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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他们以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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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子府回来,郑昭意立马被餐馆的事束住了手脚。因木鸢损耗积攒的大量订单只能靠人力去送,这直接导致了店铺里的人手不够,一个人几乎是在掰成三个人使。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赏花宴,郑昭意还要在本就不多的时间里挤出空来为此做准备。
每天累到夹菜时手都止不住地抖,吃着吃着饭头就垂了下去,好几次都差点栽在饭桌上,把旁边小心照看的赵越春心疼得不行。
“昭儿啊,要不今天就在家里休息一天吧,你这样阿母看了心里颇不是滋味。”赵越春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又转过去用手帕轻轻擦拭,身体却还在微微颤抖。
郑昭意立马放下筷子,握住赵逢春的手,安抚地拍拍她,“食肆里事情太多,纸鸢又被人毁了,实在是抽不开身......”
赵越春回握住她的手,眼眶还微微泛红,脸上是化不开的忧愁,她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在要张口的瞬间将那些话又吞了回去,只是哽咽着:“是家里拖累了你。”
从前的他们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郑奕川身上,忽略了对郑昭意的培养,只当大小姐般娇宠着,从未想过教她任何商贾之道,亦未对她有过任何期待。可郑氏落难,他们所珍视的儿子弃家族而去,反倒是一直被排除在郑氏事务之外的女儿担起了一切,何其讽刺。
想到现在都还卧病在床的夫君,又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此劳累奔波,她心中不知怎的升起来了许多无端的怨恨。
为什么要让我的昭儿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你们说着女儿家不配染指的家事到最后要成为我女儿的枷锁,为什么一直以天倨傲的夫君和儿子会陷她们于如此境地。
她是郑家的主母,可她也是郑昭意的母亲啊。
她知道她的昭儿已经做得很好了,如猛兽般虎视眈眈的旁系没能撕下她的血肉,尔虞我诈的同行没能摧毁她的意志。
她的女儿,如同凛冽冬雪下破土而出的白兰,耀眼自信地令人赞叹。
郑昭意用手帕擦着赵越春的眼泪,动作轻柔又小心,仿佛想要连同她无法说出口的苦楚也一并拭去,似是被她的那份心疼所感染到,郑昭意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阿母,我没事的。”
一朝穿越而来,能得到重生的机会,还能继续自己喜欢的事业,郑昭意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苦,反而是她赚大发了。
她有了推牌重开的机会,代价是迷茫的未来和接连到来的麻烦。
但郑昭意有处理好这一切的信心。
“而且,木鸢马上就要修好了,之后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郑昭意牢牢回握住赵越春的手,仿佛要将掌心的温度一并带给她似的。
“我郑昭意,绝不会就此认输。”
话是这么说。
望着人头攒动的大堂,郑昭意还是没忍住扶额叹息起来。
没了纸鸢配送服务,许多人都选择上门来吃,虽然大大增加了客流量,销售额却没有多大的增长,食肆里比起平日来更为繁忙,反而增加了堂食的压力。
在除了厨师以外全员出动点菜派单的情况下,依旧在门外排起了长队,好处是更多的人被吸引而来,坏处却是供不应求,等不下去的客人离开,导致客流量的丧失。
这种模式和新式快餐所想要打造的便捷快速的品牌形象所对冲,已经开始有食客对此表示不满了。
一名身着皮质长款围裙,手中拎着些带有血腥味的麻袋,长相粗旷凶恶的中年男人在队列里大声嚷嚷着,一定要食肆给个说法。
“什么狗屁新式快餐,说是又快又好,老子被这个名头骗过来,等了老半天都没东西吃,要送的猪肉都等得发臭了,黄了老子一单生意还让老子饿着肚子,今天不解决这个事,谁他妈都别想好过!”
屠夫不顾小厮的劝告大声嘶吼着,甚至还将来劝架的人一把掀翻在地,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做派,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愈发得意起来,“没用的小娘们盖的这花架子,要我说,郑氏完了!郑家小姐还不如早点找个人嫁了得了,再晚下去,她和这铺子一样,都要成赔钱货了!”
“小姐,要我去让他闭嘴吗。”云烟请示着,配在腰间的剑已经拔出了大半。
郑昭意摇摇头,把剑摁了回去,神色平静道:“我们店刚开张不久,不宜见血。”
果然,只要生意红火了,就会自然而然的会出现无端闹事的人,像小说里被设定一定要在主角得意时给予重重一击的反派一样。
“管事的人呢!还不出来是逼老子砸了你这铺子啊!”
......就连威胁都很脸谱化。
郑昭意喊来管家,让他从后门出去报官,自己则是理了理衣袖,嘴角带上公式化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云烟跟在她身后,手搭在佩刀上,如同蓄势待发的利刃,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一剑封喉。
郑昭意拱了拱手,笑道:“我乃郑家掌柜,请问这位叔叔,有何贵干?”
