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末章：一笑人间万事 何适1-1 ...
-
时逸晨收到云玫园物业发来的短信时，正在参加教育局的会议。
短信说，有一个纸箱寄到了他们家，请他尽快来取。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听台上的人讲话。但那些字句像隔着一座山，他压根儿没把那些话给听进去。
父母去世后，他一直留着那套老房子。
云玫园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阳台对着海，客厅里还摆着爸爸妈妈那些绿植和荷花的花盆。
这里已经太久没人住了。
因为物业发现不对劲，这才辗转找到他的电话。
去年母亲和父亲先后离世，从那一刻他明白，他已经是没有爹妈的孩子了。
他和妹妹就永远失去了双亲。
他给妻子发了一条微信：【帮我去老房子取个快递。】
会议结束回到家，箱子已经摆在客厅中央。
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箱子压根儿没有拆。
“是爸的字。”她说，“我一直等你回来拆，你要不要打开看看？”
时逸晨蹲下来接过妻子给的剪刀。看着眼前的牛皮纸箱，在收件人那一栏，时逸晨看到了父亲工工整整的字迹。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当时在医院，父亲临终前一直握着他们兄妹俩的手。
“阳阳，曜曜，”他的声音很虚弱，“爸爸有一份东西给你们。一年后，会寄到家里。”
他们当时只当是老人糊涂了，没往心里去。
“我要去找你们妈妈了，你们妈妈来接我了，对不起啊……爸爸不能再陪你们了。”
说完，爸爸的心电图变成一道直线。
对于自己的父母，时逸晨唯一记得的就是他们夫妻恩爱的场面。
父亲一辈子都是一个乐观积极的老头子，母亲在他身边永远像个小姑娘。
父母是一年前同一天离世的，前后只相差了十个小时。
时逸晨和妹妹何星遥哭得很伤心，尤其是他，更是哭得很大声。
一开始他并没有哭，直到父母的棺木一同下葬的那一刻，他终于抑制不住了自己的哭声。
这是一对很公平的父母，墓碑上是他们年轻时的合照，年轻样子不由地让人感叹时光无情。
母亲的遗言是让时逸晨多照顾父亲，说是她怕他受不住。
父亲的遗言是让时逸晨把他安葬到母亲旁边，说是想再陪陪她。
母亲爱画画，父亲对教育热衷程度堪比劳模，老两口一辈子都在兢兢业业。
记忆里，父亲总爱对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
时逸晨也看过几眼，但好像根本猜不出他在写什么。
那封皮是迷彩样式，一共三百六十五页，每天父亲都会写一页，但里面更像是日记。
父亲得了帕金森才把日记停了下来。
母亲就在一旁照顾他，还对他说：“阿适，如果哪一天你先走了，你一定要等我。”
父亲看着她，对她笑，说出了一句清醒的话：“要走还是你先走吧，不然你会哭的。”
后来母亲真的先走了。
父亲哭得像个孩子，开始发疯般的寻找和母亲的回忆，可什么也找不到。
第一个小时，父亲急火攻心入了医院。
第两个小时，父亲昏迷。
第六个小时，父亲微微睁眼，叫着他和妹妹的名字。
在最后的四个小时里，四个孙辈和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在。
时逸晨看着父亲的面庞，说来也奇怪，这老头子到老还是那么英俊帅气。
小脸，高鼻梁，就连严肃的样子都十分认真。
“你去找一下星遥。”他对妻子说，“让她回来一趟。”
晚上，妹妹回来了。
何星遥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纸箱，沉默了很久。
“哥，”她说，“这会不会是爸的日记？”
时逸晨心里一动，于是拿着剪刀，划开封口的胶带。
箱子里是一摞本子。
本子都是迷彩封皮，摆放的整整齐齐，每一本的右下角都标注着年份。一共五十年，里面足足整整五十本。
他们三个人各自取出一本，随便翻开一页。
【202x年1月22日，今天我生日，同样的我今天做爸爸了。其实一开始我还挺生气，因为妻没有给我准备生日礼物，我还跟她在路上闹脾气了。现在想想，真对不起她。她这段时间那么辛苦，我忙得都没空关心她，居然还跟她生气。晚上我问她，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说想要男孩。我问为什么。她说，如果是女孩，将来要受她一样的苦，她会心疼的。我说男孩女孩都好，我只在乎她。她说，她有时候脾气大，让我多体谅。我说，我想我会体谅一辈子的。】
