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执》阿福张

2、第 2 章 万人坑，吃

　　幺七媳妇双腿一打颤，匍匐在地厉声哭喊：“幺七......别拦着我......”

　　元稹在听到万人坑三个字就止了步，清冷的声音如这寒夜凝结的霜，没有一丝温度地提醒，“太升万人坑里死去的全是士兵，煞气极重。”

　　当年周王朝率军诱敌于太升发起征战，坑杀夏朝大将降卒约四十余万，战地遍及山岭、河谷、关隘、道路、村镇五十多处，尸骨遍野，头颅成山，村落沦为废墟，到处一片生灵涂炭，无数尸骸暴露荒野，未经掩埋，因太升气候湿热，日经风霜雨晒，从而尸体腐坏爆发出一场疫病，污染山河，散入邻近的数座村庄，无数村民死的死，逃的逃，这里便成了人人避而不及的万人坑。

　　幺七媳妇闻言转头望向元稹，束长冠，墨发半垂，冠顶一颗珠翠吊坠，着玄色长衫，缎面细腻光泽，腰悬墨玉，古朴沉郁，负黑沉木剑，长约二尺六寸，通体乌黑透亮。

　　“可是我家那口子已经去了啊，我得把他找回来......”

　　“你这不是去白白送命么，刘家人真是作孽，再怎么上火也不该胡说八道啊。”

　　元稹在一旁听他们七嘴八舌，总算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幺七丢了闺女，找寻无果，谁知闺女夜夜托梦给幺七，说自己身处刘宅，因此幺七报官搜查了刘宅上下，然而搜查无果，幺七夫妇不甘心，整日在人家门前死缠烂打寻死觅活，搞得刘宅终无宁日。

　　刘家人怒急攻心之下脱口：“你们满城都找遍了，我刘家也被你们掘地三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让不让人安生，谁知道你闺女是不是被哪个野男人拐跑的，万人坑找过了吗？那里头有进无出的，说不定早就尸骨无存了。”

　　刘家人话虽恶毒，却也不是无可能，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之前猎户及外地商队污辱万人坑，就再也没能出来过。上个月天象异变，万人坑上空乱云飞渡，阴霾漫卷，持续月余不散，伴随雷鸣闪电不休。有个孩子贪玩误闯进去，被樵夫看见，急急忙忙回到城里喊人。后来两名修士途径此地，自告奋勇前去救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是死是活，村民心里都有了判定。若是幺七与其闺女进了万人坑，铁定是有去无回，乡邻哪还能由着幺七媳妇再去作死。

　　元稹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两名修士？上个月进了万人坑？”

　　“是啊，到现在都没出来，估计跟那孩子一起凶多吉少了。”

　　元稹：“哪家的孩子？”

　　“就是没......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

　　正因为没有失踪儿童，众人才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若无其事过日子，只当那樵夫眼花，害的两修士枉送了性命。经过众人一番谴责，令樵夫也不敢笃定，毕竟当时天黑雾浓，看走了眼也不无可能。

　　“那樵夫还说，许是其他村子跑过来的，或者流浪小儿也说不准。”

　　“不......不会那樵夫看见的，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此时阴风一刮，阿九打了个寒战，眼珠子一转望向元稹冷白的侧脸，吞吐道：“这......这位......道......道长......您怎么看？”

　　这种怪力乱神的猜测，还得同修道之人求证。

　　元稹余光淡淡一瞥，并未接话，只道：“回去吧，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能靠近的。”

　　幺七媳妇痛失爱女，丈夫又寻到了万人坑，令她更加悲痛欲绝，如今既没了指望，那便追随丈夫一起去了也罢，她奋力想要睁开乡邻的手，拉扯间场面一片混乱。

　　元稹不喜喧嚣，更厌烦听见哭嚎，他深知世间多的是听不进劝诫之人，则不想多费口舌，只是刚走两步，就听见乡邻们一阵惊呼。

　　“那是什么？”

