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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民国木偶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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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底的入口也是天窗,再次被打开,一句筐筐杂鱼块被倾倒下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拼命挣扎的小鱼虾。
周围的人一时蜂拥而上,在杂鱼块中争抢着今天的食物。
张惊杭和秦婉依靠在角落,没有动。直到挂着铁链和麻绳的男人们挑选完,有等一些结伴的妇人们在挑选一轮,秦婉这才混在孩子里要一起上去在碎肉和鱼苗小虾中挑选。
从小长在江浙一带,生活中怎么能少了鱼获。
生鱼是能吃的,甚至一些切成极薄的新鲜生鱼片,沾着上酱油极其美味。秦婉有限的见识里并不知道生鱼片中裹挟着寄生虫的威胁,但是来源于打小母亲还在时,总不让她多吃生冷食物。
害怕身体失了阳气,积了阴气。
小女儿现在还生着病,更不能再染了寒气。秦婉用她朴实,也没有什么科学的喂养方式,每天都会挑选容易晒干的小鱼小虾,以碎鱼肉,放置在太阳能偷过来的缝隙,尽可能的晒干,给自己饱腹,喂养女儿。
张惊杭捏着存货,一根小鱼干,一边干嚼着,搭配着海水因为蒸发后浮出一些盐味,竟然几分好吃。一边跟在秦婉旁边慢腾腾的伸出一只手,帮忙翻晒着自家的口粮。如今她的身体已经能够活动了,只是还是如同破败的机械,显得迟缓的。
而她的不远处正蹲着一个男童,低头用手快速扒着鱼皮,抓里面的生鱼肉吃,手嘴还沾着鱼鳞片和生鱼血,等到狼吞虎咽缓解了些饥饿,这才有了心情,一双眼睛打量着整个底舱里最奇怪的两母女,眼底有着点点羡慕。
张惊杭不在意,外人打量的目光。作为整个底舱,唯一一个被拖出去,没被丢人大海喂鱼,而又被丢了回来的人,就这么拖着,竟然又慢腾腾的活了过来。
虽然像被烧坏了脑子和身体一样,干什么都慢腾腾的,但是至少活了。
少不了成了这压抑窒息的底舱唯一的传奇。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在别人看来特别爱瞎折腾的母亲。有那功夫不如趁着风平浪静的时候睡一觉,不然若是遇到刮风,下雨,他们在底舱的这些人,不是被泡在海水里,就是被风浪裹挟着滚来倒去。一身青紫还算好的,倒霉若是砸到脑袋和内脏什么的,命的要丢了的。
肚子里有了存货,底舱再一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沉重打呼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沉重的锚链哗啦啦坠入水中。
久违的天光再一次从敞开的舱口倾泻而下,底舱里还活着的人们被惊醒,就听上面传来吆喝的声音。几个月来的海上颠簸、污浊空气和馊腐食物,早已消磨了大多数人的生气。这会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终于到了。
秦婉紧紧抱着女儿,随着人群推嚷到甲板上。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煤烟、鱼腥和陌生的气味,让众人顿住,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是眼前的景象。
巨大的码头向远方延伸,高大蒸汽轮船如同钢铁巨兽般在港湾进进出出。粗大的烟囱不断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将天空染成灰蒙蒙的一片。起重机的铁臂此起彼伏,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将一个个巨大的货箱吊起又放下。
码头上堆满了许许多多的货物,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形成一个个高山。穿着体面西装的洋人手持账本和怀表,趾高气扬地指挥着苦力搬运货物。那些苦力中除了黑人外,更多的是与秦婉他们一样黄皮肤黑头发的华人,他们衣衫褴褛,背着沉重的货物,在监工的呵斥下艰难前行。
远处,陌生的城市轮廓映入眼帘。高耸的尖顶教堂刺破天际,红砖砌成的厂房连绵不绝。
让所有人陌生又胆怯。
而这个时候楼道上传来一众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头红发闭眼,拄着绅士杖的船长布莱生,身边拥簇着几个白人船员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高大的个子让他颇具威严,这会儿正用丝绸材质的手绢捂着口鼻,眉头紧皱的看着眼前的“货物”。
转身对着身边弯着腰的华人船员温和的说了一串英文。
而弯着腰的华人船员,张惊杭也并不陌生,正是那天要将她扔进海里的水手口里的屠哥。不同于大多数内陆学生的哑巴英语,第一世,自老道去世后,张惊杭就先一步进入了社会大学,摸爬滚打,为了生活和赚钱,她曾经在广粤一带从文员做到贸易员。
听读英语还算不错。
只是明显后世的英语体系和现在19世纪最后一年,明显存在一定的差异。
特别是这位船长布莱生还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她只能捕捉到一些单词的意思。
“肮脏......猪尾巴.....冲洗干净......价格.....”
