恨啊。
“请问道长,这药是?”
元稹:“救人。”
“大补啊,一般体质受不了,即便特别虚弱,也得慢慢进补调养。”
元稹:“他,不一般。”
一个快被附骨灵蚕食殆尽的体质哪能一般。
药师欲想提醒,被元稹一句“抓药”怼了回去,抓补药又不是卖砒霜,顶多吃了喷血,拎起药秤绕到厨柜前,拉开药格狠抓一把。
取药时元稹掏出一块玉牌搁在柜台上,“抵押。”
“咱这儿可不是当铺,要不您先去换了银子再来取?”
元稹:“烦请务必保存好,择日贫道定当来赎。”
药师刚要阻拦,奈何元稹转身就走,药师抓起玉佩,只觉触手冰凉,寒气直贯掌心,垂眸一瞧,色泽剔透,乃上等墨玉,拿在手心翻个面,上头是以小纂字体雕刻一个“白”字。
那道长姓白?
药师不再琢磨,将玉佩塞进袖子里,反正捣鼓这会儿脑子已经清醒了,再过不了三刻也该开门营业,索性抱起药杵转入后堂捣些药材。
元稹走出同仁堂不远,见阿九领着乡邻和一队官差,把两具尸体和晕厥的幺七媳妇抬进了城。
* * *
来福客栈的伙计将一碗煎好的汤药端进房,笑眯眯开口:“道长,按您的吩咐,四瓢水熬成一碗,丁点儿都不带多的。”
元稹:“有劳。”
“道长客气。”伙计端着托盘带门离开。
元稹将药碗搁在矮凳上,瞅着榻上的人斟酌须臾,伸手捏住他双颊,将一勺汤药灌入微张的唇齿中。
药汁进入,浸润原本干燥撕裂的咽喉,修士的喉咙上下滚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只觉一鼓清苦至口中蔓延,甚至在源源不断的流入。修士想抿紧唇,奈何两颊被人用力捏着,迫使他不得不一口一口咽下去。
修士勉力撑开眼皮,只能撑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从浓密的睫毛透出来,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元稹的手一松,修士苍白的脸上印出几个指纹。
强撑着一丝混沌的意识,修士张了张嘴,虚弱挤出两个字:“廖川。”
估计是那个同行之人的姓名,一早被抬回县衙时,元稹已经见过了。
廖川早已殒命,尸体已经腐烂,想必在万人坑里就已不幸身亡,却被他不顾一切带了出来,还有那个闯入万人坑的幺七,想必也是被他拖出来的。
明明都自身难保了,却连个亡人都不曾抛下,光是这份侠肝义胆,元稹亦是动容,否则自己也不会耐着性子,一口一口灌药。
这个人,值得救一回。
元稹搁下汤勺,淡淡道:“尸体送去了县衙,等你能下地了,再去认领吧。”
修士双眸紧闭,睫毛微微颤动一下,便再无动静。
此时阿九寻到客栈,想请元稹前去瞧瞧幺七的尸身,县衙那边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断幺七滑了脚,脑袋磕在了石壁上,摔死的,但毕竟死在万人坑那鬼地方,阿九才特地请元稹走一趟,加之幺七即将下葬,都需要请道士来择吉地。
元稹本想拒绝,见阿九掏出钱袋奉上,正是昨日幺七媳妇摸出来的那一包。
元稹自出世以来,一路穷困潦倒,连玉佩都给抵押了,若是手边再无闲钱,兜里那几个钢镚儿只够再续一日房钱,所以即便他不修此道,还是斟酌须臾收下了,临走前在修士心口压下一道符,便出了门。
踏进幺七院子,见一口黑棺停在堂屋正中,幺七媳妇一身丧服跪在棺椁前,潸然泪下,哀默憔悴。
幺七媳妇麻木的往盆里丢着纸钱,动作呆滞,哪怕火舌舔到手指,也毫无知觉,着实可怜凄惨。
元稹冷目一扫,事闲停驻在墙角一簇青竹上。
深秋之际,这竹子未免太过繁茂。
元稹略一深思,想起初次在县衙见到幺七的情景,幺七被杖责扔出大街,恰巧挡住元稹的去路,那一瞬间他分明在幺七身上捕捉到一丝阴气,所以站定未动,之后又听闻说幺七失踪闺女托梦,元稹则以为幺七闺女香消玉殒,化了阴灵寻回来,让幺七前去寻找肉身。
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元稹抬脚迈过门槛,进到堂屋。
幺七媳妇抹掉泪,撑着棺椁一角,有些吃力起身,“道长来了。”
元稹向来不会安慰人,只道了句节哀,绕到灵前,探了探死者,就如官府所说,除了头部撞伤别无异样,只是......
元稹:“院子里的青竹长青不败么,这都深秋了,也不见一片落叶?”
阿九凑出门一瞧,难掩惊讶,四处的花草树木都逐渐枯黄凋零,怎幺七家这堆还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幺七媳妇:“说来也怪,原本竹叶快掉光了,谁知一月前的某天,突然冒了新芽。”
元稹:“一个月前?”