　　哭闹声戛然而止，徒然变得格外寂静。

　　元稹脚下一顿，回过头，只见黑暗之中，一白衣人提着盏白皮灯笼，墨发散披，更衬面容苍白，脚步轻的仿佛随时都能飘起来，寒风一拂，白衣翩翩，越显瘆人。

　　“娘诶，”阿九嗷一嗓子，窜到元稹身后，吓得肝颤：“道......道长，你......你会收鬼的么。”

　　元稹一时无语。

　　那只鬼会打着灯笼走夜路？

　　“过来了。”

　　阿九嗓子一紧，仿佛被人捏了气管，瞪着双惊恐的眼睛，抖着双腿往后退，被脚下凸起的石头一绊，整个人直接砸进了路旁那条阴沟里。

　　元稹再度无语。

　　这种自己吓自己的能耐也是没谁了。

　　伴随着阿九一声凄厉惨叫，惊得乡邻哀嚎连连，一众撒丫子狂奔，也顾不上幺七媳妇了。

　　幺七媳妇也给吓懵了，立在原地，僵成块铁焊的桩子。

　　阿九顶着一根稻草，在阴沟里站起身，正欲往上爬，就见那吓死人的玩意儿飘近了，提着白皮灯笼的手上满是血污，身上那件宽宽大大的白袍子在风中晃荡，里头仿佛就剩一把骨头架子。

　　幺七媳妇突然暴走，大喊一声“幺七”就朝那人鬼不详的玩意儿扑过去。

　　阿九伸出五爪，惊悚的捂住半边脸，睁成一直独眼龙，奈何那爪子掉在阴沟里，沾了一手的稀泥，被他在此一捂，糊了满脸。

　　幺七媳妇冲到白皮灯笼前，一把抓住那只挑灯的手，触及到瞬间，彻骨冰凉的的手背冻得她一颤。

　　“这灯笼，是我家幺七拎出门的，怎会在你这儿？他人呢？”

　　阿九闻言一愣，放下捂着半边脸的爪子，细看那白皮灯笼的下角，果然写着幺七馄饨几个字。

　　“山下，去......”

　　一张口，满嘴的铁锈味，幺七媳妇猛地缩回手，那骨头架子却整个一斜，晕倒在地，背后的剑匣压在身上。

　　阿九瞠目结舌，鬼也晕？

　　“幺七媳妇，这个是活的么？”

　　去探白衣人的呼吸，真是个活的，又并起两指探向白衣人颈动脉，嘶一声缩回手。

　　“都他喵的冻透了。”

　　阿九凑近一瞧，此人好似有几分面熟，但因为方才吓得不轻，脑子不打灵活，他在这县里做生意，人来人往见过不少好看的皮相，但丧成这样还模样俊俏的，他就见过一个。

　　阿九：“他不就是一个月前进万人坑的修士么，诶呦老天有眼，出来了，就他一个出来了？还有一个呢？”

　　冷眼旁观的元稹终于靠近些，弯下腰，打量白衣人半响，淡漠的眉心一皱。

　　阿九：“道长，有什么问题么，他从那地方出来，会不会被什么......”

　　元稹：背回去。

　　“啊？”阿九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哦哦哦，背回去。”

　　阿九在前襟蹭掉爪子上的泥浆，背身蹲下，抓起那人的手往背上拉，废了好一会儿功夫，修士绵软好像没骨头，可背上之后又觉得硌得生疼。

　　一个月前这修士虽谈不上有多健谈，还算刚劲匀称，个高又齐整，背负剑匣往阿九的包子铺一坐，阿九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来没那么火爆过，都赛过幺七的馄饨摊了，这人招蜂引蝶聚来了整个县的小姑娘老娘们。该怎么形容这修士，娘里娘气，反正就是好看。原本与他一同前来的男子也是清秀的，放在一起，就显得平平无奇了些。

　　幺七媳妇：“他刚才说山下，是不是我家幺七在山下啊？”

