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尘》南瓜不吃药

24、梦境 小慧尘终于

　　祝靖泽感觉自己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那个戴着跟他一样的面具的少年蓄着长发，松松地散在脑后，只用小小的银质发圈编了几个简单的小辫，额间绑了一根细细的五彩发带，看起来随意又不羁。身上的圆领窄袖长袍是朴素的浓绀色，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带着暗纹的银带。星云继续铺排变大，祝靖泽这才发现，少年是蹲在一个明黄的屋顶上，像一只慵懒的猫。
　　“你愿意陪我玩一会儿吗？”他听到那人发了问，然后抬起脸，认真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祝靖泽还没说完，那人就好像觉得刚刚自己好像冒犯了他，忙不迭道起歉来。
　　“对不起，你别烦恼，我说着玩的。”他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看，我自己也能和我自己玩。”说完，他站起来，衣裙翻飞，他在凌乱的发丝中灿然一笑，露出嘴角的两个小梨涡。
　　祝靖泽不懂这有什么好烦恼的，从来只有他渴望别人能多看自己一眼，如果有人愿意不对他退避三舍，他便觉得是莫大的知足。
　　“你是谁？”祝靖泽忍不住靠近了两步，可是那少年立马像惊弓之鸟一样，瑟缩着退后了两步。
　　“你别离我太近了。”少年低语道，“不然你会倒大霉的。”
　　祝靖泽太熟悉这样的推脱了，心下一紧，他执拗地又将刚刚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你是谁？”
　　“我是谁……”少年歪着头，反复咀嚼着他的话，又回过头嬉皮笑脸地问他，“我告诉你了，你还会陪我说话吗？”
　　还不等祝靖泽回答，他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没关系，不说话也没关系，崇文馆的太傅说，不可以因为自己的私欲就强迫别人，这不好。”
　　“崇文馆？”祝靖泽回想起包允绥上过的为数不多又恰好他在听的几节课，如果他所记没错，那应该是古代皇室们学习的地方。再看他脚下的屋顶，整齐的金瓦排列地严严实实，甚至能看到远处檐角的几座栩栩如生的小神兽。
　　祝靖泽的呼吸紧张起来：“你在那里上学？”
　　少年思考了一会，而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他一直挂着的微笑消逝了一点，“我就是偶尔去那里偷听一下。”
　　在皇子皇孙脚下偷听，他可真是小看了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面具少年……
　　只见少年犹豫了一会，又结结巴巴地接上了刚刚的话：“其实……我是从人们的绝望里出生的，你知道绝望吗？”他可能是太渴望有个人能听他讲话了，恨不得把一个字都掰成两半讲，“那一天，我被他们的哭声吵醒，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声音。于是我每天观察他们，晚上，他们有的守着田埂睡，有的守着牛棚睡，甚至直接找个小角落就躺下了。然后第二天，他们集体被阳光晒醒，又开始骂骂咧咧地干各种各种的事儿。”
　　“他们？”
　　“嗯，那个地方叫贫民窟，你知道吗？”少年的语气很平静，嘴角又习惯性地翘了起来，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他们太累了，每天用所剩的最后一点力气祈求神明保佑。可是他们应该是没力气喊了，神明没有听见，只有我听见了。”
　　少年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似乎是站不太稳，于是又像刚刚一样蹲了下来：“可我不是什么神明，我太没用了，我带不来祝福，带不来快乐，我连让荒地里种出一颗粮食来也做不到，根本带不走任何痛苦。他们每天被太阳晒醒的人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人被破草席一卷就扔到了荒野里。我偷偷地去看他们，他们脸都青了，那些怨气却还萦绕在尸体上。我一靠近，那些怨气就无孔不入地往我身上钻。”
　　少年沮丧地咬了咬嘴唇，一只手用力地向地面捶去。那璀璨的金瓦顿时爬上了条条裂纹。
　　“我越来越强了，那些怨气就成为我灵力的来源。”
　　“可是……”
　　“我根本……就不想要什么力量啊……”