幺七媳妇:“是啊,枝繁叶茂的,幺七还高兴了一阵,说这是快风水宝地,谁知......”
“这竹子,有什么不妥么?”
元稹并未作答,径直走向院角处,越是靠近,那股阴冷之气越是浓重,竹下放置着一张藤椅方桌,想必平日是个乘凉庇荫的好去处。
元稹抬手,缓缓扶上竹竿,半垂的眼皮子微不可察颤了颤。
元稹:“院墙后头,有坟冢?”
幺七媳妇:“没有,后面就是一片竹林,不过叶子也都落了,前头住着人呢,哪能在后头埋人。”
元稹:“可是阳宅建在了阴宅上。”
幺七媳妇:“道长,这话从何说起啊,我们一家搬来半辈子,后来是赚了些钱,幺七去找人扩建的,住了好多年,一直相安无事。”
元稹:“所以这些青竹是扩建的时候没有砍掉么?地下确实埋了堆尸骨,没有坟冢就是无坟无棺的无名尸,被人所害,怨气颇重。”
幺七媳妇:“不可能。”
元稹并不多费口舌去解释,“顺着竹根一挖便知。”
阿九一脸惊恐,犹犹豫豫道:“要我去拿铲子?”
元稹:“现在不行,这里还压着棺呢。”
“道长,您方才不是说无坟无棺么,哪又压着口棺了?”
元稹:“竹棺。”
阿九和幺七媳妇纷纷瞪大眼,绷直了背,汗毛倒立,盯着眼前一簇茂密青竹,猛地后退两步。
阿九:“啥?这这这......”
元稹:“青竹乃空心,招阴,于游魂而言如同棺椁,变成了孤魂野鬼的坟冢。”
幺七媳妇:“道长,那可怎么办?是否与小女失踪有关系?”
有无关系元稹也不敢断定,方才触及青竹,绕指的阴气还未散尽,自进门伊始,他就发现这块院角属聚阴之地,即便秋冬腊月,也会青竹长青,幺七媳妇说一月前它还在落叶,那么此处的风水,是最近才起了变化。
元稹:“昨夜我给你的木质符箓呢?”
幺七媳妇忙从腰间摸出双手递上。
此符箓刻痕极深,一气呵成,颇费修为,用来挡煞镇棺再合适不过,元稹挥手一掷,直接插入土里,侧首对阿九道:“可以挖了。”
阿九大汗淋漓挖出一具骸骨。
阿九一屁股坐倒在地,两腿胡乱踢蹬,急速倒退,指着自己挖的大坑哆哆嗦嗦:“死死死死死死人......”
幺七媳妇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元稹跟前,“请道长开坛做法,赶紧把它收了吧。”
元稹看了眼正午的日头,“入夜再说吧。”
阿九一张毛骨悚然的脸,暗忖,是等入夜跟这玩意儿一战么。
幺七媳妇:“加钱!”
元稹:“只不过一缕残魂,才养月余,若现在动了,日头一晒就散了。”
阿九很无语,不赶紧晒个灰飞烟灭还留着过年么,眼下挖出死人,还得先去官府说一声。
元稹目光落在插符箓的位置上,他两步上前,顿下身,指腹沾了泥上一抹灰烬,在枯草下拾起一角未烧尽的纸钱,被露水打湿又风干,上头还沾着尘垢。
冥纸除了祭拜还能作甚?莫不是幺七一家知道了此地埋尸,或是他们所埋?
元稹回头,目光审度。
幺七媳妇:“怎......怎么了?”
元稹:“你们曾在此处烧纸祭拜过?”
阿九迅速在脑中推演了一出杀人埋尸的大戏,错愕的扭过头。
“没有,”幺七媳妇忽而想起什么,“小女失踪不久,日日给我托梦,但终究未找到,我就在此处祭过祖先,也求神灵庇护。”
元稹:“待入夜之后,再问问那残魂是否对你女儿失踪一事知情。”
接下来的半日,元稹便是上山替幺七择坟地,只是他不擅此道,只能凭借直觉,不说宝地,起码不会错选到风水差的地方。
翻过山丘,行过小径,目力的尽头显出一座坟冢,元稹越是走近,越是不舒服,皱了皱眉,只觉这阴宅选址委实太差,别说风水了,简直称得上一处凶地。
可当元稹真正靠近,眼界大开,看清地形时,不禁驻足。
此处山脉充盈,于路径深处止息,背靠主山,来龙深远,气贯隆盛,左右山脉环护,可谓藏风养气。
只是树根穿棺,藤曼缠碑,碑前刻着刘祁之墓。
元稹蹙眉,往墓地走,听见一声惊呼,一樵夫从陡坡上摔下来,四仰八叉倒在地,刚抬头,嘴里还叼着根稻草,诶呦一声,又被自己那捆木柴砸中了屁股。
樵夫:“疼死了。”
掀开身上柴堆,挣扎着起身,右腿动弹不得,荒山野岭,还好看见元稹。
樵夫:“道长,我这右腿好像折了,动不得,救命啊。”
元稹走上前,蹲下身扶上樵夫右腿,细细察看一番,手上突然一拧,就听见樵夫一声凄厉惨叫,在整个山脉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