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两代人的传承 母与子横跨 ...

  •   **母亲汪春萍**
      有时候汪春萍觉得,自己的脑子有段时间是空缺的。
      那种感觉就像一盒磁带被人肆意拉扯。带来的影响则是声音卡顿、断裂,导致前后无法连贯,就像是上一秒还是清晰的画面,下一秒就碎成满地的片段,捡都捡不起来。
      此刻,她眼前是一群孩子。
      他们穿着各族服饰,笑着跳着,围着她转圈。小小的身影此起彼伏,像草原上初春的花。
      “汪妈妈,陪我们一起跳个蒙古舞嘛!”
      “是啊是啊,汪妈妈跳舞最好看啦!”
      孩子们很喜欢她,所以在孩子们的小圈子里,她永远都是‘汪妈妈’。小小的一只只手拽着她的衣角,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就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汪春萍早年是柔然歌舞团的,他们这个队伍成立于1946年4月。汪春萍十八岁就跟着队伍走南闯北和四处演出,最远的一次去了鲁州空军部队。也就是在那场慰问演出上,她遇见了那个让她一辈子疼爱的军官,此后鸿雁传书两年。两年后,她毅然放弃了如日中天的舞蹈生涯,为了他奔赴鲁州,经由哥哥好友的引荐,来到了鲁州一所少数民族综合幼儿园执教。
      她是蒙古族与回族的后裔。父亲祖上信仰景教,是突厥语部落的后人,世居漠南。那一支里有汪、王两姓,他们家选了汪字为姓,一代代传下来。
      在这里,她的血脉成了最天然的桥梁。
      那时鲁州没有多少少数民族的幼儿园。周边城市渐起,慢慢楼宇如林,不同地区和民族来城里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也就有了不同民族的孩子第一次坐进同一间教室。
      河曲孔雀湾第一幼儿园,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
      它是市里第一所多民族合办的幼儿园,四个民族的孩子混在一起,蒙古族和汉族几乎各占一半。
      可孩子多了,矛盾也多。
      玩具不一样,玩法不一样,连输赢的标准都不一样。
      好比沙嘎这个游戏。
      沙嘎,也叫羊拐,是山羊、骆驼等动物的小踝骨做成的。它有六个面,六种形状,蒙古族的孩子们几乎人手一副。起初的玩法里只有抛和抓,后来演化出垒、弹和猜面,最后玩法越来越多。
      可汉族孩子玩不转,他们凑上去想玩,却被蒙古族小朋友们一把推开:“这是我们的游戏,你们不懂。”
      不懂。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汪春萍心里。
      她也尝试过让孩子们彼此了解彼此,可是没有人听她的,对于这个建议,汪春萍曾经想过很多个主意,哪怕是上课,也只有他们班有这个问题,但其他班没有得到解决,那也是不一样的。
      于是,她想到要让教育局重视这个问题。
      发表论文,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在此之前她写过很多篇论文,前后获得很多奖,但她都不在乎。
      她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有想法的那一个周的周末,丈夫何庭晖休假回家。
      晚饭的时候,汪春萍和他提起这个念头。她说了很久,从沙嘎说到跳板,从孩子的争执说到文化隔阂。
      丈夫安静地听她说完,看她说的口干舌燥,便给她递来一杯水。
      “这个选题,会是二十一世纪最有价值的。只要你觉得有意义,你就大方大胆实施地去做。我就在背后和儿子一起支持你。”
      丈夫从来都支持她所有的决定。
      只有那一次。
      当年她在文工团前途正好,老师都说她是难得的人才。可她写信问他:“我想离开了,去你那,你觉得呢?”
