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鹿酒粥

63、第63章 我也想当那

　　2017年8月31日

　　到侨礼第一天。

　　老头子把我扔这儿就走了。说是让我“体验生活”，其实就是嫌我丢人。

　　这地方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人了，只有狗在叫。住的那户人家姓陈，给我腾了间西屋，被子有股樟脑丸味儿。

　　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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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8月31日晚

　　下午干了件蠢事。

　　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里有只野猫生了窝崽，搁在柴垛底下。有条大黄狗——不对，是鸡，大公鸡——在那儿啄小猫。小猫叫得惨。

　　我把鸡赶走了。

　　然后被个姑娘拿木棍抽了一顿。

　　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马尾辫，眼睛瞪得溜圆。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棍子就招呼上来了，真疼。

　　真是个疯丫头，居然把我当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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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栀禾看到这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台灯光落在她睫毛上，微微颤动。

　　她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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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1日

　　开学第一天，侨礼实验中学。

　　她也在。

　　路过高一五班门口，她坐在第三排中间，上课走神，拿笔戳橡皮，戳了一桌子洞。

　　我懒得上课，跑到教学楼的梧桐树后睡觉。

　　临近下课，听到旁边稀稀疏疏的声音，吵死了。
　　不远处围了几个染黄毛的女生，堵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要钱。那女孩缩在墙角快哭了。

　　我过去叫那个带头的“美女”，问她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她警惕地看着我，我说我没恶意，就是想问问，你们缺不缺人？我看那女孩不像有钱的，不如跟我合伙，她出零头我出整，咱们三七分。

　　黄毛愣了。
　　她旁边的小跟班扯她袖子，“姐，这人是新来的，好像……好像京城来的，别惹。”

　　走了。

　　瘦小女生对我说谢谢。我说不用，以后她们再来，你就说你哥是京城来的。

　　昨天打了我的那人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看流氓。
　　她用最厚的那本英语书砸的我。

　　下午我被年级主任叫去谈话，说有人反映我开学第一天就调戏女同学。

　　这野丫头是跟我有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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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5日

　　我的同桌是个男生，他约我放学去网吧打游戏。

　　网吧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乌烟瘴气的，环境差极了。他像个熟客。
　　他说他忘记带钱了。我请了客。

　　作为答谢，他发了根烟给我。

　　我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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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11日。

　　这几天他天天喊我去网吧，他说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

　　我请他上网，他给我发烟。虽然我没抽。

　　这是我在侨礼认识的第一个人。
　　算是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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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13日

　　班主任把我安排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同桌。

　　课间，他把我喊去办公室。

　　他说，像我这样的人，出生就在罗马，全靠家里，不用担心未来。但别人不一样，普通家庭的小孩是需要用成绩来改变一生的。

　　他说，我上网可以，我不学，也别影响别人。

　　我没说话。
　　但我懂了。

　　真无聊。

　　侨礼无聊。
　　侨礼的人，也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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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16日

　　我想回家，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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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22日

　　今天她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喂”，不是“让开”，是——

　　“那几只小猫被人领养走了，母猫也有人喂了。”

　　我说哦。

　　她说：“那天拿木棍打你的事……对不起。”

　　然后走了。

　　我站原地，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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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9月25日

　　原来她叫林阳。

　　林阳。

　　好难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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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的纸张很薄，有些字迹洇开了，有些又轻又淡，像怕被人看见。

　　宋栀禾一页一页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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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2月15日

　　除夕夜。

　　侨礼的除夕晚上12点，是要包饺子吃饺子的。
　　她拉着我去她家教我包饺子。

　　她说：“这叫团圆饺。”

　　她在饺子里放了一枚硬币，我没懂，她耐心解释，说吃到包硬币的饺子，新的一年就会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我吃了十几个饺子就吃不下了，本想试试自己的运气，但看来老天差点意思。

　　我就此作罢，刚好家里打来电话，我去院子里接了电话。

　　回来时，我看见我的碗筷旁边，居然放着一枚圆圆的油腻腻的1元硬币。

　　而桌上那盘堆的高高的饺子，所剩无几。

　　她打着嗝说：“老天不保佑你，我保佑你。”

　　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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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6月2日

　　快一年了。

　　老头子问我想不想回京。我说不想。

　　他不信。他说你以前不是天天闹着要回来吗？

　　我说现在不闹了。

　　他没再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走。侨礼有什么好？冬天冷，夏天热，镇上连家像样的奶茶店都没有。

　　可这里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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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9月1日

　　高二，分班。

　　她选文科，我选理科。

　　教室隔了两层楼。

　　我每天从东头的理科楼上到五楼，再从五楼下到一楼，穿过操场，爬上文科楼的三楼，假装去上厕所，路过她们班门口。

　　就为了看她一眼。

　　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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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2月5日

　　又是在侨礼过年的一天。

　　她跟我说新年快乐，问我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我说不知道。

　　我没说实话。

　　我知道。

　　我想年年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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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12月24日

　　平安夜。这地方没人过洋节。

　　她放学没走，蹲在操场边给一只瘸腿的野狗喂馒头。我远远看着。

　　她想摸狗的头，狗躲开了。

　　过了一会儿，狗又蹭回去，把头搁在她膝盖上。

　　我也想当那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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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5月20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递给我一封信。

　　不是老师布置的那种信，不是同学传的小纸条。是一个信封，封着口，正面写着“陶最收”。

　　我回家里拆开，手抖了半天。

　　纸上只有几行字。

　　就几行。

　　墨痕浅浅，薄薄一页，重得像整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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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栀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悬在那页纸上，指腹隔着遥远的时光，轻轻触过那行被主人反复阅读、反复摩挲、以至纸页都有些起毛边的字迹——