【202x年2月14日，今天陪妻去做检查。那是我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我们的孩子。我真的没想到，一个小人儿是这样慢慢长大的。虽然做了那么多功课，看了那么多书，但真的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当爸爸是这样一件有意义的事。检查完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烤肉。她吃了好多，我让她也吃点菜，她摇头说想吃草。我笑她像头小牛，她说我是母牛，很快就要变牛妈妈了。我没接话，低头给她烤虾。补充蛋白质。吃完我们去商场闲逛，站在二楼看楼下的抽奖活动。有人给我们发白色恋人饼干，妻喂我吃，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把剩下的一半给她。她一边嚼饼干一边问我：阿适，如果我们现在拿那个乒乓球去换奖，还能换到吗？我说不能吧，都过期了。她说：可是我爱你这件事，是永远不会过期的。所以你要把我抽中哦。】
【203x年3月19日，今天两个孩子一起生病了。我和妻一人抱着一个，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曜曜哭得嗓子都哑了，头上扎着吊针，我看着心疼。阳阳也是，我一直抱着他哄。说来也奇怪，阳阳跟妻一样怕针。但他比妻难哄多了。他哭得两眼通红，我说你这是支气管肺炎，必须打针才能好。你看妹妹都不哭了，你也不哭了好不好？他往妹妹那边看了一眼，果然不哭了。他伸出左手给护士，护士拍了好几下没找到血管，最后扎了右手。他说：天哪，我的手好麻呀，写不了字了。我和妻、护士都笑了。】
【203x年4月5日，今天是清明节，两个孩子放在大舅哥那边，我带着妻去了隔壁的潞州。开车的路上下了雨，我们买的白色菊花被打湿了。清明扫墓的人不多，任彬的墓位置很好，旁边有一棵芒果树。我们都看到了。妻说，一个小孩子躺在这里，多冷啊。我说，这里有很多大人陪着他呢。妻叹了口气，说：如果所有人能一起走就好了，这世间是不是会少很多遗憾？我安慰她：任彬能感受到的。他一定在想，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他。妻说：哪天带孩子们来看他吧。等我们百年之后，还有人记得他，他的亡灵就不会散了。我答应她。她又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如果一命可以换一命，医院的天台上一定站满了妈妈。我忽然有些鼻酸。妻继续说：如果曜曜一直高烧不退，烧傻了，我愿意替她。如果阳阳的肺炎一直不好，我愿意把自己的肺换给他，好在他们健康。但愿今后，也能一直健康。我望着墓碑上任彬的照片，他在笑。我想，他的妈妈也一定有过这样的愿望。只是他不愿意让妈妈替，于是去了更好的地方，便提前位列仙班去了。】
【203x年5月22日，我陪着妻在产房待了一整夜，我和妻都很紧张。上一次阳阳出生时，她没让我陪在产房里。那时候只是隔着道门，感觉时间格外漫长。这一次，我亲眼看着她承受这一切，感觉时间过得飞快。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疼，从她攥着我手的力度里，从她咬紧的牙关里一点点通过手的力量传递过来。妻很努力。她一直听着医生的指令，一遍又一遍。她的嘴唇发白，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我给她喂了一小块巧克力，她摇摇头，说不用吃，能坚持。我知道她在硬撑。要知道这个孩子成长起来不容易。给她的反应非常大，检查也是过了三次才过，后来临近日子的时候又绕颈两周，把我们吓得够呛，还好小家伙聪明，自己又绕回来了。可后来胎心又不稳定，妻不得不提前住进了医院。她倒是一点都不怕，她说这是阳阳的愿望，她一定要为儿子完成。她每天在病房里画插画，画完了就问我：“阿适，我好不好看？”我心想，好看。怎么会不好看。随着妻一声力，一声啼哭，刺破了产房里的安静。护士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娃娃放在妻的肚皮上，上面还带着血迹，还连着脐带，皱巴巴的，我愣了一下。