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尘》南瓜不吃药

14、落幕 小祝子你又

　　对于每天都有严格巡查任务的边境管理大队来说，守护瑞市边境便是他们每天两眼一睁便要去干的家常便饭。那地图版面上斗折蛇行的线条构成了他们脚下每天必须走的路，不管是一草一木，还是一石一鸟，无一不被他们用坚实的脚步丈量过，才让这道边界线越来越分明，再也没人敢随意踏足。可当这帮用生命做护国之盾的铁血汉子们接到了来自昆市刑侦队长傅鹏的通知，在这座熟悉的山头里搜寻了五分钟之后，他们对着那两个晕头转向的偷渡者和直径长达六十厘米的地道口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是怎样的失误，才能让这么大一个地道横亘在眼皮底下却无人发现？
　　边境管理大队队长蹲下身，和那块龙飞凤舞的破木板面面相觑了片刻，终于打破了这场凝重的沉默：“戴上防毒面具，搜！”
　　队长和另外两个成员戴上防毒面具，一起爬进那窄小的地道。艰难地走了五十多米后，队尾的小刑警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队长！这好像有半个脑袋！”
　　他默默地把踩到破脑壳的脚移开。这脑壳是刚刚从地道顶上掉下来的，他猝不及防，精准地踩了下去，那还没完全凝固的脑髓立马爆了他一鞋底，小刑警在心里哀嚎着，恶心得不行，感觉这鞋是被玷污得不能要了，甚至冒出了要把脚底砍掉的绝望想法。
　　他哀嚎完，才发现前面的队长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反倒还停了下来。他好奇地越过队友宽大的身躯想看看前面什么情况，然而甫一露头，便再也忍不住，直接在面罩里吐了出来。
　　地道的一圈都充满了打斗的痕迹，地上躺着一个脑袋已然开瓢的男人尸体。
　　男人的另外半边脑袋还散落在他脚下，流出的脑花看起来还十分新鲜，上面甚至好像还有血管在隐隐跳动。年轻的小刑警被面罩里自己的呕吐物糊了一脸，又不敢把面罩卸下来，憋得脸色堪比猪肝。幸好另外两个刑警早已经见过了大风大浪，勉强稳住了脸色，觉得这个防毒面罩还真是管用，不但防毒，还防这窒息的血腥气，真得谢谢外面那位立木牌的贵人。
　　三个人面色铁青地出来，队长摘下面罩，然后立马掏出电话联系了傅鹏。
　　尸体确认为杨西山的尸体，旁边散落着的那把□□也作为重要证物保存了下来。但是林权和李子飞像是吓傻了，他们不记得地道里发生的任何事，但是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了之前的种种恶行，尤其是还作证了杨西山杀害副局长和祝靖泽母亲的事实。
　　想要偷渡的罪犯在最后一刻被抓住，之前搁置许久没有进展的案件也一举而破，本该皆大欢喜，但是傅鹏的心总还是放不下来。
　　杨西山死得凄惨且莫名奇妙，而跟杨西山之死同样让人琢磨不透且无从下手的，还有那个不知道谁立在那里的恶作剧一般的木牌。
　　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想到了凤织乡阳和村里那个众人避而远之的走阴婆。
　　林婆给他的药已经喝完了，他吐了好几回，感觉身上由来已久的束缚感终于消解，好像好久没这么自由过。
　　但是他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但是此刻，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压在他心里，所以他即使再好奇，找林婆的事情也只好搁置下来。
　　在祝培明释放那天，他带着写好的任务报告，跟上级承认了自己滥用私刑一事。
　　两人在大厅里擦肩而过，一个回归正常社会，一个却在荡着回声的脚步里，一步步迈向那个他熟悉的牢笼。
　　傅鹏在祝培明看不出情绪的的注视下，带着镣铐，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的伤能痊愈，但那些深入骨髓的黥面一旦烙上，便再也难以褪色。
　　不管是方蕊之于祝培明，还是祝培明之于祝靖泽。
　　没有原谅，只求体面。
　　站在熟悉的警局门口，祝培明却好像迷路了般，茫然得不知所措。
　　那个让他在囹圄里日思夜想的家，他突然不敢回去了。
　　因为那个家里不会再有方蕊，祝靖泽也不会再回来了。

