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木规则（无限）》仿生纱轮

6、006 言语嗡鸣之时 语言的本质

　　“很好笑吗。”

　　卫衣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的 ABC座位组装床上坐了起来，额头额头的碎发略微翘起，像一株狗尾巴草在头顶招摇，表情却相当冷漠。

　　林憬然因为笑意而微微上弯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僵在了他若隐若现的酒窝旁。
　　问：偷笑被正主抓包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卫衣男不仅对旁人的视线十分敏锐，在捕捉他人情绪方面也是一把好手，配上他那张不饶人的嘴，堪称让人脚扣尴尬芭比城堡的最佳赞助商。

　　不过对林憬然来说，比起那一丝偷笑被抓了现行的窘迫，更多的是新鲜。就像是骷髅岛上那个伊维族的小女孩，因为亲缘族裔的灭亡，可以交流的对象只剩下金刚。

　　林憬然的金刚是他的书，他的试卷，而来到真理号列车的他，却如同第一次进入地下伊维族领地的小女孩，终于找到了归宿。

　　不，说归宿或许为时尚早，卫衣男之于林憬然，仿佛是一盆蓬勃生长的猫薄荷，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种独属于他的关注，目光灼灼，如黑夜烛火。

　　林憬然的反应显然在卫衣男的意料之外。

　　在他的感知中，林憬然本来是一颗漂亮但却朴素的原石，看着不起眼，触手却温润。

　　但此刻的林憬然却像是被凿子雕去一角，突然露出璀璨的一星宝光。

　　这宝光闪烁在他黑而清澈的眼睛里，显得那么可爱。

　　卫衣男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痒痒，就像是看到路边的小狗，总是忍不住想要揉一揉对方的小脑袋，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因为自己而泛滥更多的水光。

　　林憬然不知道卫衣男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对方并不像他的语言一样尖锐，就像被刺壳包裹的栗子，稍一烘焙就能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卫衣男纵容林憬然投来的目光，嘴上却懒懒开口道：“盯着我看做什么，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如果是你开口，我勉强可以让个C座给你。”

　　“A座不行，我喜欢靠窗。”

　　“不过你要是更喜欢前面这位大姐，你也可以坐她边上。”

　　卫衣男话音一转，“不过那样你就不可以把椅子放下来了。”

　　“我不想被硌到腿。”

　　说最后一句话时，卫衣男的神情十分认真，大有一种只要林憬然说他想坐苏颖边上就直接把他的座椅调节按钮抠掉的那种认真。

　　“还是不了，我觉得自己的座位挺舒服的。”

　　林憬然顶着充其量不过三十岁却被叫作“大姐”的苏颖眼中发射的死亡目光射线，连忙摆手拒绝。

　　他是不可能离开属于自己的座位的，距离列车员前来检票的时间已经不远了。虽然乘客手册上没有明说，但仅根据生活常识也知道，列车员查票，查的是乘客的座位是否和所持车票上的座位相符。

　　林憬然本来以为他拒绝了卫衣男，这事情就算完，但没想到对方直接双腿一迈，站在了他边上，语气悠闲散漫。

　　“既然你不想过来坐我身边，那我过来坐你身边好了。”

　　卫衣男敲敲林憬然的座椅椅背，眼皮懒懒一抬，眼波横扫，“让一让呗。”

　　林憬然一时语塞，迟疑了片刻后道：“列车员马上要检票了，你还是坐回自己的位置吧。”

　　“哦。”卫衣男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和你说，我的位置是 5排 F座。”

　　“也就是你里面那个座。”

　　林憬然看着被卫衣男怼到他眼前的那张车票，觉得自己今天一天的无语已经完成了他过去一个月的无语指标。

　　【S1318真理号列车】
　　【乘客姓名：甄厘】
　　【乘客座位：07车5F】

　　林憬然默默地将目光从车票上挪开，同时挪开的还有他坐在 5D 座位上的身子。

　　甄厘眉毛一挑，笑道：“听得懂人话又不话多的人果然更可爱。”

　　4C座位上的苏颖脸色一僵，死男人内涵谁呢，她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也不知道是谁又当又立，事比蚊子多，话比蛛网密，苍蝇一样逼逼逼。”

　　甄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在 5F座上舒舒服服地坐好，眼睛没睁开，嘴巴却不闭上。

　　“谁丑说谁。”

　　甄厘 VS 苏颖。

　　苏颖二连败！

　　KO！

　　甄厘发射言弹的实力过于彪悍，或许是为了避免被误伤，又或者是害怕他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让 7 号车厢里剩下的两个人直面苏颖经历过的狂风暴雨，总之林憬然和那个叫费天天的蓝毛少年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虽然对费天天来说，用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来形容他的状态可能会更合适。