　　短短几天，阴阳界的风沙又强劲了几分，好多塑灵木没扛过这暴虐的风沙，半截树身都被折断，被沙砾迫不及待的掩埋起来。包允绥用阎王袍将祝靖泽团团包裹起来，用灵力撑起一座空间宽裕的防护网，艰难地顶着风沙，一步步挪到了桃止山。
　　那棵桃树依然大得遮天蔽日，但是花叶却明显凋落不少。藏在绚烂花团中的枝干尖锐粗粝，密密麻麻，好像织就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没有金鸡报信，神荼和郁垒坐在树下，看着包允绥抱着祝靖泽一步步走来，眼底没有惊讶，仿佛是已经等了很久。
　　包允绥罕见地没有打招呼，他像没看见两位东方鬼帝，直接掠过往鬼门走去。
　　“希仁！”神荼紧走两步跟了上去，“无情鬼是我们疏忽了。”
　　包允绥应声停了下来，没有回头，神荼便继续说道：“杜子仁他疯了，想把人界也变成他的附属。你放心，这鬼门关，我们绝不会让它无情鬼控制的傀儡给踏破的。“
　　包允绥还是没说话，似乎是觉得他们的话没说话，执着地等待着下文。
　　郁垒叹了一口气，也缓缓地走了过来。他站在离包允绥一臂远的地方，语重心长地叹道：“你或许也知道了，无情鬼被赋予了寄生的能力，而且会不断分化繁殖。每个人几乎都有深埋于心，有几个人能躲得了？就算你把他带回去，也未免能有用……”
　　“到底是毫无办法，还是鬼帝您希望它毫无办法？”包允绥陡然出声，将郁垒的话从半空截断，“两位鬼帝守门辛苦，我又岂有权力评判指责？是不是真的疏忽，我想二位心里也是自有考量。至于杜子仁，你们该不会真的觉得，他是整个酆都里最疯的吧？”
　　他没等两位鬼帝反应过来，便一脚跨过了鬼门。神荼本还想追上去再说几句，却被郁垒一把抓住。后者叹息着摇了摇头，金色的门板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门框里，像一把不容置喙的刀剑，砍断了最后一线情分。
　　郁垒：“我们做好准备吧。”

　　包允绥没有回五殿，也没有去见酆都帝。日轮车转得快着了火，然后在一片海涛声中停了下来——这是沉寂在北冥沃礁石山下的阎王二殿，掌管活大地狱，也就是民间传说里的剥衣亭寒冰地狱。
　　包允绥没有打招呼，直接抱着人就闯了进去。二殿的掌管者是楚江王厉温，跟他所掌管的寒冰地狱相反，本人恰恰是个不折不扣的火爆脾气。厉温刚处理完公务，正扶着额头打盹，听闻殿外有异动，他半阖的眼睛睁了开来，露出一双蛇一样的金色竖瞳。
　　众鬼守们不敢阻拦，包允绥跟厉温四目相接，沉静的开口道：“冒昧来访，想借历兄寒冰小地狱一用。
　　跟第五叫唤大地狱一样，活大地狱下面也分设有十六个小地狱，寒冰小地狱就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座。
　　厉温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包允绥紧锁眉头的一张臭脸，手里居然还抱着个人——还是个凡人！
　　一瞬间，好奇盖过了被扰清梦的愤怒，厉温从桌案前站起，忙不迭地凑近了瞧。
　　“包允绥你疯啦，你怎么把凡人带进来！”
　　先不说三界各司其职，不能随意流通，这冥界终年不见光，阴气深重，这种环境对鬼魂来说是好处，凡人如果在这里待久了，怕是得折寿不可。
　　“放心，他待几天我就会把他送回去。”包允绥的语速飞快，“行，你知道就好，别说出去，我直接去寒冰小地狱了。”说完，他便要火急火燎地往外冲。
　　“哎等等！”厉温睡意全无，又把包允绥拉了回来，难以置信地说：“怎么？你要把他放在寒冰小地狱里？你是要冻死他啊！我二殿是接收各种死人，但是不杀人啊！”
　　“怪我，他现在被无情鬼附身了，我记得之前我被无情鬼暗算，酆都帝就是先用极寒之力封住五感，然后烧了十天蛟香把我给拉回来的。”
　　厉温想起来了，面前这记吃不记打的东西确实之前也在他这里躺了好几天来着，但是……
　　厉温指了指看起来“不省人事”的祝靖泽：“你是皮糙肉厚的，他能受得了吗？”
　　凡人不是鬼魂，鬼魂没有实体，这些惩罚对他们来说其实只是感官上的痛苦，受完刑，他们该投胎投胎，完全不受影响。但是凡人不一样，用□□生抗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寒冰小地狱的冰川终年不化，冻成冰雕都是轻的。稍微骨头脆一点的，估计都得冻裂。
　　包允绥不置可否，倒是安伯适时地飞了出来，冲着一脸懵的二殿阎王龇出一排大牙。
　　厉温：……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上古火种在……
　　他一拂袖，恢复了刚刚半梦不醒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行……你们悠着点，别给我地狱全熔了……”
　　“多谢历兄。”
　　看着包允绥行色匆匆的样子，厉温欲言又止了一下。没有风，一张符文却从窗外飘来，静静地躺到他的案牍上，符文的右上角粘着一片绚丽的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