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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子 无形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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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一等了他一上午,却始终没见程穗青去找他拿回外套,就拖着因感冒而酸痛的身躯试着去楼上找他。
“同学,你们班上周末值日的是谁?”钟一在一班门口探着头,敲了敲坐在前门的同学的桌子。
“上周末?是程穗青吧。”那个女生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帮我叫一下他吧,我来还衣服。”
“这…”那女生一听到这,眼神就有些慌乱,扭过头去跟后面的男生说,后面的男生又给旁边的男生说,旁边的男生又跟后面的女生说…
钟一光看着就急了,直接问那个女生:“你直接告诉我他的位置在哪。”
女生指了指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单人位置,与其说是倒数第二排,不如直接说就是最后一排,因为教室末尾的那张桌子是用来放作业本的。
钟一绕到后门,直接走进熙熙攘攘的教室里。
他位置十分整洁,左半边的桌兜放着教科书,右半边放着笔记本,教辅资料都在桌面按“语数英物政化史生地”的顺序摆放着。
但位置上没有书包和文具盒的影子。
钟一拍了拍前面正和前桌兴致勃勃聊天的男生,问他位置上的人为什么不在班。
那男生本来是厌恶地扭头,看见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时,才把紧皱的眉心松开,回答道:“他来不来管我什么事?”
钟一被这句话冲到了,好在他心情好,和声和气地问道:“他平时这时候在哪儿?”
“我说了我又管不着他,你死缠烂打我干嘛?你干脆去保安室查监控不得了?”
钟一一下子被这话点炸了,聊在这是别人班,强压着怒火,放低嗓音说道:“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男生吃了瘪,见他这幅不好惹的样子,说道:“上周末他值日把班里水桶弄坏了。……刚被班主任赶回去,可能下午会来。”
钟一收回拽着男生胳膊的手,却在转身要走的时候,把桌上整整齐齐的书全部蹭掉在了地上。
书本呼呼啦啦地散了满地,全班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钟一所在的位置。
教辅书被压上了一条又一条细细的折痕和褶皱,却并不显眼。
钟一默默地把书捡起来,抚平了褶皱。当他准备放到桌子上的时候,看到那教辅书原本压着的地方,有着模糊不清的彩笔印。
“犭”“变”“太”…
“句”“心”…
这些被擦的模糊的偏旁部首,在钟一的脑子里拼凑着……
不堪入目。
钟一看着这些词语,回想起程穗青之前的模样:那张在楼梯间里漏出的慌张的脸,那句脱口而出带着卑微的道歉,那个口袋里烂出一个大窟窿的黑色外套……
怎么能这么恶心……
他攥着他的外套下楼时,恰好撞见背着书包急急忙忙喘着气跑上来的程穗青。
“…你来…班里找我了?”程穗青看到钟一从楼上下来,立住了脚步问道。
“嗯,来还你衣服。”钟一低着头,低声答道,把那件黑色外套随手扔给程穗青。
黑色的外套向他笼去,被他稳稳地接在怀里。
程穗青看着钟一与他擦肩而过,微微翘起的校服短袖擦着他的肩膀径直离开。
没关系,他远离自己这只是时间问题。
程穗青走到位置上,抽了数学物理的小题狂练放进书包。欲离开时,却被三个男生挡住了路
“每天交作业难道还要我提醒你吗?”其中一个寸头男生说道。
程穗青没有回答,站在原地从书包里掏出三个作业本扔在桌子上。
每一本除了封皮上的名字字迹不同,打开后,内页的字迹和内容几乎全是一模一样的。
“听说那个巴巴普洛的狗都知道摇了铃铛就去吃饭,你需要铃铛吗?”寸头男说着,把他桌子上的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抽了出来,从中间一撕为二。
缝线本的固定线断开,记着密密麻麻的字的纸张纷纷扬扬落下好几页。
程穗青的耳边传来纸张被撕碎的声音,他的手紧紧地抓着书包的边沿,眼睛低垂着看着被踩在脚下的“风剪了玉芙蓉”。
终是没发出来一点声音。
“你们别这样了,人家男朋友该找上来了。”程穗青的前桌扭过头来,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
话音刚落,全班都安静下来了。
片刻,程穗青的周围传出一阵大笑声。
刺耳…耳朵快要炸了…
“于佑!你胡说八道什么?!”程穗青终究是忍无可忍,一把把书包重重地甩在地上。
若是巨石砸进海面,海不会有怨言,可他怕自己怀中的鱼儿受伤。
于佑没搭理程穗青,自顾自地对着那三个男生说道:“刚才那男的还给人家送衣服啦~”
那三个男生听罢笑得更灿烂了,那寸头还赶紧把程穗青的本子从地上捡起来,迎上一幅笑脸,阴阳怪气地说道:
“噢呦!程哥,对不起啊~是小的不识趣了~”说罢恭恭敬敬地弯腰给程穗青递过本子。
“啪!”
“啪!”
程穗青接过被撕成了两半的笔记本,举起手来狠狠地把本子甩在那寸头男脸上,又转过身来给那于佑来了一巴掌。
全班都愣住了,用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程穗青。
那可是学校里有名的刺头!平时没人敢说他的不是,他怎么敢打他的?
