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与君长欢晏》池晚

2、不忍心

　　梅晏欢是被痛醒的。
　　头上的伤口应该是被处理过了，并不太疼，疼的地方是脚，痛意钻心。

　　医女将瓷片从她脚底拔出，她就要喊出来的时候，站在床头的侍女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块帕子。

　　“……”
　　痛意无法从喉咙里倾泻，便直上眉眼，梅晏欢的眉毛顿时皱得乱糟糟的，眸中掀起一层水雾。

　　“不要扰了殿下看书。”捂着她的嘴的侍女将空闲的手伸出一根食指，属于唇前。

　　梅晏欢这才看到屋里还有个人。
　　他依旧背对着她，坐在桌子旁，茶具没换，他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方才她喝的茶是凉的！
　　向来娇生惯养的梅晏欢眉毛皱得更紧了，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什么，脸颊泛起轻微的红色。

　　医女处理完她脚上的伤口，缠了一层薄薄的纱布。
　　侍女见她状态稳定了些便松开了束缚。

　　梅晏欢大口呼吸几个来回，看见李承泽正要喝茶，忙大喊一句：“这茶不能喝！”

　　李承泽动作一顿。
　　方才沾了口水眼泪的帕子又一次塞进她嘴里，侍女跪地请罪的同时，梅晏欢也被带得弯腰，呜呜着捶打床榻。

　　“怎么？你在茶里下毒了？”李承泽摆手让侍女起来，看着她笑。

　　木窗已经关上了，那轮圆月再也看不见，他的目光便取代了月光。

　　刚恢复自由的梅晏欢被他蛊得一愣，还没答话，白衣剑客忽然出现，未拔鞘的长剑一挥，茶壶连带着茶杯悉数落地。

　　“……”
　　李承泽弹了弹衣裳上溅落的茶水，一个眼神轻飘飘过去，这次跪地请罪的是谢必安。

　　听父亲说惯了，又真正见识了两会，梅晏欢轻率认定，二皇子府上的人大概都有病。

　　“茶水没有毒，只是……”话卡在喉头，梅晏欢顶着屋里四个人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那是我喝过的茶水。”

　　谢必安这才回想起梅晏欢刚醒来时，几乎是抱着壶嘴喝的场面。

　　回应她的是一声笑，李承泽合上《红楼》，站起身来：“没关系，我向来不拘小节，况且，茶水已经换过了。”

　　医女、侍女、谢必安接连退出室内，李承泽缓步走到床前，木门合上的同时，他拿手里的书挑起床前的帷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梅晏欢自幼爱生病，多养在屋里不让见人，故皮肤比京都寻常的小姐们还白一些，浑身的气度也是不凡，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浸在蜜罐子里娇养长大的。

　　跳动的烛火映在她清澈的眸里，李承泽透过那双眼神，看出她一颗心现下也如此忐忑。

　　他忽然想起庆帝把人交给他时说的话——

　　[“梅执礼才要回乡便全家遇了难，只留下这么一个姑娘，朕深感愧疚。”

　　李承泽不敢深究话里的真假，梅执礼曾在堂审之后被叫到皇宫里面见天颜，他猜测，是一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戏码。梅执礼是太子一党，与他没什么干系，然而庆帝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心里一惊。

　　“这是太子做的事，你把这姑娘带到你府上养着吧。”庆帝好似随口一说，看着李承泽没藏住的惊讶之色，笑了笑：“这姑娘长得好看，却身世可怜，她家遭难到底是因为皇权，朕有愧……”

　　万分之一的愧疚也是愧，李承泽没猜透圣意，只得先应了，便拱手叩拜：“臣必定为梅姑娘寻最好的医师治疗。”

　　“好。”庆帝在他身边停留，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试探道：“你们兄弟几个就属你性子凉，若是你喜欢这个姑娘，便留下当个侍妾吧。”

　　“若你抬举，封作侧妃也不是不行，正妃之位便不要想了。”

