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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谈2 ...

  •   晚膳最终是以和乐融融之情景落幕,待哄小羽儿睡下后,两人轻手轻脚走出客房。
      此时已近亥时,瓢泼骤雨敲得客栈屋瓦喧嚣作响,如蛇般紫电在黑沉沉的夜幕宛如昙花一现,森森光亮却如白昼,携轰隆雷鸣,遏住先前那阵呼啸的狂风。
      风迹陡然停驻,客栈内沉闷得紧。

      许是天公不作美,又许是习惯使然,掌柜的早早歇了店,挂上店门。大堂陷入伸手不见五指般的漆黑沉寂,只余二楼梯间还悬着莹莹烛火。

      “嚯,坊洲天气真是多变,这才多会儿的功夫,下的这样大?”
      姬平江抬首朝上方瞟了瞟,噼里啪啦作响的屋瓦落在她眼里黑幽幽的,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嘴角一撇,语气里不无担忧,“这么大的雨,晚些时候客房不会漏水吧?”

      “你之担心,似乎有些多余了。”
      荼毗忽而自她身后幽幽开口。

      她穿着那样一身藏头盖面的灰袍,整个人仿佛与暗夜融为一体,于如此昏黑静默的夜里,冷不防开口倒真有几分吓人的意味。

      姬平江默默回头觑她一眼,再抬眼看看客房门头,似又有几分不确定,再度左右扫视一周,最终确认这间就是自己的临时住所无误。
      她神情又回复成熟悉的从容散漫之态,单侧眉尾轻轻挑起,“此时此刻,夜半三更。你一个出家人竟尾随我这么一个活泼开朗又风趣的孤女。莫不是......”

      分明该是轻佻之言,可落她身上只能算是同性之间较为亲近的调笑之语。
      姬平江眼神澄澈而坦然,并未从生旁念。

      然而这话落在另一人耳中却隐隐变了些味。
      宽大的灰袍衣袖动了动,发出衣料轻微的摩擦声。
      似是荼毗纠结是否要在此地动手,堵住姬平江那张惯常会胡说八道的嘴。

      幸而姬平江及时续上了后半句,“......莫不是你苦思冥想海兴帮里潜藏的秘密却始终参不透,以至于夜不能寐,就想拉着我同你一道秉烛夜谈吗?”
      荼毗目光略略移开几寸,回答得略显敷衍,“便依你所想罢。”
      随即她又挪回目光,隐晦投向姬平江面上,“你今日出去,可是同那刀客一道,去江上劫海兴帮的船了?”

      她们俩人说话声音虽低,旁人若不凑近显然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在门口说话却始终不太方便。

      姬平江一把推开房门,招呼她进来,“你都猜到了,还问我作什么?”
      荼毗习以为常般踏步而入。
      姬平江回身插好门栓,挥袖燃起烛火。
      屋内一点昏黄如豆,反映着屋外银索列缺,暴雨如注,分外骇人。

      姬平江扬手唤她,“坐近些,方便说话。”
      说罢,她蹬掉鞋袜,一个纵身翻身上床,舒舒服服躺下。还不忘拍拍床边特意留下的一大块空处,“还傻愣在那儿做什么?床上软和,不比冷冰冰硬邦邦的凳子要香么?”

      荼毗迟疑片刻,迈步上前,憋了好半晌,才轻轻启唇,“你之前......可也是这般对待旁人?”

      “哈?”姬平江闻言,明显一愣。脑袋仿佛有片刻宕机。
      她之表情十分疑惑,“这般是那般?”

      隐在兜帽下的双唇抿了抿,荼毗半晌没有答话。

      姬平江看看荼毗,又瞧瞧身下勉强容纳两人平躺的床,脑中突然一激灵,猛地从床上爬起,又气又觉好笑。
      “我让你在这儿坐着,不比那木凳舒服许多么?我又困得头痛,想着和你说说话,权当催眠曲罢了。你一个出家人,又想到哪儿去了?”
      她转念又是一想:自己这般散漫惯了,从来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想来荼毗这个出家人应当是趋于保守一派,未必肯接受自己这份真性情。

      于是姬平江默默盘腿,改躺为坐,语气也软了半分,“这下总行了吧?你怎么和她一样管的多......”
      后半句匿在口齿间哼哼,声如蚊讷般,也不知荼毗有无听清。