　　同一时间的同一城市，大伤初愈的祝靖泽看着面前三魂飞了七魄的包允绥，飞快地低下了头。
　　他不善撒谎，眼神飞快地躲闪着，急得眼角都染上了一层红：“对不起，我没跟你说过这个。”他不敢抬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愧疚的，自己跟包允绥本就是萍水相逢，那些逼迫自己的经历，那些骨子里流淌的不祥，那些自行痊愈的伤口……没必要向他全盘托出。
　　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不敢再对上那双狡黠的眼。
　　“在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就算是被天道的神器捅了，他也能笑着自我痊愈。”
　　“那我……”祝靖泽额角的汗顺在脸颊滑到了下巴上，最终落进了那刚刚长好的手心里。
　　“就算是寻常的小魔小怪，凡人的武器也从来起不了什么效用。”包允绥似乎是意识到刚刚的语气太过于咄咄逼人，声音温柔了下来，“你自以为你瞒住了我，其实我心里早就有数。只是我原来以为你也是被我地狱里逃出来的不知哪个小鬼附了身，所以便没有多想。再加上你能使用冥界的魔器，说明身上也必然带着我酆都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想将剩下的话掐进嗓子里。
　　祝靖泽没有问下去，反而下定了决心，将那些隐晦的地方剥了开来：“那年我五岁，我在操场跑步的时候摔倒了，磕破了膝盖，我才惊奇地发现原来我的血跟周围的孩子是不一样的。”他摩梭了一下手心刚长出来的血肉，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老师们吓坏了，打电话给我妈。我看着那血渐渐地从伤口里流出来，可是周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我，没有一个人敢送我去医务室。我看到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离我最近的小姑娘挪开了好远的距离，跟她的同伴说了一句话。”
　　包允绥感觉祝靖泽的眼神溃散了几分，慌张地问道：“她说了什么？”
　　祝靖泽的梨涡越发深了，像是在嘴角打上了两颗钉子：“她说，‘他的血好脏啊’。”
　　他的血好脏啊。
　　从此，留着黑血的男孩突然有了自愈的能力，只要他想，再深的伤口都能自行愈合，不会再让别人发现他的不同。
　　“等我妈赶来的时候，我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像是失心疯了一般对所有人破口大骂，拎着我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学校。”
　　她早就知道我的与众不同，可是她不允许任何人不接受我的不同……
　　祝靖泽的笑容被钉子般的梨涡牢牢固定住了，眼里却看不到一丝笑意：“其实我早就意识到，有些人的存在其实不是什么好事，比如我。所以其实我尝试过挺多次，既然伤口都能消失，那么抹去一个人的痕迹也并没什么难的。但是当我看到那些喷涌的血花时，那些想要挣扎苟活的念头就又像卑鄙的野草一般复活了……”
　　于是那些伤口迅速愈合，连一个丑陋的疤都没有。
　　原来那些挣扎的邪念也可以像一缕清风一样被吹散。
　　祝靖泽没有说下去，但是包允绥已经懂了。
　　“活着不可耻。”包允绥沉寂良久，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只简简单单落下了这么一句话，“有我活着的一天，你想死也死不了。”
　　说完，他立马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脚步看起来有些仓皇的凌乱。
　　他没有等祝靖泽接下来的话，连眼神也没敢多停留一秒，便逃似地关上了房间的大门。祝靖泽脱力地撞在了沙发上，额角的青筋随着包允绥清脆的关门声渐渐消了下去，经年来睡眠不足积攒的困意一顺间喷薄涌了上来，被汗水打湿的睫毛终于沉沉地合了上去。
　　一关门，安伯便适时地从包允绥口袋里飞出来。它看着包允绥极力维护的身段终于支撑不住般卸了下来，担心得连火舌都涨大了几分：“所以，你早知道他是慧尘了？所以你才敢在之前就把身份亮出来？”
　　包允绥没说话，只有嘴角落魄地上扬着。
　　“万一不是呢？之前我就想说了，你难道就这样肯定？身份要是被不相干的凡人知道了，流传出去，你被轮回抹去了怎么办！”安伯从未这样火急火燎过，它是心疼祝靖泽，但是不代表它可以任凭它家主子又陷进去。
　　“是不是，去问问酆都帝就知道了。”他的笑意未散，空洞的眼神却逐渐聚焦起来，“我最喜欢赌一把了。”
　　安伯知道拗不过他，只好不再乱飞。它在包允绥面前停住，然后嘴巴越张越大，整个身体也随之变大，中间逐渐镂空，变成了一道燃烧的火门。
　　包允绥的脸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待那火门成型，便立刻迈了进去。
　　火门其实是一道简易的传送门，再落地时，包允绥脚下的地方便是酆都和阳世的交互之地——阴阳界。
　　包允绥一落地，就先被一阵沙尘打了个耳光。
　　“怎么回事？我快被吹飞啦！”安伯吃了一嘴黄沙，恢复原状后立刻“呸”得吐了好几口。这风太过猛烈，他被吹得在空中打了两个滚，立马死死地抓住包允绥的衣领。
　　包允绥把一只胳膊挡在双眼前，另一只胳膊在漫天黄沙里摸索到安伯温热的身躯，一爪子把它塞进口袋里，然后才将眯着的眼睛睁大了点。
　　阴阳界位置特殊，生长着其特有的植物。一种是塑灵木，一种是噬茵草。此时，阴阳界却仿佛是处于沙尘暴的中心，原先清丽的景致变得混沌又模糊，树和草全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沙，昏昏惨惨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淹没。那写着“阴阳界”三字的牌楼屹立在不远处摇摇欲坠，上面的字迹几乎已经快被沙土覆盖得难以辨认。包允绥眉头紧锁，但他现在无法回答安伯的问题，因为一张嘴便要灌一口黄沙。他只好艰难地辨认方向继续行进着，那些粗粝的沙石被暴虐的狂风卷起，带着新发于硎的威力，居然直接在他脸上刮了几个细小的口子。
　　他从未觉得这段他一挥手就能走完的路这么漫长过。等他终于摸索着走到一座山下，那风暴才发出一声呜咽，渐渐息止下来。他拍去了满身的尘土，抬头望向山顶那棵郁郁葱葱的巨大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