　　她的字。

　　十八岁的林阳，一笔一划写下的：

　　“我喜欢你。你呢？”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过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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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5月21日

　　我起得很早。

　　翘了一上午课，骑车去了市里。县里没有像样的店。

　　买了一条白裙子。是那种她会在橱窗外站很久的样式，荷叶边，收腰，裙摆到膝盖。她从来没穿过这种裙子。

　　买了蛋糕。老爷子没给多少生活费，买不起大的，小小的，够两个人吃。

　　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她不喜欢太艳的。雏菊，黄白相间，和她的名字一样。

　　我想好了。
　　我的答案。

　　下午。

　　陈媛出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件事。

　　杨波那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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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迹在这里乱了。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笔尖用力压下去时纸被划破。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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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5月21日夜

　　我坐在桥下水边洗手，手上全是血。不是我的，是他的。

　　我把他废了。用砖头。

　　他躺在地上嚎，底下全是血。我差点打死他。

　　死了也值。

　　下了好大的雨。

　　林阳来了。

　　她跑到桥底下找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天黑透了，她打着手电，手电光照在我脸上。

　　她打着伞，但身上也湿透了。

　　她陪着我坐了一夜。

　　那一刻，我真想跟她远走高飞，共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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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5月22日

　　警察带走了我。

　　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她不能被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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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5月23日

　　杨波家来人了。

　　他爸，杨部长。

　　我不知道部长是多大的官。我只知道病房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人，走廊里没人敢大声说话。

　　陶家来人了。先来的是老爷子的秘书，姓周。他跟我爸通了电话，然后跟我说：“你闯大祸了。”

　　我知道。

　　但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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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5月25日

　　杨波脱离危险了。

　　但他废了。

　　医生说是永久性损伤。

　　他以后……不能有孩子了。腿也坏了，会跛。

　　爸妈也来了。

　　我们家跟杨家做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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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5月27日

　　我被关在了京城。

　　最怕的事发生了。

　　杨波打电话来。

　　他说：我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身边的人吗？

　　他发了张照片来，她被绑架了。

　　是我害的。

　　我拖住了杨波，联系了方景丞。

　　幸好。

　　幸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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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灯把宋栀禾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压在这页纸上，指尖冰凉，骨节泛白。

　　她翻过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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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6月10日

　　周秘书说，杨家的条件：我不再追究杨波伤害陈媛的事，他也不再追究我伤他的事。我去国外待几年，五年内不许回国。陈媛那边，杨家会出一笔钱，让她转学，离开侨礼。

　　林阳那边……

　　他们没提她。她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在这件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安全了。

　　我也该走了。

　　这样最好。

　　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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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6月15日

　　走之前，我偷偷回了一趟侨礼。

　　她不知道。我没告诉她我要走。

　　我把那条白裙子、那束早就枯了的花、那个小蛋糕的包装盒，都埋在了老槐树底下。

　　信我带走了。

　　字写得真丑。

　　可那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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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6月17日

　　之前的手机被没收了，家里人给我换了个新的。

　　今天要去意国了，我在机场坐了很久，我盯着出口发呆，姐问我在等什么。我说没等什么。

　　我好像又在等着什么。

　　我深知。

　　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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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9月17日意国

　　来这边三个月了。

　　语言班很枯燥，周围全是陌生人。夜里睡不着，窗外的教堂整点敲钟，一声一声，和侨礼的狗叫不一样。

　　今天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挂着条白裙子。荷叶边，收腰，裙摆到膝盖。

　　我站那儿看了很久。

　　店员出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不用。

　　我只是想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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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11月3日

　　方景丞回我邮件了。

　　他说她考上了京城大学，开学一个多月，适应得挺好。

　　没交男朋友。

　　他问我要不要帮忙带话。我说不用。

　　知道她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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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12月25日

　　这边的冬天不冷，但湿。

　　圣诞节满街都是灯，我一个人在公寓里煮泡面。

　　老头子打电话问我适应吗。我说适应。

　　他没说别的。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其实我想说，我不适应。这儿没有侨礼的槐树，没有巷口那家早点铺，没有她拿木棍追着我打的那个夏天。

　　但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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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7月7日

　　阳阳，生日快乐。

　　方景丞说他会帮我带一份礼物给她，以他自己的名义。

　　挑了很久，最后选了支钢笔。她以前那支总断墨，写字写到一半得甩一甩。

　　希望这支好用。

　　十九岁了。是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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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栀禾的手指停在这里。

　　钢笔。

　　她大一暑假那年生日，方景丞托人带给她一支派克。她以为是方景丞自己送的，还回了一条长长的微信道谢。

　　方景丞回得潦草：不客气，顺手买的。

　　她当时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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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7月7日

　　阳阳，生日快乐。

　　方景丞说她这学期拿了奖学金，在校园媒体实习，负责摄影，忙得脚不沾地。

　　礼物是一对珍珠耳钉。她大一打过耳洞，方景丞在朋友圈看见她发的照片。

　　她戴珍珠应该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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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珠耳钉。

　　宋栀禾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对耳钉还在首饰盒里，她戴了很多次。

　　方景丞送的。她一直这么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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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7月7日

　　阳阳，生日快乐。

　　今年托方景丞带的是一条丝巾，雾霾蓝色，和她大二那年穿过的那件毛衣很像。

　　方景丞问我要不要附卡片。我说不用。

　　她不需要知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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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7月7日

　　阳阳，生日快乐。

　　今年不托方景丞带礼物了。因为今年我回了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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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栀禾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往前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