      荼毗微微垂眸,隐在袖中的手轻轻蜷了蜷。
      她低低道了句“失礼”,却还是固执己见,拖过一方木凳于床前就坐。

      姬平江无意于此事上同她多纠结,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问,“提这事儿之前,先说说你那边如何?可曾在海兴帮寻到线索?”
      荼毗沉吟半晌,道,“海兴帮内鱼龙混杂,却未必是关押林家之女所在之地。”
      姬平江眉心一动,“意思是,你今日海兴帮之行,并未有所发现?”
      荼毗颔首,轻声道,“那位大当家有意拉拢,可惜话说半途却被江上刀气所扰,未能旁敲侧击出个一二来。”

      此事不小,想来海兴帮那位大当家怕是日后无暇再邀荼毗做客一回的了。
      此人疑心过重,海兴帮这条路,眼看着是要走不通了。
      话已至此,两人默契不再于海兴帮或是大当家之事上多言。

      姬平江长长伸了个懒腰,拭去眼角沁出的泪水,似漫不经心般道,“你这边进度停滞,那便换我来说。你回来时应当也瞧见如今白云城之景象了罢?那位大当家将大半人手抽调城外,城内管制空虚,可不就乱了起来。”
      “不用说你也知晓,实是前日我尾随林婷玉,和她打过照面。不知为何今日突然就邀我出门相见。我还当是她们终于肯松口,有要事相商,匆匆赶去谁知竟只有刀客一人。”
      她一面说着,一面想偷瞟荼毗的脸色,却忘了还有一顶碍事的兜帽,遗憾收回目光。
      “原是鲲鹏山庄的商船准备启程回航。我还陪她当了一回苦力,搬了半日的货物,到现在两条胳膊还是疼着呢。”

      荼毗隐晦之目光悄然落在姬平江臂膀上。
      借由兜帽遮挡,她薄唇微抿,不动声色问道,“之后呢?”

      “之后啊——”
      姬平江忽地倾身,瞬息间收敛了散漫神色,招手示意荼毗靠近。

      荼毗似有所顾虑,犹豫再三,却还是俯身附耳来。
      深邃悠长的檀香之气顷刻铺天盖地将姬平江笼罩其中。

      这味道并不算难闻,可不知怎的,姬平江鼻翼耸动,不由自主地嗅了嗅。
      她嗅觉灵敏,总觉得在这股檀香覆盖之下,隐藏着另一道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腥锈之味。

      莫非她跟谁动过手?

      未免荼毗生疑,姬平江强制按下内心所虑,抬首靠近荼毗耳边,低声道,“发往鲲鹏山庄的其中一艘货船底下,还藏着一间舱房,舱门额外用灵锁缚住。事后我废了九牛二虎的劲儿,才将它撬开——你猜,那里面是什么?”

      荼毗见她突然凑近,眉峰微蹙,似想不动痕迹地朝后挪开半分,却又不知何故生生忍下。
      然她之嗓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是人?还是灵兽妖物?”
      姬平江觑她一眼,“你瞧方才你拎回来的那盒糕点。海兴帮私底下的勾当连我都瞒不了,像是能瞒得住那帮嗅觉灵敏的妖族的模样么?”

      荼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便,是人......”

      姬平江垂眸掩下眸中深思,“......说来也怪,倒未曾听闻坊洲有过什么妖物。”
      “不过转念一想,倘若真有什么妖怪兽群,单就白云城这帮修为低下的武者,只怕早成腹中餐俎中肉罢。”

      荼毗并未想过隐瞒。
      她嗓音转冷,“那位大当家中途有事,我借口闲逛,在海兴帮内探寻半日,在一树紫薇上寻得一丝古怪。”
      说罢,她翻腕一动,一枝淡红紫薇猝然现于她掌心之中。

      这支折枝紫薇落入人手也未曾有枯败之象。淡淡花香扑鼻,绿叶翠嫩如常,枝头花蕊绽放如初,娇艳欲滴。
      一如仍生长在树冠般鲜活。

      窗外陡然有道迅疾箭光划破天际,伴随着轰隆雷鸣骤然落下,那一瞬屋内亦被切分为光影两端。
      不知屋内何时有那一股微风徐徐,那支紫薇枝头,花蕊随之颤颤,于明暗之间,昏白割晓,更衬得愈发妖媚惑人。

      姬平江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倾身攥紧荼毗手腕,仔细分辨一番,神情顿时一凛,“这是......妖气?海兴帮内竟还豢养妖物!”

