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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雨中花宴 ...

  •   姚素娴带林清安上了马车,吩咐马夫加快驾车。

      车座上,姚素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许久都没有放开,看着女儿削瘦的面庞,她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林家还只是普通的商贾,刚从边城迁往遂州,即便那时家中也还算有几分产业,但在这遂州城中若是无权无势,即便富庶,也只能受人勋贵人家冷眼,生意上处处受阻。

      因此,为结交权贵,林家参与了遂州知府大人家设立的竞标,想尽办法,花光了家中积蓄打点人事,才拿下了这次良机。

      谁曾想,有一对家见竞标不过,心生恨意,收买了一个无德老道。

      那老道士竟告诉知府夫人说,若得葵卯年正旦子时所生女,携夫人一缕发丝,入碧云观内祈福十年,便可化知府夫人体弱之运。

      葵卯年所生女婴众多,可是恰好在元日子时生的却寥寥无几,这指名点姓就是在说自己的次女夭夭。

      之后,知府夫人虽没有在明面上要求小女进观,但却以托付商采之名为林府设宴,请来了遂州城许多豪贵,使无数商贾羡艳。

      可鲜为人知的是,这风光无限的背后,实则是一场鸿门恫吓罢了。

      权贵势大,家中别无他法只得听命,将尚且年幼不满六岁的女儿,送到了那冷观里。

      更可恨的是,他们还不允私下探视,说什么会中断法事,即便她气得咬碎了牙,却也只能和着血吞下。

      送走女儿后,她回家逼问家里的几个老仆,这才知道,是有人出卖了女儿的生辰八字。

      她本想找黑路的人,直接把那吃里扒外的贱人做了一了百了,但想到女儿还在碧云观神仙跟前,得给她积些福气,这才留他一命,找了个人牙子将他发卖到东洋去了。

      好在如今,女儿总算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这十年来,他们林家的粮药商路纵贯四洲之地,是遂州商贾之首,再也不会任人欺凌,接下来只要蓁蓁能嫁入岑知府家,儿子今后仕途坦顺,她林家以后就是真正的权贵之家。

      车内,两姐妹见了面,林雪晗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朝林清安喊了声姐姐,林清安点头应声,正还想问妹妹这些年身体是否康健时,林雪晗却重新拿起了书本,低下头,自己研读着。

      林清安欲呼而出的话堵在了喉头,林夫人看了出来,赶紧向她解释:“清安,妹妹马上要参加簪花宴,可她愚笨得很,背了那么久还是记不着《尚书》,你让她好好紧着点时间,你们姐妹俩等结束回家之后再好好聊聊。”

      “去参宴为何要记《尚书》呢?”林清安懵懂地问。

      此话一出,林雪晗毫不掩饰的笑了笑,却又不说话,好似在嘲笑她的无知。林请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母亲。

      “蓁蓁,不许欺负姐姐。”林夫人嗔视了小女儿一眼。

      才向林清安解释道:“清安,你但是,想要在这个世道站稳脚跟,光是富有不行,必须得有权势,这次簪花宴,知府夫人请了遂州豪门权贵,若你妹妹表现得好,能得他们青眼,便就成功了这第一步,寻常女儿家读的都是《青玉案》、《花间集》,无甚新意,但你妹妹读的《尚书》却是高门儿郎们必读的书,若交谈会话之中,能与其畅谈一番,自然会与众不同。”

      林雪晗放下书道:“母亲,你也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姐姐从城外来,哪会儿知晓其中差别?”

      林夫人:“行行行,就你知晓,你要真这么厉害,这书为何学了有两月了还是记不住?”

      “哎呀娘,我就是有些紧促,说说笑而已嘛,况且为了记这书,我今个儿整整一日都才喝了一碗牛乳,都这么可怜了,您还要数落我。”林雪晗假装生气地嘟囔着。

      这一撒娇,林夫人便松开了林清安的手,凑近去了小女儿身边:“好啦,母亲哪儿有怪你,今天这场宴席与你,与你哥哥的前途都有关,你得好好给娘争气,千万不能向以前那样耍小性子,知道吗?”

      “知道啦,娘亲放心吧!”林雪晗满足的把头轻靠在林夫人肩上。

      听到妹妹今日忙碌没吃东西,林清安从解开了包袱,将食盒拿出来:“阿娣,我这里有些点心,你要不要先垫垫肚子?”

