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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欲语还休缘不休 道是无情却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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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劫营公主失踪,都督将军撤职查办,朝鲜国王遍寻公主不着,却也不敢和大明皇帝叫板,和亲之事就此作罢,到便宜了几个翻云覆雨的始作俑者。
半缘君一直活的很悲情,原以为支撑自己的报仇信念无比万能,谁成想,一剑下去梦已空。好在大错未成,及时有人出来甘当替罪羊。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忘记过去展开新的人生,从此四海漫游成了修缘之人,还给自己写了偈: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至于这替罪羊,此时正缚在床上试图解困:“都说我伤好了,我好了大半月了,还不让我出去,啊啊啊,烦死个人,怎么我徒系个绳结都这么结实?!”……
终于,双脚踏实踩到了大明的国土,全身沐浴着建州的阳光,鼻间呼吸着清新凛冽的空气,抬头仰望山顶终年皑皑,低头听得小溪积雪潺潺……一切一切,多么来之不易——柳昱风揉着因扯断绳子而勒红的手腕,狠狠的享受着。
“哥哥?”一个记忆中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是,昱风哥哥吗?”
……没有转身
……不用转身
……无法转身
心脏,仿佛要跳将出来;
呼吸,已然滞住了一般;
再睁眼,泪水悄然滑落。
“你是,我哥吗?”怯怯的声音露出了小主人的一丝不安。
颜儿,颜儿,颜儿……千万次心底的呼唤,终究唤回了你吗?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存在吗?不是幻觉吗?为何在我反复告诉自己颜儿不在了之后你却出现,依旧呼喊着:“哥哥,昱风哥哥~”
“哥哥,昱风哥哥?”心中的声音和背后的声音重叠无误,如出一辙。
然后便是从后面跑过来的大力拥抱,颜儿最喜欢把脸埋在我背后蹭啊蹭的撒娇——没有拥抱?是了,如今颜儿在外闯荡已久,我也与当日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还没确认我是不是兄长,怎能胡乱投怀送抱。
心念几转,柳昱风回身张开双臂:“颜儿,我是哥哥!”
都说女大十八变,而今柳颜样貌无甚变化,心性却已像个大姑娘了,见到久别的哥哥,只是羞涩的轻轻抱了抱,随即抽身。不像离家前,每每粘在哥哥怀里,不愿离去。
拉着柳颜的手不愿放开,柳昱风的喜悦无法言表。
“颜儿,和我回家,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颜儿,这两年你跑到哪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没有找到。你可想死哥哥啦!”
“颜儿,爹爹很惦记你,这次回家记得先请罪,爹爹不会责怪你的。”
“颜儿?怎么了?找到哥哥太高兴说不出话了?”滔滔不绝的犹自开着玩笑,转眼两人已走到了尚建崖下。
“唔,哥哥,我没有找到紫色雪莲。”
“没关系,哥哥的内伤外伤毒伤全都好了。”
“可是,颜儿当日说过要找到紫色雪莲才回去的。”
“嗯,今日颜儿找到哥哥一样可以回去呀!”
“不要,我要继续上山找,哥哥你先回去吧,等我找到了自己会回去的,你们不用担心。”
说着,颜儿挣开了柳昱风的手。
“颜儿!”害怕再失去一次的柳昱风瞬间喝止,复又不忍,和蔼道,“颜儿,跟哥哥回去,不要再离开哥哥了,好吗?”
柳颜望着哥哥心中百转千回,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脆弱的恳求。
告别了爱徒(?),一路上柳昱风归心似箭,从没有如此迫切的渴望回到西安老宅,似乎一颗漂泊的心在找到妹妹的同时也安定下了,回家,回家!
“老爷,老爷!”老管家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进后堂,呼哧带喘的禀报,“老爷,少爷和小姐回来啦!”
手中的狼毫直直掉落,在宣纸上留下一个重重的惊叹,“你说什么?!”柳家老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昱风少爷和颜儿小姐,回来啦!”
“风儿,我的风儿……颜儿,都回来了?”柳老爷子匆忙往前厅赶,半路上才发现忘了换衣服,随它去吧,见自己儿子,不管那许多了。
停在门口,厅内已然背向站立一位翩翩佳公子,身姿挺拔气宇不凡,这真是自己那多灾多病的风儿么?
柳老爷子在门外刻意的咳嗽了一声,屋内的公子转身,却不是风儿又是谁?!虽然气色好很多,也晒得比以前在家黑了些,眉目神情依旧是那个柳家大公子。
“风儿……”上了岁数就容易感动,柳老爷子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一边的柳颜。
柳昱风隐隐散发着不满,“父亲大人,孩儿将妹妹带回来啦!”对一旁的柳颜使了个眼色。
柳颜倒也乖巧,起身稳稳行礼,盈盈下拜,赔罪道:“父亲大人,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哦?喔!”柳老爷子似是刚见到柳颜一般愣了愣,随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风儿,颜儿,路上累了吧,你们先回屋休息,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整个柳家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喜庆,柳老爷子笑呵呵的来到爱子柳昱风的房间。
“风儿,你把颜儿找回来,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父亲大人,”柳昱风已然换了一身衣服,“您真的认为,我带回来的是颜儿吗?”
“呃?唉!你又这样与为父说话,还在责怪为父当年不告诉你颜儿出走的事么?”
