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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引魂 引幽魂试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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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阵中的出口通向了紫光岭,寂繁云他们刚出来,就被等候在外的符岳抓了个正着。裴见酩被带去了清月殿盘问,寂繁云则借口自己遇了水心慌头昏,一个人溜回了青源峰。
半壁山崖都被万红天一把火烧成了焦炭,废墟残垣中再没什么完好的东西。
她停在一片空处,烧尽的草梗被衣摆碰过就化作灰尘,飘忽忽扬起来,漫天飞雪。
所幸,裴见酩的住处还孤零零立在悬崖之下,她的术法本是为了保护裴见酩,如今正好护下个容身之所。
空荡荡的屋内有些冷清,一切都是之前的布置,裴见酩在这里住了许久,却没来得及添置任何独属于他的东西。
寂繁云合上门窗,坐到了正中的桌旁,阳光多数被挡在了外头,闭了眼就是一整片漆黑,她摩挲着手心的物件,温润的檀木香雕着梨花。
她就这么等了许久,终于,忽地一阵阴风直吹过来。
言照的鬼魂果然出现了,他比起之前又可怕了些,满脸都是干涸的血斑,黑漆漆的五官散出森森寒气,惨白皮肤已经枯槁如同树皮。
心口腾腾猛跳着,寂繁云低着头不敢多看他一眼,她打开了木盒,一卷琴弦整齐蜷缩在里面。
迷阵中的画面始终困扰着她,她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就差一点就能抓住那把钥匙。
她思来想去,只记得言照说要听她弹琴。
可她的琴早就死了,唯有这一片碎魂留着,守着一个承诺,等着一个人。
指尖微颤着覆上,青蓝的音调流淌出来,那根断裂的琴弦竟兀自弹奏起安魂曲。
她闭了眼,思绪飘回了三年前,言照下山的那天。
悠扬的安魂曲在她指尖变了调,花香气伴着鸟鸣,寂繁云几乎感受到耳畔的山风,她颤抖着睁了眼,倒流回的泪水全是酸苦。
该有多久,再没见过这样的他了……
言照托着脸坐在她对面,笑眼流转满目温柔。
“师尊的琴音婉转绵长,音律间落珠流莺,如山间清瀑、百鸟飞鸣,太妙了!这么美的琴声,师尊要是能天天弹给我听多好。”
他满眼的崇敬将她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马上又乖巧地伏在案上撒娇,嘟嘟囔囔地说些无赖的话。
要了衣服还要听琴,不识好歹。
她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只是在他脑门轻轻敲了一下,就惹得他又咕哝了好久。
“好,我天天弹给你听。”
她不舍地在他头上摸了又摸,诉不尽的想念就这么淌过他的发丝,一颗又一颗。
“这身衣服师尊你还没仔细看过呢,快看看,合不合身?”
言照站到了阳光下得意展示着,他本就生得明媚夺目,石榴花般的少年衬上雪色,意气风发更胜世间万景。
又怎么会不合身呢?
这身白衣可不是寻常的锦缎,冰蚕丝里纺进了玄鸟和灰狐的绒毛,融了研磨细致的南海贝母、巨蚺鳞片、赤鸦尾羽,每一根线都价值万金。
且不说冬暖夏凉、能御刀枪,光是这身素白,日头下流光溢彩,月色中璨若群星。
那时言照粘着她非要份生辰礼物,她拗不过就去找了符岳,符岳嘴上唠叨她太纵容徒弟,转头就从宝库取了这雪光绡给他制衣。
从上到下,都是宠极了他。
但偏就这一次,言照的炫耀换来的却是她的责骂。不识好歹、骄纵无度,她说了许久也没夸他半句。
“合身,雪光绡配你最为合身。”
可惜她终归是闯进梦中的人,正如无数次午夜梦回,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言照眼里的光暗下去,瘪了嘴也低了声音:
“那我不穿了,等到皇城恶鬼尽除,我再穿这身衣服来给师尊复命。”
“今日就该下山的,可胡师伯说有东西给我,非要我拿了再走。”
“弟子知道了,贵重的东西一定不拿。”
……
寂繁云听着听着落了泪,她低低啜泣着,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一切,直到言照望向了桌案。
“哎?师尊的琴怎么坏了。”
言照一扭头,正看见桌上她的琴断了弦,孤零零一根银丝在外面断成了两截。
他捻了琴弦比划半天,这弦除去蚕丝还加了不少灵物,他有办法修补却要费不少时间。思来想去,他干脆将琴弦拆了下来。
她本来是要提醒他的,这琴是通灵之物,无需弹奏也能出声,弦断了其实也不影响什么。
可言照正小心翼翼地将琴弦包起来,乖顺的样子实在可爱。
“师尊放心,等我回来了,定将这琴弦给您补好!”
他转身向着山下走去,寂繁云终于颤着声音喊住了他:
“阿照,再等等。”
言照竟真的停住了脚步,他乖乖站在木廊上,动也不动地等着她问话。
“裴见酩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我救下他?”