　　李承泽想起朝中传闻，庆帝给他选的皇子妃是京都守备叶家之女。
　　听到并不是要断了自己的明路，他松了口气，再次伏地叩拜。

　　“行了，去看看淑贵妃便回去吧。”

　　李承泽跪安后转身离开，就要走出大殿时，听见远远传来利刃破空又扎进靶子的锐响与闷声，以及一句分不清话里主角的话。

　　“唉，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他加快了步伐。]

　　到底还是个孩子。
　　李承泽盯了梅晏欢一会儿，心里想。

　　梅晏欢被他盯得六神无主，眼神乱转，转着转着瞥见他手里的《红楼》，眸露惊喜。

　　“殿下也喜欢这本《红楼》？！”

　　李承泽回过神来：“你也爱看？”

　　“是！我最爱宝黛的故事，前世恩泽，木石姻缘。”梅晏欢的警惕掉了一半，说着说着忽然想起《红楼》的作者来，歪头问：“对了殿下，《红楼》的作者范闲如何了？我答应若若要保他平安无事的！”

　　听到她提及范闲，李承泽嘲讽笑笑：“你还有心思顾着范闲，你父母……”

　　“昨日父亲回来便在书房，我问阿兄阿姊，他们都不告诉我，只跟我说明日要回乡。”既然提起父母，梅晏欢眼神黯了黯，抢着回答完才刚反应过来似的，抬头注视着他：“对了，我父母阿兄阿姊呢？我怎么在这儿？殿下又为何在这儿？”

　　似乎是想到什么，梅晏欢神色复杂，抱着被子往后挪了挪。

　　“殿下是想把我绑了做人质么？但我父亲不过京都府兆尹，且已经告老还乡了，似乎并不值得殿下利用？”

　　李承泽有些无言以对。
　　梅晏欢很聪明，但又不太聪明。
　　思及庆帝让他保她平安的话，终究是耐心下来。

　　“范闲没事。”
　　梅晏欢抱着被子往他这边挪了挪。

　　“我也不是为了绑你做人质。”
　　梅晏欢又抱着被子往他这边挪了挪。

　　“你父母、兄姊……”
　　梅晏欢再次抱着被子往他这边挪了挪，提起家人，她浑身放松了许多，眸中似有期待，静等他的回答。

　　李承泽猝不其防望进她那双眼睛里，忽然卡住了。
　　他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对着这么娇柔的姑娘说出早已想好的恶毒话语。

　　“殿下？”梅晏欢歪了歪头，追问，“我一上车便睡着了，醒来便在这里，若是殿下要我有用，那也是有计划的，定早已知晓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父亲。”

　　“你不怕我把你杀了么？路程颠簸你能睡着，是被人下了药。”李承泽眸里的温和裂开一条缝，几分阴鸷不加掩饰地刺过来。

　　“……”梅晏欢像是被吓到了，不明白他这么大反应的缘故，抱着被子有点委屈，“可殿下救了我啊，若是杀我，刚才不会有医女为我诊治。”

　　梅晏欢抬起头，很真诚地看着他说：“父亲总说太子的好，可我却觉得殿下更好，今日得见，我更是如此觉得。”

　　“我相信殿下。”

　　李承泽愣了愣，迎上那目光，终究没有作答。
　　他放下帘帐，背过身去，闭了闭眼，违心道：“你家人过几日便来接你，安心养着。”

　　梅晏欢一颗心落地，喜笑颜开：“多谢殿下！”

　　怀里掉进来什么东西，是李承泽刚才一直握着的《红楼》。
　　书本中间弯了一道，梅晏欢连忙要把褶皱抚平，指尖触碰，发觉书封之上，尚存余温。

　　梅晏欢愣住了，李承泽说了什么也没听见，只呆呆应声，直到木门再次关上，才看向手里的书本。

　　李承泽离开前把窗户打开了。
　　夜里风轻，月光跨过窗台的时候，青绿的葡萄藤也沾染了三分月色。

　　指尖温暖，连带全身，梅晏欢觉得，今夜似乎不必关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