原来新生儿长这样。妻却笑了。她有经验，上一次也是这样。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小小的脑袋，然后示意哭泣的女儿说：“这是爸爸。”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一棵很大的树。而妻是照在我身上的光。我们共同撑起这片小小的天地，护着怀里这个新来的小生命。护士把剪刀递给我，我手在发抖，还是医生辅助我剪断了脐带。我俯下身在妻汗湿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我说，“我怕你疼。”妻看着我，眼里有着未尽的泪光：“不会了。”她说，“我有了你、阳阳和曜曜，其实已经圆满了。”】
妻子翻了一页，对时逸晨说：“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早认识你的话，就知道你们家氛围有多好了。”
妻子现在指着的是何适某年一篇6月的日记。
【203x年6月10日，今年生日和父亲节挨得近，我干脆把两场合在一起办了。妻生日是22号，老爸是七月，由于四位老人七月要出去玩，我就提前张罗了一场聚会。我问他们想吃啥，老人们齐刷刷地说想吃海底捞，尤其是妈，明明是老爸过生日，她在海底捞又唱又跳的，比谁都开心。】
【203x年7月29日，妻半夜睡不着，把我叫醒。她说孩子在踢她。还好是暑假，换平时我早就睡了。我坐起来看她。她说别看，胖了二十斤，现在就是个圆滚滚的皮球。我摸着她的肚子，看到那条黑色的线。我好奇地指着那条线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看了半天：生命线？我说：可能是虾线。她愣了一下，说：我又不是基围虾。不过她又仔细看了看，说：但好像确实是一条线。难道是风筝线？我问为什么是风筝线？她说：像脐带一样连着啊，不是风筝线是什么？我觉得很有道理。】
【202x年8月12日，妻在里面，我在外面。隔着一道门，我什么都听不见，但我总觉得她在喊我。刚才她还握着我的手，握得手指都泛白了。青筋都爆出来了，她还在坚持。小琴妈来让我进去，可是我说我没接收到医生指示，医生说只让小琴妈进去，小琴妈有些犹豫，我说妻想让她进就她进吧，我不怕的。小琴妈笑了：你们俩性别是不是生反了？我说：何止，我们名字都是反的。后来我就一直站在门前，一直等着她。这是我这么多天第一次跟她相隔那么久，隔着一道门，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困难。绕颈、脚朝下……这些事我比她还害怕。我怕的不是她做不到，我怕的是她身体累垮。过了很久，医生出来了。她说大人和孩子都平安。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孩子无论男女，只要健康快乐就好，毕竟地球这么多人，我们有一个就够了。】
【203x年9月10日，教师节。今天幼儿园活动结束，我很晚才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妻抱着阳阳在哄睡。她还在月子里，看见我，笑着说：今天穿得还挺帅。我略微松了一下领带，朝着她走过去，她仰起脸，手里还抱着阳阳，我亲了她一下，又亲了一口阳阳。我看着儿子，阳阳眼睛看不出睡着还是睡熟。她说：去洗澡吧，等会儿吃饭。我说：你月子里怎么做饭？她说：叫了外卖，蔬菜沙拉。不介意吧？我说不介意。但我说，这会儿洗不了。她问为什么。我指了指我的领带，说阳阳睡着了，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死死攥着它。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203x年10月15日，我在书房写论文，曜曜和阳阳在旁边写作业。曜曜忽然问哥哥：为什么星星会闪，太阳不会呢？阳阳想了想：因为太阳太热了，热得说不出话了。曜曜看看我，眼神像是在求救。过了一会儿，她跑过来问我。我说：因为一闪一闪亮晶晶啊。阳阳问：那为什么没有太阳的歌？曜曜说：有的，幼儿园老师老师教过。阳阳一脸无奈地看着我：爸爸就没教过。曜曜唱了起来，那是一首《种太阳》。只是我是没想到，这首歌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价值永流传。】