      闻言,林夫人和林雪晗齐齐将目光望过来,最先看到的就是花状雪青色的点心。

      林夫人好奇:“这点心的样式儿倒是别致,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

      林清安笑盈盈地回答道:“是团了酥油皮后,雕出花样,再用油浇出来的。”

      林雪晗抬眸看着林清安,见她对这点心的做法如此熟悉,猜测是她亲手所做,勾了勾唇角故作惊讶道:“用油浇的?点心怎能用油浇呢?姐姐你从哪里买来的,还是拿出去让秋瑾帮你扔了吧,免得吃坏了肚子。家里多的是点心,不用吃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话音落下,林清安本是想拿一块递给妹妹,可手却停滞在了半空中,一时间,递过去也不是,拿回来也不是。

      林清安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有一股说不明白的感觉,似是局促,又似是难过。

      最终又是林夫人打了圆场,帮她把手中的点心放回了食盒里:“清安,母亲知晓你好意,但是妹妹她脾胃娇弱,又赴宴在即,这种带油腻的点心还是不吃了好。况且,女孩子不管是在家待客,还是出门参席,都不能吃太多东西的,以免体态不雅,这些规矩,等咱们回家了母亲再找人慢慢教你,不必担心。”

      林清安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听阿娣的话,将食盒拿给窗外的秋媪或朱瑾,让他们拿去扔了,而是合上盖,重新打开包袱装了进去。

      不时,林家的马车就到了今日举办花宴的地方,名叫栖雁阁,是博陵侯府的私阁,因着博陵侯和岑知府家的私交,将这场地借给知府夫人,以举办遂州这场盛大的闺阁花宴。

      阁楼建在洛水河岸,极为宏大壮观,隔着宽阔的廊桥远远望去,楼前水波环绕,更添了一股朦胧之美。

      林家到了地方后,按照领客侍卫的带引,来到了廊桥后暂做停放车马的场地。

      几人车时,车外的朱瑾率先伸长了手臂,扶着林雪晗走下轿凳,看到了跟随其后的林清安,朱瑾转了转眼睛,屈膝朝着林夫人道:“夫人,方才奴婢有眼无珠,竟不识得二小姐,还请夫人原谅。”

      林夫人:“确实有眼无珠,以后你给我记清楚了,她是我林家的二小姐,是我们家的功臣,切莫再不识好歹。”

      朱瑾是林雪晗的贴身丫鬟,深得林雪晗信任,在林府向来是无人不敬的,即便是林夫人也未曾说过她什么,毕竟丫鬟的行事大多时候代表着主子的意思。

      而如今,林雪晗看见母亲竟然因为一个刚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如此苛责自己的婢女,不满道:“母亲,这也怪不得朱瑾,你瞧姐姐这身穿着打扮,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来讨饭的叫花子,谁认得出来是您的女儿啊?”

      “住嘴,有你这么说姐姐的吗?”

      林夫人态度强硬,林雪晗停了更加恼怒,大了些声音道:“本来就是,她穿成这样,娘还要带她一起去赴宴,这不是想让其他人看我笑话吗?”

      说罢,场面一时间沉默下来,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林清安知道自己的情况,本就没有想要与母亲和妹妹一起进去的意思,上前说道:“母亲,方才马车驶过的时候,我看着这外面街上热闹非凡,特别有意思,就想着一会儿能不能下来瞧瞧,不知道母亲可否允准?”

      林夫人有些犹疑,明明小时候,蓁蓁最喜欢她姐姐,为何如今姐妹相见了,反而如此抵触?看来确实还需要时间让她们两姐妹慢慢磨合熟悉起来。

      只是现在......需以簪花宴为先。

      良久后,林夫人拉着林清安的手道:“乖女儿,那就委屈你了,你可以在这洛河边儿上好好逛逛,去放盏彩灯,有什么事给老郭说就是,若是走累了,就在马车里面好好歇息,等我们出来带你回家,你父亲见着你不知道有多高兴。”

      “好,母亲放心,你们赶紧入场吧,免得迟了时辰。”

      听到话,朱瑾和秋媪将那月白色的斗篷展开,给林雪晗披了上去,几人走了出去,门童和侍卫检验了请柬后,方才放行。

      林清安在她们身后远远的看着,妹妹的斗篷清新素雅,却又不失高贵,尤其是那朵白玉雕出来的兰花,好不引人瞩目。

      夜市上热闹非凡,虽然还没到晚上,但是廊桥上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想过来见见这豪门贵族的晚宴,哪怕远远的看上一眼也好。

