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她见鬼了》思白鱼

25、梦醒

　　不知过了多久，寂繁云终于有了知觉。
　　周身渐渐温暖起来，耳边也传来纷杂的交谈声，一道温和的紫光将寂繁云从混沌之间拽出。
　　眼前的碧色纱帘散发着熟悉的槐花甜香，清晰可闻的溪流鸟鸣安宁祥和。
　　她终于又回到了青源峰。

　　“可算是醒了，你吓死我了！”
　　符岳坐在她床边，见她醒转激动得不行，直接将她拉起拥在怀里。
　　“我赶到秘境的时候，那些藤蔓荆棘都快把你们俩吃干抹净了。鹭影那小子除了脱水倒是没事，你倒好，又是毒又是伤，喘口气都往外吐血。
　　吓死我们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怪不得她在幻境中总觉得憋闷刺痛，原来是法阵将他们困进了荆棘丛。
　　还没恢复清明的头脑里塞满了乱麻，寂繁云使劲晃了晃头，才终于想起掉下水之前的危机。
　　“季师姐如何了？还有那妖蛟，死了没？异化的源头查到了吗？”
　　连续的问话有些急切，一股脑全说出来，寂繁云自己都觉得有些晕眩。

　　看她焦急的样子符岳有些无奈，不过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血色，他扶着寂繁云躺回去，不紧不慢地安抚：
　　“季雪没事，已经过了两个月，毒素全都除干净了，妖蛟也已经伏诛，只不过异化源头我追查许久，到现在也还没有思绪。
　　你先好好养伤，你这次伤了根基，要宽心休养才行，碧穹我帮你捞回来了，鹭影的玄铁剑我也尽力找了残片正在修补。
　　一切都好尽可放心，现在没什么比你的伤更要紧。”

　　寂繁云总算安心了些也松口气，可一想起那珠子说她早知道仙山下落，满心疑惑藏也藏不住。
　　她紧紧盯着符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符岳，还有一件事……”

　　“哎呀，我这脑子！”
　　符岳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自顾自说起话来打断了她的问话。
　　“其他人也很担心你，我得尽快去跟他们报个平安，你有什么需要照顾的，尽管吩咐鹭影，这两个月来他天天在这里守着你，念念叨叨的我听着都觉得烦。”
　　带着笑意的符岳起身要走，细心给她掖好了被角，疲惫憔悴的神色却没逃过寂繁云的眼睛。

　　“这一回是我不对，瞒了中毒的事才没能打过那妖蛟，还惹出麻烦让你分神了。”
　　低了头心怀愧疚，寂繁云知道他这些日子定是来回奔走、忙得焦头烂额。
　　“说什么傻话，能解决就不是什么麻烦，你快些养好伤，异兽的事我还需要你帮忙去查呢。”
　　符岳笑着拍拍她的肩，宠溺温和的样子和前些天判若两人。

　　她昏迷的日子里，符岳几乎将彻骨泽翻了个底朝天，妖蛟被他剥皮抽骨，负责巡守的弟子全压起来受罚，万红天也被夺了长老令牌，彻底关在了冥楠谷不许外出。
　　至于秦越昭和金氏兄弟，他大发雷霆要将三人废除修为赶下山去，是季雪带伤求情，尧破云又自废十年修为，符岳这才勉强同意让他们把人带回去禁足领罚。

　　寂繁云不知道，她失踪昏迷的这两个月，符岳这个代掌门，几乎将玄光宗上下全部整顿一遍，搞得人人胆寒。
　　如今她醒了，这笔帐也该算到万红天头上了。

　　看着他离开的青色背影，寂繁云自然没想这么多，她现在浑身酸痛思绪繁杂，正需要一点清净的时间。
　　靠在了软垫上，寂繁云长舒口气，宝珠让她记住幻境中的点滴，此刻萦绕她脑海的却只有常枢焕的惨剧。

　　她记得初见常枢焕的那个清晨，满屋的茉莉花香，冒着热气还在咕嘟的茶壶，还有常枢焕轻握着白瓷茶杯的修长指节。
　　那时的他，还是肆意洒脱、和煦温柔的公子模样。

　　她窥见了常枢焕碎裂的过程，是愧疚和自责将他击碎，扯不开的情愫让他偏执，更是求而不得的绝望把他吞噬。
　　最后相见的那一眼，痛苦疯魔的常枢焕早已不似人形。
　　镜花水月中看到了常枢焕的癫狂，她才真正意识到，人会因为执念堕落到什么地步。
　　而深陷其中的，亦是她自己。
　　寂繁云终于承认，是她早被仇恨和痛苦支配，是她因愧疚封闭了自己，甘愿受枉死之人折磨。
　　如果不是裴见酩出现，那也可能是她的结局。

　　正想着，慌张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你醒了！”
　　裴见酩急匆匆跑进了屋，径直冲到床前，他换回了青白的弟子服，又戴上了那副面具。
　　习惯了他毫无遮挡的脸，此刻寂繁云左右打量一阵，才捕捉到裴见酩的视线，银色绢丝遮挡下他双眼憋出了血丝，竟还泛红闪着点朦胧的泪花。