星遥看到这里，抬起头问时逸晨：“哥，你真的没听过《种太阳》？”
“没有。”时逸晨老实回答，“咱爸没教过。”
“不是爸爸教的，”妹妹说，“是幼儿园老师教的。你那个幼儿园老师不合格。”
时逸晨没接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老师教过他忘了，反正是不记得了。
望着这些字，时逸晨有些感慨。每一天也不知道爸爸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每一天都有着不同的故事。
时逸晨揉了揉眼睛，又拿起另一本。
【203x年11月22日，屋外下着雨。儿子在旁边睡着了。妻洗完澡出来，示意我把阳阳抱回他自己的房间。我懂她的意思。我说：要不别弄了，外面电闪雷鸣的，晚上睡不着。妻说：没事，阳阳能理解的。于是我看着她。她在一旁玩我的头发，说要给我扎辫子。结果扎得太好笑，她自己笑得脚抽筋了，就连肚子里的曜曜也十分活跃，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说这次让我陪她，我答应了。没过一会儿，妻就睡着了。我现在只担心她，五月又要经历一次十公分的疼痛。一想到这，我就想曜曜快点出来了。】
看到这里，三个人都沉默了。
时逸晨的妻子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爸爸妈妈的爱情真好啊。”她说，“他们真的一辈子没吵过架吗？”
时逸晨揽过她的肩膀，替她擦眼泪。
“是啊，从小懂事起，他们就没吵过架。”
“感情真好啊。”妻子说，“爸爸妈妈真的很关心我们每一个人。”
“但我做得还不够好，”时逸晨抱住妻子哄她，“请你多谅解。”
妻子摇摇头：“逸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真的不用和爸爸比，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时逸晨快要退休了，他在教育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待了二十几年，以清廉和勤勉在本市教育界口碑很好。
对于这个职位，时逸晨一直把这份功劳归于父母。
如果不是他们，他走不到今天。
时逸晨翻开了一本离自己最近的日记。
【203x年12月31日，今天第一次带妻和两个孩子回柔然。其实这是我第三次来柔然。这里地广人稀，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方向。一下飞机，曜曜就在我怀里睡着了。阳阳很听话，一直拉着妻的手，说：妹妹睡觉了。这次来柔然是看展，就像当年去燕州看展一样。回到酒店，两个孩子都睡了。妻说，下次别买晚班机，孩子们太困了。是夜，我和妻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后来又亮起两颗、三颗、四颗。妻说：那是我们四个。我笑了。我说：那你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妻说，也不知道多年以后，是你先走还是我先走。我想了许久，想到妻子都掐我了。妻说，还是你先走吧，不然你会难过的。我搂着她看着那片天空，现在只剩下了三颗星星。我摇摇头说，还是你先走吧，我怕我不在这你会哭，要知道我可舍不得你难过。】
日记到此结束。
时逸晨合上本子，抬起头。
阳台外起了风，风铃随着风在轻轻晃动。
时逸晨记得那是因为母亲喜欢看《宝莲灯前传》，在某年生日上，父亲根据剧里的风铃亲自用手给她做了个1比1大小的风铃，只不过风铃上有四片祥云，代表着他们一家四口。
那是父亲当年亲手装的，即使过了很多年，但还是那么结实。
时逸晨知道，那是父母一辈子的执念。
他决定将这个风铃放到父母合葬的坟墓里。
他们终于相聚了。
从今以后，他们不会再与彼此分离了。
他和妹妹决定百年之后也一定要葬在父母身边。
在那时，他们还要做一家人。
会属于在他们的茅草屋里，把日子过得非常非常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末章：一笑人间万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