      林清安从未见过如此灯火通明的场景,就连河岸边的柳树也被照映得枝条分明。

      本也想下去瞧瞧,但奈何路上人实在太多了,只好待在马车上,这个位置对面刚好就是栖雁阁,阁楼前还有一方露天的华台。

      林清安的目光追随着母亲和妹妹,看见他们进去后,就是在这华台中与他人寒暄。

      宴会按着章程进行,到了中途时,有一人骑着高头骏马,自廊桥外纵马直至华台之中,其后还跟着一堆士兵,却无人敢拦,更不需要什么请柬。

      林家的马车停在廊桥之后,林清安看见跟着马后奔走的那支队伍从眼前行过,见有些熟悉,她双手扶着窗槛,将背打直了些,想看得更仔细一点。

      结果发现,这只队伍就是今天在回城路上遇到的那一队,队中的那名受伤的士兵,太过显眼,连他手臂上布条的位置都没有变。

      不同的是,那支布条已完全被血浸染,成为黑红色,甚至连袖子也被浸红了大半。

      林清安忽觉着这天气更冷了些。

      栖燕阁前的华台中,知府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端坐在上,各来宾也都在两侧安排了位置,见到博陵侯世子到场,知府夫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迎接。

      其他宾客见了也都站了起来,赞颂恭贺之声不断,知府夫人下了台阶,上前笑道:“你倒是来得巧,宾客们都到了许久你才出现,自己说吧,该当如何?”

      谢祁煜大笑一声道:“任凭姨母处置。”

      知府夫人笑了笑,嗔视了他一眼:“你如今升任云麾将军,谁敢处置你?好了,姨母同你说笑的,姨母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且来看看。”

      场上其他宾客听见了话,也都围了上来,就见侍卫打开了那木盒,里面陈放着一把长弓,弓身呈黑色,却又锃亮无比:“这把弓箭是你姨父替你寻来的,听闻是玄铁制成的箭脊,可还喜欢?”

      谢祁煜握着弓柄,将整张大弓举了起来,试拉着弓弦道:“好弓!”

      宾客里的许多贵女见到谢家世子握弓之姿,不禁惊呼出声,仰慕之意难以掩饰,知府夫人笑称:“今日你既来迟,不如就拿这弓给大家展示展示,博个彩头如何?”

      周围宾客听见纷纷激动不已,场中侍卫立即拿来了提前准备好的彩球和箭矢过来:“我命人将这彩球投射出去,由你击落如何?”

      谢祁煜漫不经心地抽出了一根箭矢,看了看停留在场外的士兵,唇角勾起一抹讥讽道:“这么好的弓箭,若首射是个彩球,岂不是扫兴?”

      知府夫人:“那祁煜的意思是?”

      只见谢祁煜指着华台外呼了一声:“你,过来。”

      为首的士兵沉默了一瞬便听令走了进来,周围其他将士目光追随着他前去的背影,眉间的蹙着担忧的神色。

      裴言澈走到华台前,双手恭握,低声道:“将军有何吩咐?”

      “本世子听说你身上有一块玉牌,是孟元青给你的是也不是?”谢祁煜冷笑了一声:“如今孟元青不过一介罪臣,流放苦寒之地,你却还拿着他给你的东西,这是想造反吗?”

      裴言澈沉默了一瞬,答:“属下并无造反之意。”

      “既没有,就将你那玉牌拿出来,本世子今日兴致好,替你清理掉以证清白。”

      话声落下,裴言澈面色凝重却没有动作,谢祁煜见此也没了耐心:“本世子也不喜欢强人所难,拿还是不拿,随你,我就给你这个考虑的机会。”

      队伍中,戚琛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向华台奔去,想要替裴言澈解释,结果被队列中的其他人拦了下来:“你干什么,你想去送死吗?”

      戚琛甩开了同伴的手:“老子怕死吗?打了这么多次仗,每回都是三郎冲在最前,救了多少兄弟,多少百姓的性命?孟将军赠与裴澈那块玉牌,是料到遂州不妙,想以此为信物,让裴澈离开遂州去投靠镇北大将军,是三郎拿命换来的。”

      “这些我等都知道,但是你忘了,敢有反抗谢世子的人,最后......最后都下场惨烈,你又何必在这时候去忤他逆鳞?”