那寸头男也愣住了,他混迹江湖这么久,第一次被人打,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你他妈…你长能耐了是吧?”那寸头男捂着被扇的辣乎乎的脸怒不可遏地瞪着程穗青,一脚正好踹在程穗青的腹部。
他护着手里的残页,没来得及躲,手紧紧撑着桌子勉强站着,腹部就像被刀绞似得疼痛。指尖用力地按在桌角,亦是发白。
上课铃响了,寸头被几个人拉住回了座位,坐下安生之前还冲着程穗青叫道:“你他妈给我等着!”
而他把书包甩上右肩,攥紧手中的残页赶在班主任看见他之前离开了教室。
放学时,程穗青悄咪咪的回到班里,整理完当天的作业后并没有马上就离开,而是在教室里面头也不抬地用胶带把页子粘起来。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才呆呆地看着整个空荡荡的教室,想着,如果这个班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他在蓝白色校服外套的外面套上那个黑色的外套,把东西收拾好,才背着书包离开。
刚到三楼,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程穗青!”
“我陪你回家!”
程穗青扭头一看,是昨天那个四班的男生,他看了他一眼,对钟一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把外套上的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离开了。
那一笑,让在乖巧的掩饰已久的不被察觉的苦涩漏出。如一把利刃,深深刺进钟一的灵魂。
……
只有无光的地方,黑暗才显得那么正常。
他在昏暗的小巷子里再次醒来,身边还散落着几本不属于自己的作业,远处是自己沾满泥印的校服短袖。
他依稀记得,他醒着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腹部还在隐隐发痛,赤裸的上半身上青紫被体。他没急着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边的外套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程穗青从不轻易落泪,而在这时,他的脸颊上流下了一行浑浊的泪…
从头到脚的青紫伤疤比起这三年的耻辱感来说,几乎微不可见。
若是他母亲见了孩子这般狼狈不堪,心里定是比他还要痛。
“程穗青!”远处的男孩大叫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直到程穗青看到一个男孩蹲在自己面前。
是钟一。
他扶着程穗青坐起来,抹去他裂开的嘴角边的血迹,拍了拍他外套上的尘土,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去?”
“我看起来很需要让你送我?”程穗青冷漠地看着钟一反问道。
“我看到了,程穗青。”钟一捏着他的肩膀,低着头说道,“你为什么不说?”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用我说吗?。”程穗青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回答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眼中的泪花还未枯萎,却生出一簇荆棘捍卫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钟一看着嘴角青紫又带着暗红血迹的程穗青,眉头紧锁着,一股怒火从心里直冲脑门。
“别人说你是什么你就是吗?!你不是生来去附和他们的!”钟一说罢,把程穗青从地上拽起来。
“我说了!不用你管!”
他们有班主任的庇护,有家庭去撑腰,可他没有。他已经用自己这三年赌错了,可他不敢拿钟一的初三去赌。
“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我也真的很懦弱。”
钟一愣在原地,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拒绝别人对他伸出的手。
因为你没有身处黑暗,当然不会知道夜路有多难走。
“程穗青,我只会看到我眼中的你。”钟一说罢便转身离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长的影子把他和程穗青连在一起
程穗青站在昏黑的死巷子的角落里,抹去了脸上的泪痕,把地上散落的作业本收好,塞进书包里。
向来时的反方向走去…
回家之后,程穗青照常还是洗了洗身上和校服,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却被直接塞进衣柜的最底层。
收拾妥当后,拿出了那三本不属于自己的作业本。
次日下午,第一节语文课,“徐小姐”抱着一小摞作业走进班里,“今天咱们鉴赏咱班优秀文言翻译作业。”她轻轻把那摞作业摔在讲台上。
她获得这个称号也是有原因的,平日里脾气极好,活脱脱一个标致优雅的远山芙蓉。可今天她的怒气却让全班人为之心头一震。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咱班的张三同学是这样理解的。”
“这个死去的人就像我的丈夫,日日夜夜都像。”
这个梗已经好老了,全班只有几个笑点低的人低声笑着,也包括程穗青。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李四同学是这样翻译的。”
“三个军人争夺谁更帅,这马也不能夺走他们的志向。”
徐小姐话音一落,全班都炸开了锅,哄堂大笑,还有几个喊着“妙啊妙啊”。
她敲了敲黑班,示意班里安静下来,又说到“张勇,你起来翻译一下‘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这时正睡得正香的寸头哥,猛的弹了起来,睡红的眼睛里透露着迷茫。
徐小姐见他这副样子,也没再难为他,说到:“我看你昨天晚上写的作业是:‘先帝创业不到一半而半路被崩,挂了’。”
“不错不错,还能翻译出来一个死亡的意思。”
张勇听了也挺蒙,特别是刚睡醒,脑子都不动,脱口而出:“老师,这不是我写的!”
徐小姐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像是审讯犯人一样盯着张勇,全班霎时被寒气逼得安静下来。
程穗青这时候都乐开花了,整个身子都因为憋笑而颤抖着,嘴唇也绷得泛白。
张勇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抄的。”
“班长呢?给他们仨领到班主任那去!”
“咱班代写作业情况我早就发现了,代写作业是应付,可以原谅,看在你们平时上课睡觉不影响他人的份上我就没搭理你们。”
“可是,胡写乱写就是对我底线的挑战。”
“今天要罚的不只是这三个人,剩下那个下课去我办公室!”
程穗青平日最喜欢的就是徐小姐,这一句话对他而言也是晴天霹雳。虽说自己有苦在先吧,可他也不敢猜那双无形的手能伸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