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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民国-木偶纪(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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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嘉和穗穗,一路由袁文彬护着前往月牙镇,弟妹家虽然就是个寻常农户,但是好歹和月牙张家还连着点亲,不然这次张家族长过寿也不会特意来请,那怕信上说是来帮忙的,但是恰巧也是这份不见外,才更好说明张家主支,至少如今的当家人张老族长把弟妹当作自家人,有那么几分看重。
而这也是她娘说什么都要他跟着跑一趟的原因。张家这几年虽然看着落魄,那是张守拙这个属乌龟的最爱。
只看人家族里,几个孩子,还带着张老族长孙如今都在海外求学。
依如今新局势,只要张家这几个孩子顺利学成归来,好好经营一番,张家最起码又要兴盛几代。而如今没听说有人回来,但是张守拙突然办起寿来,必定是要谋划些什么。
若是有什么好事,可没能不带连着他们这些老姻亲的。
为了这,袁文彬这才乐意跑这一趟。
果然日头西落,马车在午后抵达张府。张家果然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来宾客衣着体面,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袁文彬眼睛亮了。见到这阵仗,立刻打起精神,整了整衣冠,上前递帖。
门房早得了消息,接过帖子,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张元嘉母女,便恭敬的前面领路。
相比起袁家的高门围墙,带着徽派特头的厚重,张家老宅内里就显得很空,少了很多假山造景,以及雕花们连栏,转角处只摆上几盆青松,显的随意。
张元嘉一路紧紧的拉着女儿的手,虽然不清楚族长怎么突然莫名想起了她,只希望真只是顺手而已。若是能乘着贺寿的那天,人来人往.......
那么她带着女儿离开的机会就大了很多,这次出门她特意将这些年攒的钱,并几根银簪子,还有女儿的小金长命锁全都带上了,就是可惜了衣柜里几件为了出门交际,老太太特意费了不少银元请老师傅做的织金好棉裳。
如今还不到穿厚衣服的时候,没有什么好借口带出来。
不过只要能带着女儿远离裹脚之疼,带着女儿离开袁家,平平安安的,也就没有什么可惜的。她打算前往沪上,婆子们闲聊时说她没少偷听,知道如今沪上新开了许多新厂,有不少甚至乐意招收外地来女工。只要路上小心些,平安到了沪上,凭借双手双脚,必定能寻到口饭吃。
而且,沪上繁华,那些外来洋人侵占的同时,也带来了许多新的变化。但是有坏,但是也带来了些好。如同过了季的冰糖葫芦,那时候劣质的山楂内里全是酸涩混着苦,不过就是外面粘了层薄薄的糖粉,但是即便内里大家都知道,但是至少人在深陷苦难的时候,即便只是糖粉也还是克制不住的生出向往和渴望。
毕竟糖粉也是糖。
就如同沪上的那些因为新思想涌入,随后出现的各种新式学舍,其中,还有女子学校。若是....若是有机会,有一日她能将女儿送去女校.....就好了。
心里有了动力的张元嘉越发打起精神来,拉着女儿的稚嫩的小手,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处院子的布局。随着越靠近的正厅,里面高谈阔论,锋机打趣声不断传出。
走在前头的袁文彬脚下的步子迈的越发快了些。
那边屋子里正在招待着众人的张守拙看到人,便笑着迎了出来,见人便毫无生涩,拉着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还热情道:“贤侄,怎生来的这般晚。如今厅里众位叔伯都已早到了。走走走,我为你引荐一二。”
袁文彬咋然得了这般礼遇,心头欢喜的不成。等到步入大厅,一见屋子了众人,锦纺祥的当家人,那怕如今洋布入侵,锦纺祥如今落寞,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在杭城各处,甚至沪上都早早置办了产,据说沪上新开的纺织厂便有他家入股。
金银楼家的东家,双味楼家的女老板,明心斋的冯先生,除了这些杭城知名的老商们,最叫袁文彬震动的是坐在最上首的田市长,右下手坐着的是军科长,这些人往常他也就远远的见过几次,不要说还能坐在一起交谈。
袁文彬一边心里激动的不行的同时,一边为张家的底蕴震惊,他娘果然说的不错。但是还有更多的是为张家要做什么而感到好奇。这可是一下子把多年攒起来的人脉全给扒拉出来了呀。
同样这个疑问在座的不少人心里也有。
说道这里,还要说道张惊杭的大手笔,要知道张家在月牙镇算大族,在整个墨城只能算听说过,更不要说在整个钱塘,杭城了。张守拙若是垫脚,借着往昔的一些情分,到也能请田市长,但是军科长却是没这个可能的了。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手里掌兵的才是真正的大佬。别看军科长坐在县长的右下方,但是即便是市长对着人也是客客气气的。