　　至于这么难过吗？我又不是醒不来了。
　　寂繁云有些无奈地拍拍床侧，示意他近些坐下。那面具实在碍眼，裴见酩站着本就高大，面具挡着更是根本看不清脸。
　　“伤怎么样？修为长进了没？”

　　裴见酩没往床上坐，只是凑近点靠着榻坐到了地上，他看着寂繁云细细汇报，认真的样子倒有些笨拙的可爱。
　　“师姑师伯他们给我送了好多灵药，我的腿伤一个月前就痊愈了，掌门师伯也已经炼化了寒蟾卵鞘，这几日我正慢慢将它化进体内。
　　这些日子我不敢离开青源峰，每日都按照你留的功法刻苦修行，现在已经能勉强催动术法了。”

　　嚯，寂繁云心中一惊，她没想到裴见酩倒是进展神速。
　　炼化寒蟾卵鞘本就困难，短短两个月他竟然能做到催动术法，真是人不可貌相，他长了张荒唐张扬的脸，却是颇有仙缘。
　　“做得不错，这回你死里逃生，日后修行可要更加努力才行。”
　　得了她的夸奖，裴见酩笑得开心，可他很快又低了头眼神闪躲，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堵在嘴边。

　　“你这几日昏迷，应该没听到什么吧？”
　　“没有啊，怎么？你该不会是趁我昏睡，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吧？”
　　故意歪了头满脸疑问，寂繁云在心里偷笑着。
　　她确实记得些朦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点哽咽，裴见酩好像提起了皇城的茶楼，宫里的点心，还有他屋前的海棠树。

　　“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
　　裴见酩慌乱掩饰着，他实在说了太多不该说出口的话。
　　都怪符岳不许其他人探视，青源峰这些日子静得让他心慌，他只能在寂繁云身边一直说话。
　　他就像这样坐在床边的地上，白日里说自己修为如何进益，夜深了就说些从前的事给她听，后来实在难以入眠，他还说了些荒唐的话。

　　又快想起那些失控的情愫，裴见酩连忙开口：
　　“对了，幻境里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常枢垣怎么样了？秘术起作用了吗？”

　　“绛枫宝珠说，金光法阵封闭多年有了杀气，将我们送入幻境是为了保命，至于为何是三百年前它不肯细说，这件事你没告诉别人吧？”
　　裴见酩摇了摇头，幻境中的事涉及常掌门的名声，他知道其中利害，这些日子一直隐忍不敢提起。
　　“至于秘术……”
　　寂繁云看着他，心中莫名有了疑虑。

　　裴见酩一心想要回到皇城夺权，秘术的诱惑对他来说实在太大，眼睁睁看见了常枢垣皮肉重生，仙骨再塑，她知道裴见酩一定会动心。
　　要想骗他秘术无用是不可能了，只能留个余地。

　　“常枢垣得救之后，受仙术加持境界突破，得到了引雷飞升的机会，可他刺伤了常掌门替他挡劫，其心险恶违逆天道人伦。
　　湖底那条妖蛟就是常枢垣所化，天雷过后，是藏枫召唤来的那位仙子贬斥了他，将他仙骨剔除，化作妖蛟，永远留在湖底守护秘术。”

　　裴见酩点着头在心中冷笑，果然是人心难测，修仙之人身心具清尚且如此，又怎么可能真的无欲无妄、无念无执。

　　“裴见酩。”
　　听到她的呼唤裴见酩抬起头来，寂繁云的神色有些奇怪，那双本就冰寒的眼睛此刻闪动着一丝陌生的光芒。
　　“怎么了？”
　　迟疑着开口，裴见酩突然有些慌张，加速的心跳不知是害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还是担心寂繁云说出什么他无法冷静处理的话，他的声音带着轻颤。

　　“幻境里，你说愿意帮我，陪我去皇城查案，还算数吗？”
　　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寂繁云期待他的答案却又害怕被拒绝，言照的死是压在她心头的巨石，她只有查清真相才能彻底解脱，也只有查清真相，她才能和裴见酩划清界限。

　　“我送你的荷包还在吗？”
　　他突然提起那个粗糙的荷包，寂繁云被问得一愣。
　　“我放在柜子里了。”
　　“既然你说香粉戴在身上会引来毒虫，那就用它装这个吧。”
　　裴见酩笑着，从怀中掏出个小物件儿。

　　玄色帕子上，清透的黄玉方印只有半个拇指大小，黄金的印纽雕花精细，显然是皇宫用物。
　　“我的私印，入了皇城四处畅通，到了边境可以调遣军队。”

　　惊诧让她的心停了一瞬，随即猛烈跳动起来，寂繁云愣住了。
　　“我虽失势，但手下三万兵将皆潜藏于大厉各处，朝中不少旧臣仍依附于我，他们都以此印为令。”
　　摘下了那碍事的面具，裴见酩看着她，眼中星火熠熠。
　　“你要去皇城，我便与你同行，你要破宫门，我便为你开道，无论是鹭影还是裴见酩，你都是我的师尊。”

　　难以止息的心跳似风吹铃响，呼吸之间早已杂乱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