      他回信只有一行字:“你不要后悔,我这里可比舞团枯燥。”
      可她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告诉他自己已经想好做什么了。
      他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后悔。”
      她真的没有后悔。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丈夫是想退伍追随她的。可她觉得,比起自己的漂泊,她更希望丈夫能够稳定,于是她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迁就。
      就在哥哥好友的介绍下,做了一名幼儿园老师。
      还好幼儿园还属于子弟学校,不少空军的孩子们都在这就读。
      自从做了幼师,她先后写了二十几篇论文。
      跟其他人的选题不同,汪春萍的主题永远都跟多民族有关。
      民族舞蹈、语言启蒙、家庭教育、多民族融合……
      可唯独这一篇,关于游戏与文化传承的,她迟迟没有动笔。
      其实大概的框架已经写好,但具体提纲和文章写不出个所以然。
      不是不想写。是总感觉还缺什么。
      直到那天,一个意外打断了一切。
      起因是一个孩子的事情,她中间费了好久的心肺复苏才把那个孩子从死亡线下救下来,结果家长无意间的误会将这件事添油加醋般的闹到幼儿园,家长言辞激烈,在那个馆内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而她的后脑直接撞在承重柱上,当时汪春萍只觉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好久。
      她没当回事,也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和儿子。
      从那以后,汪春萍的记忆开始乱了。
      年轻时背得滚瓜烂熟的舞步,忽然想不起来了。写了半截的论文提纲,第二天再看像一些随便乱记的陌生句子,有时明明是上午发生的事,下午却像是什么也没做过一样,就连自己的效率也开始大幅度降低……
      但只有一点,只有孩子们的笑声还是清晰的。
      汪春萍扶着额头起身,问丈夫这次在家会呆多久。
      丈夫说这次是长假一个月,说自己很久没回家了,想陪陪她。
      只见他从包里翻出一本书,那是一本普希金诗集,是当年她送给丈夫的第一件礼物,扉页上还有她的字迹和签名。
      他翻开一页,轻声念着:“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天仙……”
      她听着,眼前的丈夫开始出现幻影,没过多久她的眼皮又渐渐沉下去。
      她闭起眼并没有完全睡着。
      她的后脑又开始疼了。
      那种疼像有人拽着她的发根,把她整个往外扯。
      一醒来,汪春萍就被一阵酸水给反噬。
      她冲到洗手间伏在马桶边吐了很久,早上吃的那些通通作废,现在胃口空空的。
      汪春萍抬起头,只见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干裂,就连眼神也带着疲惫。
      回到房间后,她留意到了床头柜。
      一张字条被压在那本诗集下面,上面写他出门买菜了。
      汪春萍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拿起红笔。
      提纲还在,可落笔时,汪春萍脑子却像被抽空了一块。
      抬头看去,正好看到桌上有一家三口的照片。
      她拿起纸巾,轻轻擦拭着相框上落着的灰。
      照片上的儿子十八岁,当时是儿子的学校举行成人礼班主任给拍的,每一个同学都有一张,儿子穿着校服站在中间,她穿红旗袍,丈夫穿着军装。
      她记得儿子无论多大的活动,丈夫都会回来参与。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儿子的脸上开始重影。
      她捏了捏鼻梁,心想:大概是最近真的太累了。
      这时门响了,只见丈夫提着菜进门,说张家今天进了不少新鲜鲈鱼,可以给她做酸菜鱼。
      看着丈夫买的菜,她说买太多了吃不完。他说没事,这阵子都陪她一起吃。
      她笑了一下,接过丈夫手里的菜篮,而丈夫也摸了摸她的后脑。
      她感觉到一阵刺痛。
      刺痛来自于他刚才抚过她后脑勺的手掌,虽然轻,但让她感觉到疼。
      但汪春萍没吭声。
      厨房里,他们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她问他:“庭晖,少数民族的文化游戏传承,还能怎么写?”
      他放下刀,认真想了想:“多弄几个案例对比。汉族和蒙古族的,蒙古族和回族的,看接受度和对比度差异。”
      她默念将其记在心里。
      “还有呢?”
      “别只写服装和习俗,游戏实践也很重要。”
      她喃喃重复他的话,像怕下一秒就忘了。
      “你说,我要是写好这篇,是不是能促成民族大和谐?”
      他笑起来:“那当然。到时候我让全部队的人都读你的文章。”
      晚饭是三菜一汤。
      她夹了几次菜都落了空。他替她夹进碗里,说:“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有。”
      “那你刚才发什么呆?”
      “写论文写的,最近睡太少了。”
      饭后,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里。
      她对着空白的稿纸,握着刚刚那支红笔。
      刚刚做了什么,她好像又忘了……
      抬眼望去,丈夫在沙发上看报。
      笔尖落下去。纸面上只有一团墨渍。
      她想扶一扶额头,手刚抬起来,眼前的一切忽然褪成灰白。
      留给她对这篇论文最后的印象的是钢笔落地和丈夫呼喊的声音。
      浮生皆纵,恍如一梦。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见到了许多人。
      父亲、母亲、公公婆婆、哥哥嫂子和侄女,少女时的自己。有时她梦见她才二十岁,那个时候丈夫穿着白衣黑裤训练服骑着二八大杠来火车站接她,挥舞着双臂,并大喊着她的名字。
      每次她醒来,她都分不清梦里梦外。
      比如这一次。
      她睁开眼,床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黑色运动服,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一双眼睛很红,像很久没睡好了。
      她往后缩了一下。
      “你是谁?”