　　阿九：“他说的？”

　　幺七媳妇点头。

　　阿九：“那个，道长啊，这又是万人坑外头，能不能劳烦您同我们走一趟啊？不会让您包跑的。”

　　幺七媳妇立刻掏出钱袋递给元稹。

　　元稹并未接，冷冷拒绝：“我不去那里。”

　　阿九：“为何？”

　　幺七媳妇紧紧握住钱袋，抹了把泪。

　　元稹右移一步，伸手在修士腰侧掏出一块木质刻成的符箓，递给幺七媳妇，“带在身边，只要不进入万人坑，它能挡煞。”

　　幺七媳妇连忙接过，转身就往万人坑的方向跑。

　　阿九：“幺七媳妇，你别一个人去啊，等等。”

　　阿九放下修士，令其靠在一棵树跟下，拜托元稹照看着，慌忙提起灯笼追幺七媳妇。

　　元稹并不想救修士，但乡邻说，他是为了救那个孩子进的万人坑。

　　元稹强行挤出一丁点善心，守在一旁，并未离去。

　　此时三更已过，蔽月的黑云渐散，银光漏过桑叶，渡在树下人脸上，沧白如雪，面如冷玉，长睫若羽，只是呼吸若有似无，好像下一秒就会断气。

　　元稹目光顺着白腻的脖颈往下滑，领口几道血痕，像被锋利的树枝划伤的，在万人坑里待上月余还能活着出来，也不知此人是命大还是本事大。

　　元稹的视线落在修士右手虎口处，那里有一道极深的豁口，结过痂，血块已成褐色，未曾包扎又经撕扯，再次裂开，鲜血还未干透。

　　元稹有片刻出神，随即顿下身，探上脉搏，目光陡然一沉，撸起修士袖管，苍白的臂膀凸起根根青黑色筋脉，在皮下阡陌纵横，蜿蜒直上，扒开胸前衣襟，直逼心口蔓延。

　　是尸气，已侵入肺腑。

　　至于领口的血痕，是自身刻下的一个符咒，以防尸气蚀心，但万人坑煞气太重，这个血符咒根本不足以自保，尸气攻心早晚而已。

　　元稹拎起修士垂下的手，微微施力，虎口处渐渐弥合的伤口重新裂开。他掌心凝了道真气，形成一个吸盘，引流出虎口的鲜血，蔓延至心口的黑纹缓慢缩退。

　　修士的脸色在月下白到几乎透明，极为痛苦的皱起眉，长睫微颤，挣扎着要抽回手，被元稹强行拽住，青黑色筋脉在即将退到肩头时猛地停住，元稹加重力道，爬满全身的青黑色筋脉未消退半分，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漫向胸口。

　　修士惨白的嘴角溢出血，元稹心下一惊，立即收手。

　　“是附骨灵。”

　　附骨灵，是一种附在人骨上的怨灵邪煞，盘踞入心，侵皮附骨，肌肉萎缩血脉枯竭，直到骨头与皮肤生生剥离，变成人鬼不是的白骨精。

　　再看修士，肌肉薄削，若不是刻在胸口的那道符咒，恐怕已经化成一堆白骨，即便走出万人坑，无法驱除身上的附骨灵，也是命不久也。

　　元稹撕下修士衣襟下摆的一块布料，简单粗暴缠在修士虎口，胡乱打了个很不讲究的死结。

　　元稹站起身，兼阿九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而来，没刹住脚冲到元稹前面，抹了把汗，“不好了，道长，您先看着他，我去县里喊人，都，都死了。”

　　元稹：“谁死了？”

　　阿九躬下身，双手撑在大腿上，喘道：“幺七，还有，”阿九指了指靠在树下的修士，“跟他一起的那个。”

　　“幺七媳妇呢？”

　　“受不住刺激，大悲过头，晕倒了，我现在得去找人来帮忙。”

　　元稹了然，瞥了眼树下的人，沉着脸，“这人也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