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剑指云岫 柳川絮杀上 ...

  •   忍冬是云岫宗的小杂役,是最低等的石榴精,长了一双又圆又大的葡萄眼,还是一团孩子模样。他家世代为奴,从爷爷那辈子起就做这些仙人们的仆人,日日要扫前门落叶。
      宗前总共九百级台阶,他从未下过云岫山。琉璃瓦盖住的金屋顶,岫玉通铺的地砖,好不气派。
      年年有人来朝拜,但忍冬却从没见过有人敢硬闯云岫宗。
      还是个女子。
      “却邪剑指极恶人。”那女子浑身是血,拿着一把无鞘剑,生生爬了九百阶,在山门前剑指云岫牌匾。
      “非我青云门的东西我不抢,欠我青云门的东西……我死也要拿回来!”
      云岫掌门不在山头,掌事的是掌门首徒乔志逸。女子沿路上山门,几百级台阶间不知有多少人想拦她。她一路而上,身上已经有了些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守班的弟子被她一掌拍飞,只有几个人勉强能起身急忙去递消息,见了大师兄未等话讲完就晕了过去。
      乔志逸听说她要强闯云岫宗一下就慌了神,非但没有布下埋伏,甚至还躲进了主殿。
      他见女子逼上山头,色厉内茬地逞威风:
      “你不怕掌门回来治你罪吗?!”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师兄躲在云霄殿里不敢出来。忍冬没见过他这样怯懦,大师兄往常都端着架子,甚至常常代掌门治下人的罪,如今却在紧要关头当起了缩头乌龟。
      “你当我怕钟灵秀吗?今日就是他站在这,我也不惧——”
      “那关执事呢?我云岫宗隶属天辰府,你青云门再怎么得天独厚也该顾及天下掌事的面子吧!”
      “天辰府的走狗,也好意思搬关同山来压我?”她被气的声音发紧,咬牙切齿浑身发抖:“今日你们不还我东西,我便将你们云岫宗翻个天!”
      忍冬知道自己这等人——甚至不能称之为人,云岫宗不会在乎他们的死活。今日云岫宗定要变天,他们这些大能弹指间就能山崩海啸毁天灭地,而普通的人可能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随便一个浪头拍死。
      他悲愤地想:“为什么是自己扫大门,如果是主殿的杂役,这会儿已经溜得没烟了。”
      可怜小石榴精大难临头也只会怨自己是下等杂役,而不会将矛头对准那些不在乎他人死活的“主子”。
      那女子飞身一跃,浑身灵力涌动,剑刃周围的空气凝结成一层层的冰晶。
      忍冬灵力低微,被冻的浑身发抖。

      一剑挥出,电光火石惊雷乍起,狠劈云岫牌匾,玉砖粉碎,山石炸裂,一道十几丈长的深沟直捣云霄殿大门。
      二剑劈开,寒风凛然直冲云霄,山河斩断,剑气震得众人连连后退。
      大师兄再躲不能,未等女子使出第三剑便一个猛子扎了出来。使宝灯扛了剑招,刹那间流光溢彩。
      忍冬认得那法器,是云岫宗的镇派法器“歧路”。凡见歧路灯光者,都会目眩神迷进入幻境。他对这流光天生免疫,那女子却被晃的歪了身子。
      就这一瞬功夫,云岫宗的弟子便围起了大阵。
      三花聚顶这等大阵法,一但聚成,她也要狠吃些苦头。女子见势不妙,长剑横扫,破浪之势袭来将半数弟子气振吐血。
      “云岫宗好大的威风,只顾以势压人,竟让未入道的弟子上来挡刀!”
      她留了一手,未想要那些小辈的命,只将他们掀翻在地。一剑挑开挡在面前的人群,提着却邪一步一步往大师兄方向走去。
      师兄又想使歧路灯再晃她一下。
      忍冬再无暇顾忌云岫门规,只想逃命。他知道大师兄绝对打不过这女子。她刚被结结实实晃了一下也只愣了一瞬,这一次定然不会再着他的道。
      “我勤勤恳恳扫了云岫宗几十年大门,从未懈怠,今日不是我忘恩负义……这等大能,我一个石榴也拦不住,今日云岫必然大乱,刀剑无眼,我就算是被人踩碎,石榴籽崩一地,埋在土里了,也没人会在乎……”
      突然一声利响,像是婴孩啼哭的声响尖利刺耳。狂风自那女子身后起,她双手握剑向前,乔志逸眨眼就被剑指喉咙。
      她速度快到未等剑风吹起就已经完招。
      “你,你,你什么时候练成的……”乔志逸被抵着喉头,脖子上渗出丝丝血珠,未等顺剑流下便结合空气中的水珠凝成了血霜。
      “我不想伤人,你们上七宗之间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吧——青云门却邪剑不见血,无鞘不敛锋芒。”她在乔志逸耳边说道:“想活命就把东西拿出来……”
      忍冬再不敢看下去,他抱着头躲在碎牌匾后面,一心盘算怎么趁乱逃走:
      “不怪我大难临头各自飞,日后再无忍冬,就当我死在今天了……”
      他心一横,干脆化成原型,头一扎就跳下了山崖。
      “滚到哪里算哪里……”