      年轻人喉头动了动,挤出两个字:“何……何适。”
      合适?她心想,这名字真好听。
      他叫她妈,她心里一紧。
      “我不是你妈妈,你妈妈在哪?”她警惕地看着年轻人,又莫名觉得他可怜。年轻人那种眼神,就像小时候过完年还惦记着没收到糖的孩子。
      他没说话,从床头柜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您,”指着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是我爸爸,这是我。”
      “我……”
      她看着照片里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努力辨认,认不出那是自己。
      “您现在不能乱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您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乱动可能会失明。您先躺下,好吗?”
      失明。
      她害怕了,选择慢慢躺回去。
      突然,她记得她还有事情没做完。
      “小伙子,你叫何适?对吗?”
      年轻人轻声回应:“嗯。”
      “我以后要是有儿子,也取这个名字。”
      年轻人没再说话,而是转过身,继续伏在桌边写作业。
      暗黄的灯光下,年轻人的背脊很直。
      她觉得他眼熟,却不曾想起自己有在哪见过。
      “你这么年轻,在这照顾我,你爸妈放心?”
      他放下笔,回头看她,过了许久才道出两个字:“放心。”
      “是他们让你来的?”
      “爸爸让我来的。他说他明天会来陪你。”
      “那我家里人……”
      听到这话,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你哥哥一家三口都出国了,他们托我们照顾你。”
      “我爸爸妈妈呢?”
      “母亲是在你二十六岁那年走的,胰腺癌。父亲是在你三十五岁那年走的,心脏病。”
      “那我今年多大?”
      “四十五。”
      “你多大了?”
      “二十。”
      她算了算,有点恍惚。
      她总觉得自己才二十岁。
      空气里有很难闻的消毒水的味道,蔓延开来,不禁让人寒毛直竖。
      她忽然开口:“孩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放下笔,转过身来。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是想做一件别人没做过的事,还是做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发展的,甚至改变整个研究方向?”
      何适沉默了很久,他在思考,然后慢慢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他像是在找一个答案。
      里面是两张的打印纸,封面标题写着:《少数民族传统游戏与文化传承》。
      正文只有两行未完的字。
      夜很静。
      窗外的城市没有草原,也没有孩子们的笑声。
      但她很有耐心,还在等。
      他说:“我选后者。因为我想做一项能够改变整个领域的研究,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游戏、这些记忆、这些传统与传承,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最后说:“就像您一样。”
      **儿子何适**
      何适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窗外红霞满天,就像一匹火红的锦缎铺展在湛蓝的天际,光线从书架的缝隙间斜斜穿过,落在他专注在论文的侧脸上。
      时荷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
      她端着半碗西瓜,两只情侣叉子并排插着,因为她一直听到房间里没动静,她便不忍打扰。
      想了许久,最后时荷还是决定敲门。
      “进来吧。”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像刚好算准了她在那儿。
      时荷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何老师,吃西瓜呗?”
      何适拿起蓝色叉子的那一块,咬了一口。
      “挺甜的。”
      “我买的,好不好吃?下次带你去买?”
