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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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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宫人得了令,便将燕国长公主请进宁德殿。
雪知一瞧她面容,这才将人对上号。
这位燕国长公主,便是晨间来问询她身体的那位。
雪知弯腰行了一礼道:“给皇姑母请安。”
燕国长公主哪敢受未来官家的大礼,连忙扶住雪知的手,柔声道:“臣妇哪里当得殿下此礼。”
雪知抬起腰,看燕国长公主目光爱怜地看着自己,禁不住垂下了眼帘来躲避她的视线,“皇姑母深夜前来宁德殿,可是有何要事?”
燕国长公主面对牌位跪了下来,自己拿来一炷香点燃,稳稳插进香炉碗里,再抬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呜咽道:“实在怀念先帝与先皇后。先帝在时,对臣妇颇为照拂……现在却这么意外薨了……臣妇夜不能寐,索性入宫随殿下一同守灵。”
照着老例,帝王薨逝,需守灵三日。不过通常到了第三日午后,熬了整整两日的人们即可休整一番,不必再守在灵堂之上。
想来这位燕国长公主也是怕错过这最后祭奠兄嫂的时刻,趁着夜色便赶来了。
雪知这么想着,心中一暖,语气关切道:“您别熬坏了身子,府上阿妹还需要您照顾着呢。逝者已矣,您莫太过伤怀。”
燕国长公主啜泣道:“这道理臣妇省得。只是近日公主府中也不甚太平,这才十分感怀先帝……若是先帝还在,他又哪里敢如此嚣张。”
雪知看她由小声哭泣转成掩面痛哭,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能让镇日里极温柔可亲的妇人如此失态。
她将袖中手帕递给燕国长公主,疑惑道:“究竟是何人惹您如此伤心?”
燕国长公主接过帕子擦干眼泪,可泪珠还挂在眼睫上,神情哀戚,“自是因为臣妇那不省心的驸马……上个月,他流连于瓦舍,与一女子眉目传情。驸马风流,臣妇早已不将他那些腌臜事放在心上。然先帝薨逝的前一日,他与那女子发生矛盾,将那女子一巴掌扇倒在地……”
“家丑不可外扬,本不该为外人所知。然皇室之中哪有秘密?此事还是被御史台的人知晓,唾骂驸马的折子上了一份又一份,并上书恳请免去驸马诸阁学士之职……若不是为先帝守灵,驸马早该被罢官了……唉,臣妇心中如何能不愁呢。”
雪知大致听懂了,跟着点了点头道:“是令人发愁的。不过驸马好女色且制造出如此祸端,姑母为何不和离呢。”
燕国长公主闻言一愣。
这世间对女子颇为苛责,虽魏律中允许女子和离,但现实中女子若是和离在家,是要被世人戳脊梁骨的。
而她虽贵为一朝公主,但也不曾有勇气无视世人的指指点点。
她面含苦涩道:“臣妇……懦弱,生怕让皇室沾上污名,只能一直忍耐。”
雪知叹了口气,“那孤怎么帮您才好呢。”
燕国长公主抿了抿唇,犹豫道:“臣妇想着,若是叫驸马赋闲在家,恐惹出更多事端……”
她抬眼看了眼雪知,却没底气,羞愧地又低下了头。
“臣妇想求殿下同裴相公求情,不要罢掉驸马的官衔儿。”
燕国长公主自知自己与太子并无几分交情,便特地选在为先帝守灵之日来求太子,以期许太子能够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向她伸出援手。
果真是皇室中人,哪讲究什么真感情呢,还不是利益至上。
雪知皱眉,苍白的唇张张合合,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心道这燕国长公主当真是女德第一楷模,丈夫在外拈花惹草,她不敢和离便罢,居然还想着要帮丈夫戴好官帽子……
对上她期待的眼神,雪知只能别开眼含混糊弄道:“此事还待孤与裴相公相商,不过御史台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恐怕……不是易事。”
能得到这样的答复,燕国长公主觉得此事便是十拿九稳了!她感激地看着雪知,眼神中满是希冀之色,“多谢殿下。”
雪知只是尴尬笑了笑,又听她说:“端王殿下还在赶往京都的路上,想来明日便能抵达。”
雪知哦了一声,“若是上午至,还能为先帝与先皇后守上半日,若是晚间至……二皇伯便只能空流泪了。”
燕国长公主叹了口气,“按常理,端王从达州赶至京都,快马加鞭不停歇的话也不过一日光景……想来是路上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吧!”