　　甄厘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趣，低低地“切”了一声，林憬然发誓他从中感觉到了对方因为没有人生事而被迫停止言弹输出的不满，因因此他更是放低了呼吸声，噤若寒蝉，希望不要再点着这团不安分的火焰。

　　甄厘看着身边比小鸡崽子还安静的林憬然，轻笑一声，将修长的胳膊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揽，自己整个人像拆了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靠在他身上，说话的语气相当含糊暧昧。

　　“放心，你长得漂亮。”所以我说的不是你。

　　“谢谢？”

　　林憬然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他其实是知道自己长得好的，林昕亦那张美得我见犹怜的脸蛋一比一复刻到了林憬然脸上，但比起她那双清澈得有些愚蠢的美丽眼睛，林憬然的眼眸中还多了点沉淀的静谧。

　　如同春日碧塘，于暖风中熏人昏醉。

　　不过很少有人会直接地夸奖他，名为林憬然的这汪湖，在重叠层林里藏得太深，他的安静不争，让他完美地消失在人群里，无论是赞誉还是贬低，都如清风过耳，与她无关。

　　“不客气。”

　　甄厘笑盈盈地看着林憬然。

　　“我从来都不和人客气。”

　　甄厘的话音突然变得很有穿透力，隐隐带上些许回声。

　　别误会，这不是因为他突然提升了音量或者是改变了发生技巧，而是真理号列车驶入了一片黑寂之中。

　　车轮碾轧枕木的轰隆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回响，所有人心头的认知在同一时刻归一。
　　第一个隧道到了。

　　“嘀嘀。”

　　林憬然手上手表的计时也响了。

　　这是他手表计时模式自带的报时功能，在手表没电之前每 15 分钟“嘀”一声。

　　现在是手表第二次响起报时声，这意味着还有五分钟，就到了列车员查票的时间。

　　列车还在行进，隧道漆黑，吞没了所有的光。

　　寻常列车在这个时候，本该亮起车内的照明灯，但早在之前众人领取的乘客守则上就有注明：

　　【列车将经过三个隧道，届时将会熄灭车厢灯光，请在座位上耐心等待灯光恢复。】

　　这个熄灭相当彻底，连连接车厢之间的车厢门上的荧光标识也黯淡失色，只有一团模糊黯淡的绿，仿佛手机电量不足的警告。

　　林憬然不敢离开座位，只能伸着脖子前后看。

　　他的座位离 6车近点，努努力能看清前面车车门的标识是个下面圆钝钝，上面尖尖出头的图案，应该还是 6车无疑，但后面那节车厢他就不确定了。

　　当林憬然跟个呆头鹅似的伸脖子张望时，突然有一双手将他摁在了座位上。

　　“安分点，你也不想因为屁股没有牢牢坐在座位上，而被检票员制裁吧？”

　　林憬然一边扭动身子，试图将自己的肩膀从甄厘的手底下解放出来，一边嘴中还辩解道：“我只是想看看——唔唔唔……”

　　林憬然想说的话语还未出口，就被从肩头移到嘴边，但力度丝毫不减的那双手捂了回去。
　　“嘘……”

　　甄厘在他耳朵边吹了一个气声，手上略微放松了力道，林憬然顺着这股力的方向看去，因为耳朵min感处被触碰而激起的鸡皮疙瘩还未来得及消，又泛起了一波更汹涌的潮。

　　在林憬然的视线里，一串血红的脚印从 8号车厢的位置开始，在走道上向前延伸，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向他们的座位走来。

　　一步又一步。

　　缓慢浮现却颜色浓郁的血脚印逐渐增多，前移，最后停在了 6排D座边上。

　　那是费天天的座位。

　　即便光线昏瞑，视线受阻，林憬然也能感觉到蓝毛少年溢于言表的恐惧——因为恐惧而上下相碰的牙齿颤栗声和列车员的声音一起回荡在车厢里。

　　“您好，请出示您的车票。”
　　“您好，请出示您的车票。”
　　“您好，请出示您……”
　　“您好，请——出——示——”
　　“您好——”

　　起初列车员的声音还是十分客气有礼的，但随着费天天迟迟不出示车票，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变得古怪扭曲，字音震颤间还伴随着不知名生物扑扇翅膀时响起的嗡鸣。

　　而他的声音越古怪越尖锐越非人，费天天就越恐慌越惧怕越不敢动弹。

　　一个负面的循环已经开始，列车员在费天天身边来回徘徊，但却没有人能捕捉到他的身影，只能看见一串串纷乱的血红脚印不断叠加，染出一片不详的血色。

　　这片血色令人震撼，失语，心神紊乱。

　　林憬然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濡湿，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喉咙紧得他无法吐出一个字词。

　　不可名状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