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亚之歌》焰林

1、第 1 章 埃利亚

　　埃利亚为自己选定的新居所，建在比邻海崖的密林边缘。对于一个人口不算稠密的小镇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个超越了人迹罕至的荒凉地方。

　　是的，换句话说，这里僻静又便宜。

　　埃利亚对此满意极了。虽然仅仅是清理小屋周围疯长的灌木和荆棘这一项工作，就花去了她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但这很值得，因为她终于能够不受干扰地进行自己的实验工作了——狭小的阁楼房间里可没有空间种植那些珍贵又挑剔的植物。

　　试想，若是没有作为原料的植物，又该如何制备“神奇药水”呢？

　　埃利亚喜欢称它们为神奇药水，她认为这比魔药听起来更有魔力。

　　“神-奇-药-水。”
　　有时埃利亚会刻意放缓语速念出这几个音节，发音带动气流卷起微小的风暴，吐出的语调像是高贵的叹息。

　　这有些装腔作势的语气，让埃利亚回忆起家乡的贵族。

　　贵族们高贵又挑剔。不事生产让相当一部分贵族精神悠闲，而这份悠闲令大脑患得患失，总愿意提出些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以彰显自己的独一无二。

　　为了照料这些高贵的大脑，几乎每年的庆典季，埃利亚都是淹没在塞满垃圾筐的图纸中抓狂着度过的。

　　这份劳作并不轻松，好在报偿颇丰。

　　实际上，宝石与绸缎织就的权利光环下，贵族们也显示出某种程度的单纯。挑剔但慷慨，明确又直接。出色完成的每一个订单，都能换取丰厚的报酬和好名声，甚至是贵族的友谊。

　　只需拥有永不枯竭的灵感和创意，金币与盛名就永远不会离去——“厄里姆街的好裁缝”，宫廷衣官候选人，年轻的服装大师埃利亚如是说。

　　遗憾的是，尽管灵感之泉远未枯竭，但“好裁缝埃利亚”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帷幕重新揭开，登场的是游学归来的书商独女，有见识的民间学者埃利亚。

　　至于为什么发生这样怪异的转变，埃利亚归咎于命运的蛮横无礼。

　　严格来看，埃利亚的信仰算不得虔诚，但她毫无疑问愿意向至高无上的神圣母亲，混沌与力量之主，伟大的弗黎奥索起誓：若早知道商船会被卷入寂静暗流，那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登船，去确保那批来自遥远古国的珍稀布料万无一失。

　　毕竟，与丢失性命的风险相比，即便订单出了岔子，引发侯爵女士的愤怒，对埃利亚来说，后果也尚可承受。

　　事已至此，再去假设不曾发生的场景也没有意义。至少她活了下来——也许？虽然只能想象，但埃利亚觉得，如果她真的已经回归神圣母亲的宫殿，那至少不应该再为如何活而烦恼。

　　在埃利亚的认知里，她是唯一一个在寂静暗流中生存下来的人。没有交流的对象，她也无法确认当前的状况是否仍属于正常的范畴。不过既然命运递上了新的剧本，那她也只好接下。

　　在寂静暗流里的记忆似乎已经被海水冲刷得一干二净，记忆的断点恢复在这个名为唐卡的小镇。

　　埃利亚是在码头边的长椅上被叫醒的。

　　一位自称莫里斯的女士带着歉意对她说：“埃利亚小姐，实在抱歉，镇上的时钟不知为何全出了故障。天知道，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等我察觉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在赶来的路上我担心极了，幸好您还没有离去。”

　　埃利亚的脑袋仍旧昏沉，思维尚未回笼，但直觉告诉她这是个陌生的地方，“我这是在哪？”

　　“可怜的人，您一定疲惫极了。”莫里斯女士没有计较她的失礼，展现了足够的体谅。“不必担心，您已经回到您生长的地方。马车就停在路口，请随我来吧。”

　　埃利亚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却止住了。倒也不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她只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是的，所有的拒绝话语都发不出声。

　　埃利亚只好闭口不言。

　　于是，在莫里斯女士热情的带领下，埃利亚坐上了前来接她的马车。这并不是她常见的那种有着精美浮雕的宽敞四轮马车，甚至没有用上坚固的金属车轮。车身窄小，堪堪挤下她和莫里斯女士，木制车轮在碎石铺成的路面上碾过，车厢摇晃抖动，让人担心它随时可能散架。

　　气温并不高，甚至有些凉，埃利亚却出了一身的冷汗。或许对车身稳定性的担忧是其中一个因素，但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位热情的女士似乎坚定地把她当作了某位与她除名字外毫不相干的“埃利亚小姐”，而她却无法出口否认。

　　“您长大了不少，但我一眼就能认出是您。”似乎是为了拉近与长久未见的“埃利亚小姐”的关系，莫里斯女士谈起了往事。

　　“您的样子和您母亲实在是太相像了。我相信，哪怕您没有和我一起出现，镇上也绝不会有人把您认错。”莫里斯女士语气笃定，仿佛她说出的不是一个推断，而是一个真理。

　　“感谢您，可敬的女士。谢谢您特意来迎接我。”埃利亚终于能说出话了。似乎只要不否定这个身份，就不会被禁言。

　　“您真是太客气了。莉丝特地嘱托我照顾您，我可不想让她失望。”莫里斯女士对她笑了笑。

　　“噢，您还戴着莉丝留给您的戒指。”莫里斯女士的语调变低了些，像是怀念起了什么。阳光从马车的侧窗钻入，把莫里斯女士浸在淡金色的光晕里。

　　像一副油画。

　　厄里姆街的顾客们大都有高贵的身份，深受信赖的裁缝本人时常需要亲自送货。埃利亚也曾数次送礼服到某位女爵的府邸。女爵阁下钟爱油画，府内长长的走廊上挂着许多女爵本人的肖像画。几乎每一副肖像都由纯金打造的画框细致包裹。只有一副不一样。

　　它挂在走廊的尽头，黑铁画框线条简单利落，画里的女爵阁下衣饰简朴，神色平静。异兽拱卫的家族纹章高悬于她的头顶，她手执的长剑斑驳褪色。

　　埃利亚当时只惊叹于女爵阁下非凡的财力，可当过去过去后，最简单的反而在记忆里最鲜活。

　　那些复杂的纹饰，珍稀的材料和每个谨小慎微的细节都显得如此累赘。

　　由她亲手制作的一件件繁重礼服，就像一个个昂贵又合身的枷锁，衬出贵族们个个不同凡响，处处禁锢。

　　巨龙迷恋宝石的光彩，于是宝藏也成为它的囚笼。

　　那么打造囚笼的人呢？或许，或许早已和她的造物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