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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乐意 作业上的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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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穗青。”
徐小姐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这次来找你不是吵你的。老师……”
“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徐小姐神情低落,眼中的忧伤快要溢出,她始终没有抬头。
“老师……您这是……”程穗青有些不解。徐小姐是他最喜欢的老师,是他每天坚持来学校的动力,是他在灰白色的生活中唯一的一束光。
…………
初一下学期的那年,是他坠落的开始。他还没有适应班主任铺天盖地的辱骂,没有适应同学们鄙夷的眼神和嘲讽的笑声,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恶梦的源头。
“咱班有的男生,就是不要脸!你不自己看看自己是什么心理,还对这种变态心理挺骄傲!我看你是屁股后面栓个扫把,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狗屁不如!”
“陈老师!”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把程穗青从处刑架上拉回来。满眼通红的他才敢抬起头看见徐小姐带着一丝怯懦的站在门口。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着,声音也不像平时那样温声细语,而是在尾音上带着一丝颤抖。
“我……我说一下语文作业……”
陈老头站在讲台上正骂的满脸通红,酣畅淋漓,突然被这个刚上岗不久的新老师给打断了,心里十分不爽,继续说道:
“都认认真真听语文老师教育啊!都给我听仔细喽!”
说罢,就拿起他的水杯喝水。
“语文作业改一下,作文题目……改成……”
徐小姐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不顾陈老头还在讲台上站着,从他旁边挤过去,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
“生活就像写诗,好与不好都是自己的佳作”
当徐小姐放下粉笔时,程穗青清楚地看到了她用坚定的眼神正望向自己。
徐小姐还没踏出教室,陈老头对着他的杯子狠狠地啐了一口茶叶。
“这新下来的茶叶就是不中喝。”
徐小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后便消失在了同学们的视野中。
…………
“老师太懦弱了,这两年让你受尽委屈……”徐小姐的碎花裙上出现了两滴泪渍,手紧紧握住丢了笔帽的红笔。
“老师,这不是你的错。”程穗青说罢便离开了办公室。
他刚坐到座位上,寸头哥就轰的一声摔门冲进教室,指着程穗青的鼻子骂道:“你他娘的给我写的什么狗屎!”
程穗青这次也没选择让步,起身冷冷地看着他,说道:“我写的那是狗屎,确实,那您写能成什么呢?”
“反正比你的屎好!”
你看,说那张勇没脑子吧,但他会欺凌;你说他有脑子吧,又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气的脸都是红的,准备撸起袖子打一架,抡起右拳就直直地向程穗青打去。
程穗青这次反应快,右手拉着后面那张放作业的桌子使劲推向张勇,桌角不偏不倚地抵到了张勇的两腿之间…
其实,他也没想到张勇腿这么短的……
于是张勇在全班的注视下捂着□□蜷缩在地上。张勇的两个小弟见他们的结拜大哥吃痛,就赶紧起来给他撑腰。
“干什么呢!”门口一个低沉雄厚的声音响起,全班人一听到这声音就都赶紧埋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程穗青也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看到了那人,是教导主任老李嘛!
就这样,四个人被胖眼镜带到了德育处。
“张勇是吧!都干了什么,老实交代!”老李的眼镜很有眼色,它每次都在主人极其生气的时候折射着绿色的光。
程穗青憋笑憋得脸颊上的肉都是抖的,不只是因为胖眼镜的绿光,还有面部扭曲的张勇。
“不说是吧!需要看监控吗?”胖眼镜把手机拿出来,正是昨天晚上的那条巷子,张勇三人的脸在不大的屏幕上模模糊糊地出现,但能认出来就是面前这三人。三人的一旁便是跪在被布好的鹅卵石上的程穗青。
“你,想怎么处理他们?”
程穗青被他这么一嗷嗷吓了一跳,脑子转都没转直接说道:“开除吧!”