张惊杭这才后知后觉的看向自己,以及自己周边的所有人。有的戴着脚镣,有的被用辫子与辫子直接相接,有的手脚都缠着麻绳,因为长时间蜷坐在空气龌龊,时有海水侵入的底仓,这会儿每个人衣衫褴褛,面黄饥瘦,如同海上不知道酿晒了多久的臭咸鱼。
要求剪掉长辫的命令一经传达,顷刻间死寂一片。
随即先是小声的讨论,随着爆发出巨大的恐慌。不是出于什么书本里那些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他们大多出生底层贫苦百姓,平生追求不过是活着和温饱。
而是,而是因为垂在脑后的这条长辫,是他们臣服于大清,是他们和故土的相连的脐带。若没了这根长辫,他们即便回到故土,给自己给家人带来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所以对这个时候的他们而言,是剪去发辫,形同砍头,是故土难回的忧惧。
豁出命和一身的胆气,跨海而来,他们只不过是盼着赚上几两金,能回家置办上几间好屋和田地,若再有富裕送孩子上几天学,识些字那就更好。
然而,水手船员们依然手持冰冷的剪刀,提着水桶,或拿着大扫帚,脸上挂着不耐烦,或是轻蔑,朝着他们而来。
粗暴地撕扯开人群,嬉笑着将挣扎的华工死死按在甲板上,嘴里是不冒出侮辱人的单词。咔嚓几声,干脆利落。一撮撮头发飘落在地,伴随着的是呜咽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不能剪啊!大人!求求您!”
“剪了它,我怎么回家呀,我会回不了家的。”
哀求声、磕头声、绝望的哭求声在甲板上响起,飘远,迎来岸上来往的人驻足打量。有讥讽,有麻木,有调笑......
然而,侮辱并未结束。冰冷刺骨的海水一桶桶以一种侮辱、游戏的方式冲在他们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身上。随后,水手们拿起刷洗甲板用的大扫帚,像对待牲畜一样,在这些瑟瑟发抖的身体上来回扫刷,仿佛要刮去一层皮肉,才能洗掉他们自认为的“污秽”与“病菌”。
人群中妇人们本来就衣着褴褛,且单薄,这会儿被海水一冲,如同赤身裸体置于大众之下。有受不住的弯腰屈膝把自己保住,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围在一旁没有的动手的白人,黏腻的目光从甲板上女性们的身体重点部位一一扫视,口哨声,肆无忌惮的评论声响起.....
汉子们下意识围成一个圈,尽量将女子护在身后,里面有他们妻子,妹子....那怕是陌生人,但是这一刻,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便是来自同一故乡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凡是有点血性的男人哪能任由外人这样欺负自己大姐妹子。
屠哥麻木的看着自己手下执行着他的命令,那怕这些命令出自身后这些洋鬼子,他却没有丝毫庆幸,更多的则是悲哀。
在看到这些汉子们自发围成一个圈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不算完。
果然,就见布莱生身边,一个褐发蓝眼的船员从腰间拔出一支抢,毫不迟疑朝着人群外围的一个高壮男子开了一枪。
被庇护在人群中的张惊杭瞳孔一缩,她想要做点什么,但是现在的身体情况,并不允许。
就如她想要将秦婉藏在自己的身后,但是如今豆丁大的身高......一切都是徒然。
猩红的血液掺着海腥味的海水弥漫在黑漆漆的甲板上,颜色一点点变淡,就如这个她甚至不知道名姓的高大男子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张惊杭努力睁大瞳孔。
尖叫声在她耳边响起,绝望在沉默中积蓄,愤怒在屈辱中沸腾。当最后一点忍耐被碾碎,求生与求尊严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歇下锁链和麻绳的男子们抓起了手边一切可用的东西——铁栓、断裂的木棍,甚至赤手空拳,如同决堤的洪水,扑向了这些打手,施暴者。
但是这些人其实和他们一样有着黄皮肤黑眼睛,说着一样的话,来自同一片土地。
有人朝着不远处的白皮肤洋鬼子冲去,但是等待响起的是一阵阵枪响。
一切如同默片在张惊杭眼前上演,她看着这些倒地的人,1、2、3.......350个呢,她一遍默数着,一遍深深的将他们的模样记在心里,然后看着他们被轻松又随意的抛弃丢入大海。
直到她的手被秦婉冰冷的大手紧紧攥住,疼痛让她回过了神。
350名华工伤亡的沉重代价,为这次抗争画上了惨烈的句号。这本就是一场无望的抗争,除了那些洋人背后携带的木仓支,船上还架设炮口,火网密布,屠刀早已高高举起。
作为反抗的惩罚,他们这一船不多的劳工,或者说猪仔,他们被船长以每名十五到四十不等的价格卖给伙计最苦的铁路施工的雇主。
来接手他们洋人很不满意,不断地对布莱生嘟囔着浪费,惹的布莱生烦的挥手赶人,这才气呼呼的转头招呼着人喊道: "快走!别磨蹭!可别在这碍着布莱生这个有钱人的眼,小心他把你们都给砰砰砰了"。
旁边有个华人通译连忙用带着广府口音的话语重复:"排好队!跟着前面的人走!”
他们一路被驱赶着穿过,奔驰着马车和有轨电车的街道,西装革履的绅士与衣着华美的女士擦肩而过。两行人恍若两个不同的世界,直到再一次被拥挤着赶进一列闷罐车厢。
黑暗中,只能听到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和周围人压抑的啜泣。秦婉透过车厢的缝隙向外望去,陌生的土地在眼前展开:广袤的荒野、险峻的山峦、偶尔出现的西部小镇。
她低头看着怀中闭着眼睛假寐的小女儿,轻轻抚摸着她瘦小的脸庞。
列车呼啸着向前奔驰,载着这群背井离乡的华人,驶向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