听闻此言,雪知若有所思地挑起了眉头,又听她啊了一声垂首道:“臣妇失言了。”
雪知声音平淡道:“无碍。皇姑母若是累了,便回府歇息吧。”
她实在不想听这位姑母拉着她说那些个细碎家常。
不过……她怎么隐隐感觉到燕国长公主与端王,好似关系不睦似的……
不然又怎么会意味深长地说出路上有事儿耽搁了这种引人遐想的话呢。
毕竟就算有事,也没有任何一件能比为先帝与先皇后守灵更重要的。
燕国长公主看出雪知疲于应对自己,恰好自己的目的早已达成,便没再假意逢迎,起身退下,乘马车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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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日。
宁德殿中人皆到齐了,就连一直在“赶路”的端王也终于赶了过来,哭得一把鼻涕眼泪。
安王也强拖着病体,送先帝与先皇后走最后一程。
晌午一众人用过午膳后便纷纷离去,只有太傅与宰相留下,与雪知商议登基事宜。
太傅拟定了几个年号,呈交给雪知来看,最终定下“咸德”二字。
尊先帝为魏昭帝,先皇后为孝惠皇后,后宫妃嫔们皆遣回本家。
登基大典定在六月廿八这日,而在此之前雪知便可上朝议事,并搬入历朝历代官家所居的福宁殿。
太子阿兄在时,并未纳正妃或姬妾,因此也省了册封妃嫔之礼。
忙完这些,夕阳已然西斜,两位臣子要告退时,雪知独将裴隐留下。
崇政殿内,二人面对面而坐,雪知倒了一盏热茶欲给裴隐,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道:“孤……听闻燕国长公主的驸马打伤了一名瓦舍女子……此事可为真?”
三日的苦熬并未在裴隐脸上留下痕迹,只是唇色较之头一天略显苍白,那如玉面庞仿佛出自天神之手,没有一处是不美的,就连眼下点缀的小红痣都为这张一向清冷而无悲无喜的脸平添几分柔和。
她看着那只白皙而指节修长的手伸到自己的面前。
指甲修剪得干净得体,指尖饱满而红润。
比阿兄的手,还要漂亮上几分。
雪知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看呆了眼,只等着人要收回手时,她才连忙将茶盏放到他手上。
微凉的手背触碰到男人温热的手心时,雪知猛地一抖,一盏茶汤一滴不落地全扣在裴隐洁白的锦袍之上。
“我……孤,孤不是有意的”,雪知急红了脸,手忙脚乱的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裴隐。
裴隐只冷冷睨她一眼,没接她手中的帕子,而是自己拿出怀中锦帕擦干衣裳上的水渍。
雪知:“……”
她尴尬地收回手中帕子,垂着脑袋瓜儿,听裴隐淡声道:“确有此事。”
雪知抬眸,看向男人深邃漂亮的凤眸道:“孤听闻御史台的臣子们纷纷上书欲罢掉驸马的职。燕国长公主求到孤面前,孤才过问此事。”
裴隐嗯了一声,看了眼面前空荡荡的茶盏,复抬头道:“太子殿下想要为驸马求情么。”
求情吗……
雪知摇头否认:“孤也不赞成驸马这般作为。实乃燕国长公主求到孤这来,孤才提及此事。”
裴隐道:“此事非比寻常。前些年,驸马常伤害无辜百姓,先帝看在长公主殿下的面子上才略施惩戒……朝堂之上已有臣子抱怨。”
“眼下先帝殡天,还望殿下不要包庇亲信才好”,他又言道。
雪知点点头,“孤省得。那便秉公处置吧。只是不知那女子伤成什么样了?”
裴隐答道:“下半生只能卧在床上了。”
雪知蹙起眉头。
燕国长公主不是同她说驸马只是给了那女子一巴掌吗。
“那更不应该包庇才是”,雪知喃喃道。
裴隐腰背挺直地跪坐在雪知面前,薄唇微抿,神色淡然。
他未答话,只是静默地看着雪知皱眉的模样,又过了片刻,才道:“若殿下无事,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雪知哎了一声,“别急着走啊。”
她不自觉地拉住裴隐的衣袖,忽闻见他身上浅淡的檀香味。
裴隐垂眸,看那只抓在他衣袖上的嫩白手指,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回来,声音平静道:“殿下还有何事?”
雪知轻轻咬了咬下唇,原本泛白的唇渐渐浮现出点血色。
她想要提起那夜观德殿大火之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却道:“你……你信佛吗。”
裴隐掀了掀眼皮子看她一眼,薄唇微动,无情道:“不信。”
雪知闻到他身上有檀香味,原以为此人信奉佛祖。
此时她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道:“那孤便无事了。”
只见裴隐闻言便起身离开,不讲一丝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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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里,雪知用过晚膳后正预备着沐浴休息,却见巴海行色匆匆走了进来,向她行了一礼后道:“殿下,今日班太医上值,奴婢又看到他和宜桐了……二人不知再说些什么,形容密切。”
还真是不避讳啊……
雪知抬头看向窗外月色,见天色还不算太晚,便道:“也不必遮遮掩掩了,今晚就将班太医和宜桐带过来。孤倒要看看,他们还要闹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