      墨隐未曾将此事告知于她,是她不知,还是有意隐瞒?

      【叮!主线任务:查清晏濯清个人剧情扭曲的真相并使该剧情重新步入正轨,完成度61%。】
      【同时触发可循环支线任务:除妖。该任务无时限限制,完成度:0%。】
      系统再一次跳出来刷存在感。
      仿佛是为了防止姬平江再次叨叨优化赔偿事宜,系统主动向她说明进度:【宿主诉求流程已上传总部,请静候总部批示。】
      说罢,它再次噤声。

      姬平江此时却没工夫同她耍嘴皮子。

      她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这位海兴帮的大当家果然和妖族私下有所勾结!
      颍州、颍州......

      姬平江只觉得自己此刻就如同一只没头苍蝇,只能遵循旁人规划好的路行径。
      她此前几次下山草草打探只能囫囵知晓皮毛,根本无法深入探查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之核心。
      而本该替她梳理并提供情报的系统也装起了哑巴,对此类事件闭口不言,除了为她提供鸡肋的辨别真伪的提示外,再无任何表示。
      甚至连她半开玩笑半认真所提出的多项优化和补偿,也要拖延时日。

      这种处处受制的憋屈感觉令她十分不爽。

      大师姐托人递来的信物,膈在她掌心缓缓收紧直至渐渐嵌入皮肉之中,她却仿佛浑然不觉疼痛。

      利物刺破肌肤那一瞬,姬平江眼角不受控制一跳,少顷打定主意:
      既然系统靠不住,大师姐意在合作互利,为何不顺势为之呢?
      待荼毗走后,她便连夜飞书一封,送往师门!

      “我也仅比你早知晓几个时辰。个中内情,还不甚明了。”
      荼毗不知姬平江此时所思所想,话题一转,却突兀温声问她,“予你的那串念珠,可还在?”

      姬平江不明所以,听她问念珠一事,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正攥住对方手腕,食指有意无意,隐隐扣在对方脉门之上。
      她忙缩回手去,抖落衣袖,露出绕在腕上数圈的青白珠串。
      “好生生戴着呢?怎么,你反悔了,想要回去?”

      荼毗似是无形舒了口气,“你戴着便好。”

      姬平江瞧她这般谜语人做派,双眸不觉稍敛,狐疑道,“我总觉得,有些事你在刻意瞒我。”

      听闻此言,荼毗将那支沾染妖气的紫薇扬手化去。
      她面上笑意淡去几分,眼睫微抬,平平望来,“难道你便不曾瞒我?”

      室内霎时陷入静默。

      说到底,两人毕竟萍水相逢。若非荼毗这位大度又实心眼的比丘尼不予计较,不然以姬平江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两人早就拆伙,各奔东西了。

      姬平江也在这片寂静中开始反思自身:为了任务撺掇荼毗之事不在少数,甚至不惜让她暴露自身,成众矢之的。
      倒也难为大师肯容她这般放肆。

      也不能这样一直欺负老实人不是?

      “唉,总归是这帮无耻小人惹出来的事,见招拆招罢。只是现在连妖物也跟着掺和进来,整个坊洲真正乱成一锅粥了。”
      姬平江两手一摊,又故复萌态,身子朝后一躺,懒洋洋地瘫坐在床上。

      她灵机一动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就是顾左右而言它。
      此间诸事,到底涉及大师姐,甚至或许还牵连师门。
      她总是需得细细问过大师姐,顺便看看能不能探清荼毗的底,再行决定是否对她坦诚相待。

      她转移话题太过生硬,荼毗静静瞧她片刻,却还是选择不在“隐瞒”一事上过多深究。

      姬平江捡起此前中断的话题,继续聊下去,“你是不知,那帮散修被人挑了手筋脚筋,又封住修为,还用沾了水的绳捆得牢牢的,让她们无法活动。几十个修士尽是如此,无一例外。那场面,啧啧,简直又血腥、又残忍。”

      荼毗敏锐察觉到不妥之处,“那些修士手脚具废,动手之人偏偏却保全了她们的真元?又是为何?”
      “我又怎么知道?”姬平江哼笑一声,“毕竟船上也没放个使用说明什么的,且瞧着海兴帮那位大当家,估计也不是会好心替我们答疑解惑的模样。”
      “只是我猜,那群修士之真元必有它用。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

      荼毗思索片刻,轻轻颔首,“的确如此。仅保留修士性命却仍留其真元,定有用意,想来此事与邪术脱不开干系。”
      她又追问,“那你们之后,又干了何事?”