“倒是挺有规矩,”那屠夫冷哼一声,露出了些许得意的表情,“老子不和你一个女的谈,去,把你们家能管事的男的叫来,别说老子欺负女人。”
郑家老爷病倒,长子考学入了仕途,这是众人皆知的消息,此时的掌权人是身为女子的郑昭意,也就是这一代无男丁可以顶上,此人却依旧在这里叫嚣着要男人出来说话,看不起身为女人的她,这不是明里暗里的讽刺郑家无人,她郑昭意不堪大任吗?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身边的议论声越发大了。
“你别说,我也觉得这郑家小姐抗不了事,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经商的道理?”
“如若站在这的是郑家老爷,又或者是郑家长子,肯定会处理的服服帖帖。”
“还不如早些找人嫁了,给郑家找个依靠。”
“她一直没说话,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唉,可惜了郑家,百年基业要毁于一旦了。”
质疑、诋毁、唱衰,无数的恶意扑面而来,好笑的是,他们只觉得女子做不了大事,找个可靠的夫家才是最好的,却无一人谈起她的作为,这些人仿佛忘记了面前这座人气超高的食肆是由谁主持开业的,又是靠谁才把濒临绝境的郑家给救了回来。
没有人在意郑昭意的价值,只因为她是女子。
柔弱、乖巧、顺从,这才是这个时代所谓的好女人的代名词。
而一旦和勇敢、智慧、有主见之类的词语挂上钩,似乎这名女子就变成了妖祥,活该被众人唾弃,遭到永无止境的羞辱。
可她们明明那么耀眼无畏。
“瞪大你的狗眼看看,这郑家如今的掌事到底是谁!”
她沉声喝道,明明嘴角上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端庄肃穆,上位者无需伪装的气势镇住了一切嘘声,郑昭意跨过台阶,自上而下地俯视所有人,不容置喙的眼神扫过每一个好事者,视线最后落在那个闹事的屠夫身上。
如同看着一只可以随意裁决生死的蝼蚁,冷漠又不屑。
“能谈,我们就好好谈;不能谈,也有不能谈的办法。”
她身后的云烟拔出剑,凌厉的刃光破开一片空间,周围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就连刚才还不停叫嚣的屠夫额角都落下一滴冷汗。
不是说郑家这小姐娇生惯养,吓吓就会退缩吗,看这架势他今天不脱层皮怕是很难离开啊。
“你、你别在这唬老子!你一个女娘有什么可怕的,我告诉你啊,你,啊!”
还没来得及说完,郑昭意上去冲着他面门就是一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那屠夫一下子被打懵了,一脸的不可置信,半天都没憋出一个音来,像是根本没想到郑昭意真敢上来对他做什么一样。
围观的人也是瞪大了眼睛,躲在门框后关注着外面动静的帮工们探出头,看到屠夫这个吃瘪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人群中还有好事之人开始嘲笑起屠夫,对郑昭意如此大胆的无畏的行为啧啧称奇。
本该落入下风的郑家食肆此时却因郑昭意而站到了主导方的位置,反倒是一开始气势汹汹的屠夫被彻底打的没了脾气,一眼之间,高下立见。
无论从拳脚还是体格哪个方面来说,郑昭意都不占优势,就连最初舆论都是往对方那边倒,他们认为一点小风小浪就可以让这个没见过世面、前十几年只困于大宅院的小女孩哭着投降。
他们以为她美丽且脆弱,却忽略了她身上还有的坚韧与果敢。
就像还未穿越前,郑昭意曾在生日时给自己买的那束玫瑰一样,她着迷于它的光彩,却忘记保护其根本的那些尖锐的刺。
多么美丽的事物,多么矛盾的结合体,可这就该是她该有的模样。
理解、尊重、敬畏。
她都要。
“这位叔叔,我说过了,可以谈,也可以闹大,一切都取决于您的选择。”
郑昭意缓缓开口,嘴角带着上扬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可就在一瞬间,她将自身的锋芒收敛住,用袖子挡住半边脸,似是在悄悄拂泪,用一种哽咽的语气无奈叹息道:“您看,我一弱女子,怎么敢怠慢各位呢。”
说得好像刚才上去给这彪形大汉打到失声的不是她一样。
转变的太快,别说当事人了,就连身边看戏的人群都没反应过来,现在郑昭意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才是他们一开始预想的模样,可刚刚还气势凌人的女孩,怎么会一下子就变了副面孔?
“让开让开!都堵在这里干什么!”