      忍冬是被疼醒的,他变成石榴一路滚到山下,不知滚了多远直接晕了过去。再醒就是被人拿到手上,想要将他扒筋抽骨。
      “疼,疼啊别吃我!”
      “竟生出了灵智……你既然已经修成人形,为何还要以原身示人?”
      忍冬浑身直打哆嗦,未曾想竟然是那个女子将自己拿到手心。他从小长在云岫宗,见过法术最高超的人就是乔志逸那狗仗人势的东西。平日里他们这些小妖被他们这些人上人呼来喝去,和皮球一样让人消遣玩乐踢来踢去。这女子是个狠角色,一剑就能劈开乔志逸的护体屏障,修为少说也是元婴期。他不敢乱动,哼哼唧唧不知道说什么。
      “捏疼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女子听他哼个不停,一下松手将他摔在地下。
      忍冬猛地失重,直直落在地下。
      “哎呦我的天,这一下摔得我石榴籽都要蹦出来了。”他心想。
      “没关系,你摔得四分五裂后我会给你收尸的。到时我就给你盖层土,日后你的石榴籽发芽长出子子孙孙,也算是死有所用。”
      忍冬没曾想自己心里的话竟让她猜了去,左右自己孑然一身,干脆活个自在,直接和她硬碰硬上了:“你也身受重伤了吧,何必和我一个不入流的小妖精逞口舌之快。”
      “你倒是坦然,可惜我就算身受重伤也能动动手指将你置于死地。”女子干脆席地而坐,和忍冬说起了话。“小妖,你若是救我一命,我可以收你为徒。虽然我算不上什么人物,但起码也能说上几句话。”
      “你伤的这么重,我怎么帮你?”忍冬听了她的话,有些心动。
      “你是云岫宗扫门的小杂役,却能不受歧路灯的影响。”
      忍冬诧异,本以为自己这等不入流的人不会被她们记住,未曾想竟然让她认出来了。
      女子将忍冬捧在手心,却暗自运转灵力:“我听说大寒雪脉有一支妖族,他们本体有奇异的治愈功效,且天生不受幻境影响。”
      “许多年前,西川氏将他们圈养起来,将他们的真身作药用。突然有天药圃丢了许多药材,其中包括几个石榴妖,西川氏大发雷霆,最后此事却不了了之。但我没想到,这几个石榴妖竟然藏在云岫宗安心当起了仆役。”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从未下过云岫山,更没去过大寒雪脉。”
      “但你的祖辈们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女子的灵力灌进忍冬的真身里,散发深深凉意:“我不会杀你,你只要给我两颗石榴籽就行。这算救命之恩,我会收你为徒,不会让你再过他们那样的日子。”
      她顿了一下:“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给。但我杀你很简单……”
      忍冬感觉全身血液倒流,寒意顺着骨血流至全身,他清楚的明白她想杀自己是十分简单的事,即使她现在身负重伤。忍冬瑟瑟发抖,出声:“我给,我给。不过,你得先把我放下来。”
      她松手,忍冬一下掉到地下,一闪身就化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模样。他从宽袖中掏出来两颗混圆的小红珠子,递给那女子说道:“这很珍贵的,我修了百年才结出几颗。”
      女子没说话,接过石榴珠就咽了下去。霎时间气血上涌,她一个踉跄跌在地上,二话不说开始看开了运气周转。
      忍冬知道她受伤极重,没曾想竟已到了强弩之末,甚至未来得及立下护身屏障就直接入定,对他毫不设防。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信任自己,而是因为她连一丝一毫的余力都无。
      但忍冬也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已经被她注入了一丝内力,就算她毫无防备,忍冬也没法对她产生任何威胁——若是起了一丝不臣之心,很有可能爆体而亡。忍冬索性直接在她旁边护法,顺便疗伤。他是妖族,又是植物成精,隐匿气息最为擅长,直接将二人痕迹抹去一般人都看不出破绽。