      姬平江摸了摸鼻子,声音比之方才低了些许,“反正我都已经上了贼船,干脆干活干到底。清点人数,救治伤者,把船开回来。就这些,没了。”

      “那名刀客......”
      荼毗犹豫一瞬,却还是开口道,“她之刀意中血煞戾气太重。如此霸道凛冽之刀气,你却说只是为了救人?我却道她明显更有故意为之之嫌。那一刀若非为立威,震慑他人,我实想不出其他用意。”

      姬平江却不以为意,声音很是懒散,“学刀之人,想必早就习惯了直来直去,脾性也像那口刀一般,硬的很,常人自然难以揣测。你猜不出她之想法用意,实在正常。我又何尝能猜到呢?倘若我早有预料,定不会陪着她玩上这么一出不是?”

      就好比那位出身坊洲,脾气异常暴躁的三师妹。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不过早几日迟几日入门的事儿,她怎就如此执着,一定要同她分出个高低不可?

      思绪回转,姬平江双手一摊,“你若还不信,我可对天发誓。我绝对是被人胁迫上了贼船,但从无半点其他之念,一心只为救人。”
      荼毗却是不信,“只怕不止如此简单罢,事因海兴帮与鲲鹏山庄而起,那群修士不死,自然要去找海兴帮报仇——”

      话未说完,一个悚然的念头便如电光火石般在她脑海轰然炸响,荼毗陡然一震!

      她之眸光凌厉一如窗外紫金蛇影,蓦地投向姬平江那张依旧噙着浅笑的脸,如玉般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你们的目的,就是加剧其他修士对海兴帮的仇怨,挑起泗郡世家与海兴帮对立,一并要引鲲鹏山庄入局!”

      她霍然站起身来,隐在兜帽之下的双眸悄然覆上一层猩红,声音仿佛浸透寒霜,“下一步呢?莫非明日我便能在客栈听到海兴帮与鲲鹏山庄勾结,利用修士秘密修炼邪功之言?”

      姬平江一顿,一时竟无言以对。

      原因无她,她也同荼毗有过同样的猜想,却还是选择助墨隐一臂之力。

      她却对荼毗现下所展现出来的面目心下犯疑,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之情绪,莫名极端。

      软则软到对自己没有原则的好说话。

      怒却怒得突如其来,好比此时,嗔念渐生。

      荼毗人已逼近床沿,欺身而来。
      明明嗓音一如往常之悦耳,甚至此时她放柔了声调,语气平静,落在姬平江耳中却别有冷冽之意。
      “想来不用推波助澜,用不了几日,这风声自然便能和那林家密传扯上关系。到时林家后人和那刀客推诿几句,摇身一变,便能成为修士心中身负血海深仇、铲奸除恶的正道高手......”
      “倘若她们实力强劲,一句歼灭海兴帮和鲲鹏山庄两大劲敌,以坊洲修士良莠不齐之情况来看,只怕用不了多久,坊洲将重新洗牌,到时就不知,坊洲究竟是谁之天下了。”

      荼毗声音已转向彻骨的冷意,与姬平江之距离近在咫尺,两人之间仿佛呼吸可闻。
      姬平江甚至能再次闻到荼毗身上比之此刻正盘在她手腕上之念珠更为浓郁好闻的檀香。
      她心知不该,但还是忍不住在此时分心走神:
      这股香味当真好闻,她是否要将念珠还回去,待檀香浸入味儿,再行向她讨要来呢?

      然而荼毗冷然一言,顷刻将她思绪拉回。
      “你们此举,欲改天换地否?又可曾想过,一旦错估形势,那刀客不敌海兴帮与鲲鹏山庄联手,只怕坊洲又将生灵涂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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