“谁说是骄纵的?你只有我一个徒弟。”
言照兀自说着话,头也不回、答非所问。
“业火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知道你宠我啊,师伯师姑送了好多东西……”
“是谁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为什么你迟迟不肯离开?”
“那么多好东西全都丢了,可雪光绡最值钱了。”
“……你回答我啊!”
“师尊。”
言照突然回过头来,他笑容全无脖颈僵直,双臂却低垂着,一身素白更显得鬼气森然。
“师尊啊,可是他们雪光绡都不拿,要我的佩剑做什么!!!”
在她恐惧的眼神里,言照直直向她扑了过来,他大张着嘴嘶吼着,猛然扯高的音调针尖般扎进脑里。
“利用他!”
最后的大吼早不像言照的声音,倒像是她自己癫狂失控的乱叫,寂繁云猛地睁了眼,硬生生竟逼出两滴血泪来。
“师尊,师尊!”
恰时出现的呼唤吓得她一抖,马上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砰地一声合了木盒,鬼影琴声全都消失无踪。
裴见酩果然被赶回来了,那几个长老各个心怀鬼胎,既然打准了主意要找麻烦,自然是要等人到齐了才肯开场。
看来这场戏,是非要她陪着大家唱了。
第二回来到清雅恢弘的清月殿,裴见酩只觉得背后发凉,十把雕花木椅只坐满了一半,可五位长老的威压仍叫他喘不上气。
符岳一身玄衣高坐正中,座椅上的狐尾雕花在他身后闪着银光,尧破云和季雪坐在符岳两侧,他们默契地垂了头只顾喝茶。
另外三位都是裴见酩没见过的面容,寂繁云在他耳边小声提醒着:
“左边那个白头发的叫庄餮,管着千圬山的灵矿,右边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叫公羊兀,他一说话你就闭嘴,那个老头儿最不讲理了。”
裴见酩听到这话,没忍住偷笑了一声,最右那位俊俏秀气的绿衣少年立刻瞪过来,吓得裴见酩立刻严肃起来。
可寂繁云才不怕他,她没好气地瞪回去,压了声音继续给裴见酩交代:
“他叫胡淮宸,年幼被狐族收留养大,现在是替符岳管着银索丘,别看他长得年轻,他也是个活了百年的老妖精。”
“弟子鹭影,拜见掌门师伯,各位长老。”
寂繁云使个眼色,裴见酩连忙跪下去,恭恭敬敬给众位长老行了个大礼。
别人不知道这师徒俩的心思,符岳可最清楚不过,这一拜可是要先礼后兵的打算,看来寂繁云是要和他们好好吵一架了。
“赶紧起来,反正也没人受你的礼。”
不等他们应声,寂繁云先抢了话,她抱了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干脆坐到了庄餮旁边,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云寂!今日是要问你们私闯法阵的罪过,你这是什么意思,存心让掌门难堪吗?”
“庄师兄急什么,闯法阵的是鹭影,我追进去是为了救人,你有话问他就行了呗。”
怪我???
裴见酩眼睛瞪得老大瞧她,寂繁云轻飘飘就把自己摘了个清楚,倒是把他推到了话头上。
这回可好,庄餮他们一见寂繁云是这个态度,立马全力开始盘问裴见酩。
“你到底为何闯阵?”庄餮率先发问。
“不不不,弟子并非闯阵,当时赤珠逃窜地动山摇,弟子是被意外拖入法阵的。”
“掌门亲自镇压冥楠谷不许外人打扰,你又是怎么进去的?”公羊兀紧跟着问他。
“师尊!”裴见酩向旁边一指,干脆地把寂繁云拖下水,“是师尊要去取些重要记录,这才带我进去的。”
“满口谎言!”寂繁云立马否认了他的指控,“是你说机关室内有不少草药札记,想在镇压前借阅一些,掌门师兄可听见了!”
“我那是为了帮你,我……”
“行了,他们俩进入冥楠谷是在我决定镇压之前,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符岳看他们俩演够了戏,适时地打断了争执。
“掌门,万红天从前就与寂繁云交好,事事都告知于她,勾连外敌这么大的事,我不信寂繁云她没有丝毫察觉。”
庄餮抱拳上前,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寂繁云。
“寂繁云她前脚进谷,万红天就来了个火海脱壳,赤珠眼看要入地下,她徒弟又冲了进去,我现在怀疑,这师徒俩就是想要营救万红天他们。”
此话一出,公羊兀和胡淮宸连忙附和,义愤填膺、正义凛然的样子像是找到了铁证。
“三位师兄,鹭影这三脚猫的本事还不够赤珠塞牙缝的,他进去救人,救得到吗?”
“所以你去帮他了不是吗?”胡淮宸阴阳怪气地端起了茶杯,“那法阵可是注了仙灵之力,你们俩进去了一趟还能好端端地出来,小师妹就别谦虚了。”
“这么说,三位师兄认定了我也是同谋?”寂繁云站起来,径直向着胡淮宸走过去,“那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三位师兄。”
那胡淮宸本就眼带桃花,此刻自信她有理说不清,嘴角的笑意更是毫不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