张勇三人猛的扭过头来瞪着程穗青,但程穗青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甚至在把看向胖眼镜的目光收回时,对着三人翻了个大白眼。
“咳,程穗青同学,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这马上就要中考了,现在报名也已经报过了。”
胖眼镜终于露出了他的小眯缝眼,说道:“要不这样,这三个人,在中招考试之前,不出现在学校,你看行吗?”
“也行,但我希望他们现在就可以把座位清空。”
“好。”胖眼镜回答,“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情,是我们校方的失责,我替学校给你说句对不起。”
很显然,胖眼镜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在纯洁青涩的校园里发生。
他虽然平时凶起来跟只土拨鼠一样,但在这件事上还是很正义的,因为他没有像班主任一样接了家长的感恩回馈。
程穗青被放回来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张勇三人也跟被打了的丧门犬一样进了班。
三人进班时,班里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喧闹起来。
“这下好了,咱班最后一次评优评先没了,这可是最后一次啊~”
“还不是因为个程穗青事这么多”
“要不然说他活该了”
……
平日里,班里的同学看他成绩还算好,就在表面上留点面子而已,可背地里却照着程穗青的路使劲挖坑。
程穗青也没再惯着这群人,走到自己位置上之后,轻咳了一声,用着不大的声音说道:
“如果各位觉得这三年发生的事情还不够多的话,那我。”
“仍乐意奉陪。”
程穗青话音刚落,全班都寂静下来,这次,没人再用冷漠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全班都低头不语,除了那三个人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这天放学,他没再等到班里人都离开才走,一下课就推门离开了。
他连忙跑到语文办公室,看见徐小姐还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写着教案,只不过密密麻麻的子上有几处墨花。
“徐老师。”程穗青把作业本轻轻放到她的旁边,说道:“您也有您的难处,我从不怪您。”
“您是我遇到的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五月的风吹开那个青蓝色的作业本,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中绽放出的红色玫瑰是一句句的慰藉与鼓励。
眼前这个鞠躬的少年,仍如三年前那般美好,不带有一丝的污浊。徐小姐所受的委屈都化作夏日的水汽,蒸发在蝉鸣中。
他仍如初一来时那个普通的学生,在微弱的光下保留着他所有纯洁的品格。
这三年来,程穗青从不奢求自己能万众瞩目,他只希望能做一块玻璃,透明但能守护屋里的人们。而不是一个钉子,走到哪里都要被无缘无故踢一脚;更不是粘在楼梯上的口香糖,任人踩踏。
程穗青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好久都没有这么安心地走这条路了。
他决定去买点好吃的来犒劳一下自己,庆祝今天的“革命”胜利。
在钉字路口的东南角有两家烘焙店,一家是蓝白色的门面,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糕点摆在橱窗里;另一家则只有一个用塑料布印着的“葡式蛋挞”作门面,蛋挞就放在几个不锈钢盘里,用一块塑料布盖着。
程穗青上了台阶,问那个正玩手机的中年老板:“叔,来五块蛋挞。”
那男人抬起头来,看了眼程穗青,把手机放下,问道:“要啥味儿了?”
“普通的就行。”
“今天放学挺早的。”老板把塑料布掀开,用着把手上油光发亮的夹子把第六块蛋挞扔进纸盒里。
“嗯,今天没啥事。”程穗青接过蛋挞,把钱递给老板,“走了啊,叔。”
老板没再接话,又坐到那个小板凳上刷起手机来。
回家后,他小姨程乔木打来了电话。
“喂,穗青啊,你那怎么样啊?有没有好好吃饭?钱够不够呀?”
“够用,你不用操心我啦!”