“不,当年的错误如今已毫无意义。”抻了抻衣袖,“刚才颜儿的表现,让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说道这里,柳昱风抬头看着自己这位从始至终对柳颜身世耿耿于怀的父亲。
“你的意思是,颜儿不是颜儿,或者,不是原来的颜儿。”毕竟不是寻常百姓,想当年柳老爷子也是锦衣卫数一数二的人物,自己亲生女儿的前后差别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
“是。虽然颜儿样貌一点没变,声音也分毫不差,一路之上我与她攀谈儿时的趣事也大都能应对。可是……”柳昱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爹爹,她不是颜儿妹妹。”声音已有一丝哽咽。
柳老爷子神色凝重:“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你只有跟我怄气的时候才称呼我父亲大人,颜儿是知道的,她也是从不敢这样叫我的,刚才这位一张嘴就露馅了。”长叹一声,“性情礼仪简直变成了大家闺秀,若真是我的颜儿该有多好。”说着,眼眶竟有了些湿润。
“爹爹,难道颜儿已经……”柳昱风要哭出来了。
光阴荏苒,柳颜转眼间已回家几个月。平日与哥哥聊聊天,修修院子里的花,倒也相安无事,稀松平常。
“哥哥,你能弹琴给我听吗?”记忆又如潮水般袭来。看着眼前的可人儿,却不是昔日的光景,柳昱风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表情温柔的应道:“好啊。”
焚香抚琴,风雨飘摇事难料;故人依旧,岁月辗转落花早。
细碎的啜泣,听琴的柳颜已然泪湿了丝帕,“哥哥……这曲子,好无奈……让人,很想哭……”
柳昱风不忍,轻轻安抚,一曲《风雨吟》,若思有情却无情。
“颜儿,还记得我们在后山发现的秘密山洞吗?要不要去看看你藏的宝贝?”
终于止住了哭泣,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要!”
蝉鸣蜂舞,正是夏日草木繁殷,许久无人问津的小路早已消退不见,一番披荆斩棘之下,终于看到山洞旁的巨石突兀不倒。
“找到啦!”柳颜兴高采烈的跨步,一脚踩空,身子瞬间失衡下坠。柳昱风见离得太远,一个跃起,指尖只碰到柳颜的肩袖,罢了!腰间发力将自己一推,揽过柳颜紧拥入怀,反身摔落洞中。
这山洞入口乃是如泉井般垂直而立,洞口此番被草木遮了严实,到似是陷阱一般吞了两人。好在初落地并不算深,习武之人只需提气一跃便可出入自如。只是往下尽是斜坡陡角,赶上雨季又有雨水浸润,湿滑的紧,于是两人一路直直滑到洞底,扑通落入水中,溅起水花无数。
“哈哈哈,爽快之极!。”凫水而上,许是很久没这么刺激了,柳昱风兴致很高,“颜儿,好玩儿不?”
“嗯~~”柳颜趴着岸边,惊魂未定状。
“颜儿,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从跌落到滑行,自己一直是当肉垫的,除非跃进池水的一刻撞到了什么。
“哥哥护得周全,颜儿没事。”
“唔,不知这池水何时蓄的这样深,石阶都不见了,我们干脆游过去吧!”
“啊?嗯……”柳颜很为难,看着一池寒水咬着下唇,眼中生出怯意。
是了,眼前这位未必如颜儿一般好水性,心下了然,口中却故意问道:“怎么了?这可不像你,什么时候我们颜儿怕起了水?!”
“才没有,谁怕啦!”柳颜犹自恼了起来,“只不过,只不过,嗯……,人家抽筋了!”
“抽筋?”
“是啊,抽筋。刚才那么热,一下子又这么冰的,当然会抽筋,人家是女孩子啦~~~!”
“好吧,”柳昱风看看对岸的洞口,又看看池边的柳颜“你伏到我背上,我背你到对岸。”
柳颜十分乖巧的伏到柳昱风背上,手臂环绕,埋头颈间,只小心翼翼的呵着气,惟恐惊扰了柳昱风耳边的发丝,任自己心跳狂乱两颊绯红一语不发。
好在,池水并不宽广;好在,洞中一切如常。
旧时柳颜经常央哥哥帮自己扮成男孩出去玩耍,后来爹爹看得紧了,便将一应物资搬到这秘密洞中,在这改头换面,衣服不少,只是大都是男款。还藏了一些不舍得丢掉却已折损的儿时玩具,说是爹爹给做的不能扔,要哥哥修好了以后当颜儿的嫁妆……物是人非,柳昱风久久不能自已。
“嗯,昱风哥哥,”换好男衫的柳颜把头发也放了下来,“那个,要这样回去么?”
仿佛又见到颜儿散着头发央求着自己给她梳个男式发髻,明明女孩子那么复杂的发式都能搞定的。唉~!
“颜儿坐过来,”着魔一般拿起桌上的发梳,柳昱风轻抚妹妹的长发,缓缓梳起……
望着镜中身后的男子,柳颜沉醉于这片刻的静谧,心底又抗拒着这份悄然的甜蜜。
“若我不是你的妹妹,你还会对我这般好么?”
突兀的,好像什么东西断了,握着发梳的手微滞了一下,没有回答。
沉默,再短暂也是煎熬。
就在柳颜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发梳啪的掉在了地上。柳昱风颓然的看着手中的发丝,眼中的慌乱无助只一瞥便深深印在了柳颜的心底。
“哥哥放心,我永远,是你的颜儿妹妹。”
真相的诀别,假象的不舍。
每个人都讨厌被人欺骗,可每个人却都热衷欺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