张守拙的这份请帖能将人请来,那是因为张惊杭这些日子除了因为要开厂买地外,随后还得将预计建厂的周围一大圈地,几乎快占了月牙镇三分之一了。即便其中有不少荒地,但是怎么大手笔实在少见。
自然引来了上面人注意。
这一查才发现来人虽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娃,但是背后关系复杂,还牵扯到不上海外的势力,据说本人也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下待宰的肥羊转眼变成了狼,不过,只是还的看看这狼爪子利不利,背后的人硬不硬。
不过,至少如今看来,张家运道不错呀,只是不知道这个运道能坚持多久了。但是不妨碍他们现在花花轿子众人抬。
因此,有了张家这副热闹的局面。
至于张元嘉母女,张守拙仿佛只是忙里抽了个空,侧头对两人温和笑了笑,便招手让旁边的丫鬟领着人往后院去,那边早有人等着了。
由丫鬟领着穿过前院,张元嘉心下稍安些,她牵着穗穗,来到后院的花厅。这里果然聚了不少女眷,穿红着绿,笑语嫣然。
张家大儿媳周芳华,四十来岁,衣着讲究,但是面色柔和,见到领她们来的丫鬟,好似确认似的又看了眼她们母女,眼睛一亮,便立刻迎上来。
“元嘉”见张元嘉一点头,周芳华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早就盼着你来了,这是穗穗?哎呀,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她的热情真诚而不做作,让张元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夫人……”她也笑着回应。
周氏纠正,“叫大伯母,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
不等张元嘉说话,就领着人上前,真的如同自家孩子一般,给一众太太夫人们介绍。还笑着硬从几个一看就关系不错的太太们手里硬要了份见面礼。
就这样张元嘉一脸懵和女儿得了不少礼,直到再次被丫鬟领着往后院走时,穗穗捧着新的礼物乐滋滋的如同偷了油的小老鼠。
欢喜的很。
相比女儿的欢喜,张元嘉诧异后便是不安。
直到来到后院一处安静,且不失精致的庭院,丫鬟推开门,却没有跟着进来,张元嘉便领着穗穗往里走。
只见里面坐着一位年轻的,脸庞甚至还带着些婴儿肥稚气的少女,是的,应该不过十六七岁,但是一双眸子格外沉静。
像是一副画。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张元嘉似乎知道了为什么?那封被送往袁家的邀请,一路走来的友善。
全都明了了。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过很多次和母亲妹妹重逢的场景,在梦里,在人生重要的时刻,在绝望时……
但真正见到这一刻,没有预想中的抱头痛哭,甚至没有太过明显的激动。张元嘉只是努力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人。
张惊杭这才站起身,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阿姐。”
她这一站起来,张元嘉这才发现,她长的很高。
张惊行扶她坐下,又摸了摸凑过来的小姑娘的发顶,递给她一块桌子上特意让人备下的小蛋糕。孩子很机灵,似乎察觉的母亲的不一般,她接过蛋糕,一口一口吃的很香,眼睛还亮晶晶,乌溜溜地在两个大人之间转。
张惊杭给人倒了杯茶,语气平静说了这些年她和秦婉的经历,说的更多的是秦婉。
果然,就见,每次说道秦婉的事情,张元嘉便听的很认真。等听到她有了新的家庭,自己还多了个异父同母的妹妹。
她高兴母亲有了新生活,不免又有了些惆怅和淡淡的失落,但是很快便被掩藏了下来。
等到张惊杭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壁。也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生活,语气平淡,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吐槽,俏皮话,唯独没有悲伤,也没有自怜。
张惊杭听着,心里也跟着生出安稳和欢喜。这才问起了她接下来,有没有离开袁家的打算。
张元嘉抬起眼,目光清亮:“我本打算寻机会带着穗穗偷偷离开袁家。”至于原因,其实之前陈述里都有了答案。
袁家轻视她,轻视她的女儿,但是又想要利用她。裹脚,裹脚的目的.....
“现在你来了,我更要离开袁家了。”她如今也算有了靠山了。
“那便离开。”张惊杭语气笃定,“如今我们两已经过继到了族长这一支名下,以后张平岭也无法支配你的人生。袁家那边,张老爷子会出面解决。”
张元嘉怔住,怪不得,随即便有些着急道:“你用什么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