程穗青用肩膀夹着手机,把书包扔到沙发上,用一只脚踩着另一只鞋把鞋脱下,踢了踢拖鞋,然后瘫在沙发上。撩起额前的碎发,盯着参差不齐的发梢想道:
这头发平日里就挺碍事的,有空就给它剪了吧
“嗯,等我考完了就去找你。”程穗青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道。
与小姨通完电话后,他又自己边看电视把蛋挞吃了。
程穗青没有回家就扣手机的习惯,看电视也只是吃饭时看看新闻联播,自己熬点稀饭。他的生活就跟门口七八十岁老大爷差不多。
程穗青的生活每天都是如此,孤独但不寂寞,但他总能像小时候一样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从一个劣质塑料袋里取出一张彩纸,边听着电视里面播报新闻,边盘腿坐在地上折千纸鹤,折完了就把它扔进一个标着男士皮鞋的鞋盒。
胖眼镜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和监控录像?还有那个在门口闪过的影子…
千纸鹤刚落进那个红褐色的鞋盒里,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有人没?交租了。”
程穗青从地上爬起来,连鞋也没穿就去开门了。
“你等一……”程穗青在开门的那一瞬间人都傻了,门口居然是昨天那个在昏暗巷子里,唯一一个奔向自己的人。
程穗青一时竟想不起来面前这个人的名字,然后脱口而出:
“大夫?”
钟一:……
程穗青:……
真尬…比叫错名更尴尬的是借着谐音梗瞎扯。
片刻,钟一先开口了:“程穗青?你住这儿?”
“这我家呀!”程穗青被他这句话逗乐了,他也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钟一微低着头时震惊的表情还是因为什么,他居然轻声笑了出来。
“你在这住啊?真巧。”钟一说道,“那你把房租交一下。”
这家伙怎么张口闭口都是房租啊…
程穗青没再接话,于是转身就要去拿钱。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钟一抱着胳膊说道。
“你想进的话,可以不换鞋的。”程穗青在房间里大声说道。
于是,钟一就把鞋子脱在门口,坐在程穗青家里的沙发上,好奇地看着他家里的摆置。
称不上整洁,只能用一个字形容:
乱!!!
这就是钟一为什么把鞋脱在门口的原因,因为鞋架上摆满了程穗青的帆布鞋,球鞋,冬天的拖鞋,夏天的凉鞋和几双洁白的袜子。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再放其他东西。
“喏,房租。”程穗青把一个黄褐色牛皮纸信封递给钟一,说道:“今天怎么是你来收了?之前那大爷呢?”
“大爷?你说的是我爸吧。”
啥?那个顶都快谢完了的大爷居然是钟一他爸?!
比借着谐音梗瞎扯更尴尬的是把人家爹认成人家爷……
不过程穗青想来,如果自己的父亲还在的话,那应该也差不多快五十了。
“哈哈……不好意思啊…”程穗青尴尬地笑着说。
“我爸看起来比较成熟。”钟一看着程穗青这个呆呆的样子,自己也笑了,“正事办完了,那我就走了啊。”
钟一从沙发上起身,出门离开前还不忘补上一句:“你再不收拾收拾,我下次连门都进不去了。”
程穗青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房间。
嗯,确实乱。
这三年来,他除了会在自己小姨来看望自己时,假惺惺地把屋子收拾的整整洁洁,装作自己过得很好。其他时候,都是乱成一团,好像这样才能和他乱糟糟的生活相匹配。
他去找了找屋子里面的扫帚。
新的,比班里的好用。
这一收拾,程穗青可发现了新大陆,他在靠着墙角的沙发底下找到了一些东西。
一张被刮花的照片,和一个连塑料都放酥了的断臂奥特曼…
程穗青用食指和大拇指把这两件时光的遗物从地上捏起来,拍了拍上面厚重的灰尘。
照片上,一个和蔼的老爷爷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老人看起来精神头儿十足,头发也没白几根。而那被老人抱在腿上的孩子就笑嘻嘻地拿着那个奥特曼指给老人看…
这应该是钟一吧?毕竟这屋子之前是他家的。
程穗青一个人想着,小心翼翼地把这两样东西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