      “老子今天死了也罢,上次边城一战中,若不是三郎相救,我也活不到今天,只要能保住玉牌,裴澈就能离开去寻镇北大将军,在这儿待着,保不齐哪天会像孟将军一样,一生忠贞报国,却被这些权贵盖上了造反的名头!”

      “可是,孟将军一家妻儿老小都被禁在遂州,若是三郎不交玉牌,她们危矣。”

      闻言,戚琛终于停下了脚步,周围的同伴也放开了紧紧拦着他的手,几人面庞上,都充斥着无能为力的懊恼和愤怒。

      远处华台,裴言澈最终从怀中拿出了玉牌,指腹摩挲着玉牌上“智勇忠坚”的几个刻字,随即双手奉上。

      谢祁煜张口大笑了一声:“哈哈哈哈,有趣,实在有趣。”接过了那枚玉牌,不曾看上一眼,就随手扔给了侍卫:“把彩球换了,本世子就拿这块玉牌当首射。”

      周围宾客听见此话,连声叫好,知府夫人也笑着戏谑:“你呀,自小就是逞能的性子。”

      闻言,谢祁煜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侍卫将玉牌投出,就在众人的目光跟随玉牌一起起落时,半空中,一只箭矢飞扬而去,正中核心。

      一声清脆的碰击声响后,玉牌四分五裂,散落在地面上,碎得不成形状。

      瞬时,场上一片叫好,而洛河边远远围挤着的百姓虽听不见里面贵人们的谈论,但看见谢家世子一箭击落玉牌之后,也欢呼称赞着。

      热闹鼎沸之时,天不遂人愿,大风突起,混着泥草树叶和点滴雨珠袭来,吹得人衣衫纷飞。

      华台处,知府夫人见大风携雨突至,连忙招呼宾客进楼,小厮们迅速将台上供人欣赏的兰花抱走,可依旧折损了许多花叶,散落一地。

      谢祁煜也随进了暖阁,进门前吩咐随行卫队,让他们于栖燕阁外站岗守安,军令如山,戚琛等人虽心有怨言,但无法违抗命令,等华台宾客都进了暖阁后,快步跑到裴言澈身边:“没事儿吧?”

      裴澈摇了摇头:“没事儿,走吧。”

      栖雁阁对岸的洛水边上,忽至的大风彻底吹散了夜市方才的热闹,人群纷纷向外散去,挤成一片。

      大风把摊贩的花灯吹得四处飞舞散落,商户惊呼着想去追回,却堵在人群中无能为力,只眼睁睁地看见一个又一个花灯被吹落淹没在了河水之中。

      眼见心血尽数毁尽,摊贩一时间失了力,变色苍白地垂坐在地上痛哭,而后面的人群怕晚了要淋上暴雨,从他身旁匆匆奔走,甚至无意间将他推搡在地。

      一刻钟之后,大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迷蒙了视线,林清安从车窗外依稀望见,洛水岸边夜市上的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部分摊贩借着栖雁阁明亮辉煌的光束,在大雨中奋力地搬着东西。

      又不知过了多久,这忽来的暴雨阵势小了些,天色回明了些,总算让人瞧得清楚雨中的世界,摊贩也都离开了。

      林清安轻叹了一声,然而正放下帘子之时,她发现廊桥上还有其他人,是来时那支队伍,他们头发衣物已经被淋了个透彻,手中却依旧握着剑戟,十步一卫,矗立在通往栖雁阁的廊桥上。

      离她最近的那人,雨水顺着额上的几缕发丝上面流下来,再从坚毅的脸庞的划过,眸色深沉而坚韧。

      林清安双手倚在窗槛上,觉着这人像是桃源岭里生在峭壁上的青松,只是在此刻,他的半臂身子都像是朱颜浸染了一半,就连从他袖口滴下来的水珠串也是红色的。

      可是看到这里,林清安没有了晨时初见他的那种怜悯之心,反而是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于是再次拿出了包袱里的食盒,翻出了油纸伞,再三犹豫后还是下了马车,一手将食盒抱在怀里,一手撑着伞,小跑了过去,约莫十步左右就到了他身旁。

      当他的目光在雨中交汇时,林清安心里一惊,他面色透着些虚弱的苍白,但是眸色却深沉且坚韧。

      见到来人,裴言澈抬了抬眸子,无言间,等着她开口表明来意,如此镇定却是让林清安局促了些,略微低下了头,将食篮递到了他面前:“我看你受伤了,这里有些点心,你要不要吃些,多少能恢复些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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