随着人群被拨开,带着些恼怒的声音慢慢的由远及近,屠夫下意识地朝后望去,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猛地回过神来,转头就想朝另一个方向跑。
“云烟。”
郑昭意把脸遮在袖子后低声命令,话音刚落,身旁的云烟已经利落地用刀背将屠夫掀翻在地,接着一脚踩在了他的肚子上,云烟从小习武,力道之重,如千斤压顶,任其如何惨叫,她依旧没有挪开的意思。
早就想给他这么一下了。
云烟暗暗地加重了脚下的力道,脸上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冷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路被侍从清开,郑奕川黑着脸走了进来,凌厉的眼神扫过在场一圈,刚还在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一下子怂了,纷纷移开视线,低着头不敢惹这尊大佛。
听到熟悉的声音,郑昭意悄悄抬了抬脑袋,在瞥见郑奕川身后的管家看向她焦急又不安的眼神时,瞬间明白了一切。
敢情她让他去报官正好撞上了这阎王了啊。
郑昭意心下了然,再度低下头去,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郑奕川听到声响,侧头看来,在意识到是自己妹妹在哭泣后,他如同失了分寸一般,带着焦急的神色快步走来,走近了却又像对待易碎品似的,举起的手半天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也只是小心地将手搭在了郑昭意的肩上,语气轻柔低沉。
“怎么了,昭儿?”
在被触碰的一瞬间,郑昭意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抖了一下,她颤颤地抬起头,在看到郑奕川的那一刻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后眼泪便不由控制地落了下来。
“阿兄......”
郑昭意怯生生地喊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直直地往下落,她像是被欺负狠了,在看到靠山那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扑进了郑奕川的怀里,揪着他的衣服开始小声哭泣,我见犹怜的样子让在场的人都怔住了。
看到眼前这一幕,甚至有人都忘记了刚才郑家小姐毫不退让的铁面模样,只是感叹着她是真的受苦了,哪怕被欺辱也强撑着,直到家人来了才露出了脆弱无助的一面。
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这来闹事的人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郑奕川将她完全拢入怀中,听着郑昭意的哭声,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当朝新贵脸色越来越差,他低声哄着怀里的女孩,动作轻柔小心,举手投足间满是心疼与呵护。
可当他抬起头,落在那被制服在地的屠夫身上的眼神却犹如刀锋般尖锐凶狠,郑奕川紧绷着下颚,冷漠的眼神里透着浓厚的杀气,这种像看死物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对方撕成碎片,让人浑身发冷。
那人止不住的发颤,连声求饶,“不、我不是,郑大人,我.....”
郑奕川喝道:“拖下去!”
至于真是带去官府还是何处,那就不得而知了。
郑昭意微微抬头,当屠夫惨叫着被拖走时,在他与她对上视线的那刻,露出了一个恶劣、兴味的笑容。
强硬换来尊重,美貌惹来怜惜。
当人不再把思维固化于一种模式里时,柔弱,也不失为一种武器。
郑昭意将头伏在郑奕川肩上,继续着自己的表演。
“昭儿别哭,阿兄给你做主了。”
在她肩头小心翼翼地力道、轻声细语的安慰,无不昭显着郑奕川对郑昭意的心疼与呵护。
可丢下郑家和胞妹的他,又怎会如此将被他弃之如敝屣的郑昭意放在心上。
郑昭意神色微动,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如丝线一般连贯起来,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了答案。
或许,是这位新晋红人想保下些什么?
权利?财富?家庭?又或是......
满腹疑惑无法解答,郑昭意下意识地想去发问,可就在这瞬间,一股炙热的视线以难以忽视的的强烈存在感直直地打在她的身上,郑昭意身子一僵,抬起脑袋向外望去,一架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微微敞开的帘幕后是深不见底的黑,光是看着,仿佛都能将人拖入无尽深渊。
他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郑昭意微微蹙眉,想不起这辆诡异的马车是何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不远处,她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对方似是对她很是关注,像锁定猎物后伺机而动的下注人,站在这斗兽场的外围,主宰着这一切厮杀,仿佛观赏自己的所有物般,兴致昂扬地打量着笼中横冲直撞的小兽。
一阵风吹来,车帘随之而动,黑金色的衣摆于其后若隐若现,在光影交汇的一瞬,一双浸着玩味的浅瞳从黑暗处显露,郑昭意一怔,还来不及捕捉到对方更多的细节,下一秒便被郑奕川捂住了眼睛。
“小昭儿,只是脏东西。”
他语气平淡,直起身子挡住了她,那刚才还环在她腰间的手,此刻正虚虚地覆在郑昭意的脸上,遮挡了一切外来的打量。
郑奕川微微转身,在和马车里坐着的人对上视线后,压低了眉头,漆黑的眸中是藏不住的冷意,以及被冒犯到领地的警告。
车内之人淡然一笑,轻轻一挥手,车夫立即调转了方向,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市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