      三日后,那女子痊愈苏醒,一旁的忍冬本来早就醒来准备觅些甘露水,一见她苏醒直接换了主意,倒头装睡。
      女子倒是没在意一旁的忍冬,反而是独自起身直直穿入深林,走前还不忘在忍冬身边画下戒制。
      忍冬躺了一会儿确定她已经走远,干脆爬起来准备开溜,却没想到被周围的结界狠狠烫了一下。当下他就明白,那女子早就知道了他在装睡,只是无心戳破他。
      跑也跑不掉,忍冬坐在地上整理思绪。他虽然没下过云岫山,却也无意听见了许多修界传言。这几年修真界不太平,云岫宗能跻身于上七宗倒不是因为宗门本身实力有多么强劲,全是仰仗于天辰府的面子。若不是宗主钟灵秀跟在关执事的屁股后面当牛做马,凭着云岫宗的那些草包肯定是无法在仙门大比中取得好名次的。
      云岫宗的仇家可以不顾钟灵秀的面子,却很难不顾及天辰府的威名。敢明面上和云岫宗过不去的少之又少,敢独自大闹云岫宗的更是没几个,她又说自己是青云门人,忍冬轻易就猜出来了她的名号。
      青云门,衔青真人柳川絮。
      她是个疯子。
      不只是她,整个青云门都是疯子。
      随心洒脱,得天独厚,人丁稀少。不同于其他修行门派的抱守专一,青云门讲究的就是一个身形并修,练百家通百家,最后融会贯通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青云门是诸派中最得天独厚的,也是旁人口中最暴殄天物的——他们生于不死树下员邱山上,灵脉五感得天独厚。众人修仙只为得道成仙,但青云门人却从不苛求飞升,只求尽善。青云门到了这一辈只剩下柳川絮一颗独苗,满门死的只剩下她,是独一无二的青云传人。修界关于青云门的传言很多,切实消息却少之又少。其中最盛的便是青云二弟子柳衔青,嚣张跋扈,仗着修为到处作恶,凡是见过她却邪剑招的无人生还。
      但传言,她也死在了血兰涧的秘境之中。没想到竟然还活的好好的,甚至有力气去云岫宗大闹一场。
      不久,柳川絮就提着一壶朝露水回来了。她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束袖短装,白衣绣青纹,绣着柳叶弯弯。黑发随意用发带束起,落下了几缕碎发正好挡住了侧脸。腰间挂着一块形制粗糙,古朴沉郁的墨玉,随着腰身流动光彩。见忍冬打量自己,眉眼一挑面向他,漏出了那双浅瞳吊眼。
      “我答应过你,会收你为徒。”她打开壶盖,将朝露水递给忍冬,“你叫什么名字?”
      忍冬看向柳川絮,他心下盘算,自己几代为奴,趁宗门大乱时逃跑可是死罪,若是被人发现了定然没有好果子吃。这个衔青真人性情古怪,未必真能护得住他,忍冬这个名字肯定是不能用了。况且他也不想用以前为奴的名字。
      在云州一代,奴隶出身的人都是无名无姓,只有主人赐名后才有名字。主子赐下的名字也都是代代相传,他叫忍冬,他的父亲也叫忍冬。这个名字就像的是被打上烙印一般,印上了祖祖辈辈百年的屈辱。
      “……你给我取一个吧。”
      柳川絮的眼睛里时常透露出一种冷漠的麻木,忍冬有些怕她,但现在忍冬发现她有些变化,眼睛里变得有人气儿:“那你和我姓?”
      忍冬点头答应。
      十月份的天有些冷了,红衰翠减。澄碧的长天变得苍白,流泛着萧瑟稀薄的云彩。一阵风吹过他的脸侧,让他打了个寒战。
      柳川絮的黑发被风吹起,她脸上又恢复了麻木的神色,却又抬起手来抚了一下他的发顶。
      “从来寒不易,终见久逾滋——你就叫柳寒逾吧。”
      “正好,小名直接叫十六。”

      ……

      “既然你拜师于我,那这么算来我也算你半个父亲。我赠予你名,莫要嫌弃。”
      “就叫……柳川絮怎么样?”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