      他点头应好,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
      时荷绕到桌边去看论文,嘴里的叉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他轻轻抽走,放回碗里。
      “以后别这样,”他头也不抬,声音很轻,“这个很容易扎着喉咙。”
      “知道啦。”她俏皮地应着,顺势坐进他怀里。
      屏幕上是他改了三个版本的稿子。
      总共五页,文字密密麻麻,放眼望去一堆数据和总结。
      “紧张吗?”她问,“周六就要去见编辑了。”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回答的很自信:“不紧张。改了三次,应该没问题。”
      时荷握着鼠标滚动页面,忽然停下来:“诶,你怎么没署名?”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我还在想怎么写。这是我妈妈的题目,我只是帮她完成。”
      她看着那篇尚未落款的论文,有了个主意:“要不,你试试这样——”
      ……
      星期六,上午九点五十分。
      何适站在长虹编辑社门口,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手捧白色文件夹,肩上背着电脑包。
      这是一家藏身于老居民区的小公司,门口没有气派的招牌,只有一块褪色的牌子挂在门口。
      他之所以能找到这里,靠的是母亲昔日论文旧资料夹里几张泛黄的投稿回执。他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出版社早就垮台,结果当然电话接通时何适还有些惊讶。接听的是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自称姓马,是这儿的编辑,也是社长。
      何适跟他说自己要投稿。马编辑说投稿可以,他给何适说出了一个邮箱以及地址,可以二选一来进行投题以及表达想法。他提醒何适,如果是手写的话,稿子一个字都不能错,甚至字迹要工整,而且要用标准的文稿纸来写。
      何适挂了电话,对着墙发了很久的呆。
      要知道他已经很多年没用中文正经写过字了。
      留学那些年,电脑和英文几乎替代了一切。加上在幼儿园写的教学笔记都是连笔字,这可把他给愁得不行。
      时荷为了支持丈夫,特别给他买了几本字帖让他练,每天三页。
      何适写教案可以有板有眼带连笔字,但这是文章,绝对不容许有任何错字。
      于是何适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练笔,总算有些进步。
      十点整,他准时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何适报了来意,对方笑着把他让进来:“老马刚刚还在说起你呢。”
      中年男人带着何适进入格子间。何适留意到格子间里零星坐着几个编辑,电话声和键盘声接连起伏着。
      中年男人从一旁的纸箱里给他抽出一瓶矿泉水:“你先坐,老马等会儿就过来,你等一下。。”
      何适答谢接过水,然后在一张空工位边坐下。
      “何适,是何适,对吧?”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何适起身,整了整西装,伸出手:“您好马编辑,我是何适。”
      老人的手干燥而温暖,握住他时用了些力,顺带着领何适进了里间。那是间不过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办公桌,一个招待小沙发,一个三层木质书柜,几张叠起来的椅子就是一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
      马老在桌后落座,因为沙发上有东西,何适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
      老人戴上老花镜,开始翻开稿纸。
      他没有说话,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何适悄悄留意着他的表情。
      “汪春萍,是你什么人?”老马抬起头,跟他的眼神对上,“我看你的文字跟口吻跟她的很像。”
      何适抿唇,直接回答:“她是我的妈妈。”
      “哦,以前她经常来投稿,不过近年没有投稿了,她过得好吗?”
      老马并不知道汪春萍近年来发生的事情,何适点了点头说:“好着呢,就是她来推荐我来您这投搞的。她最近刚退休,跟我爸爸一起去旅游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小何,你为什么要做幼师?”
      这个问题何适已经被人问过很多次。每次他都能从容回答。
      何适说:“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
      “你妈妈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老马重新翻开稿纸,开始侃侃而谈:“她跟我说,她写那些论文,不是为了评职称,只是想留下更多的教学资源给之后的需要的老师。”
      说到这,何适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来,这里都是他的对于各种少数民族游戏以及道具设计等一系列的相关材料。
      何适双手递上:“这是我这半年来做的,您看看。”
      老马接过来,又开始一页一页翻看,这一次他的手指在那些表格、图纸、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很详细。”老马做出评价,“这些年关于民族游戏融合的论文非常少,我去开过相关会议,那些人提出的东西大多都是理论空谈,你这个有数据加持,我觉得是可行的。”
      何适有些紧张,他的手无意识地正搓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结婚了?”老马留意到了他手上的戒指,“你的爱人也是幼师?”
      何适说:“以前是,她现在在一家插画公司做儿童绘本设计。”
      老马听到这,手指稍稍揉搓了一下何适写的纸张,“小何,你妈妈很年轻的时候就写了不少论文,我觉得你的文笔很好,很有你妈妈当年的风范。”
      何适说:“其实我是一个理科生,我能写这么多,也全靠数据加持,不然我没有办法写那么好。”
      “我听说最近的人都会用那些什么I来写文章,但我看你的文章逻辑清晰,看着也不是很机械化,想着你一定熬了不少夜吧。”
      还真的是这样。
      这几个月,何适每天晚上都熬夜到很晚,很多事都积压在一起,他压根儿就睡不好。
      除了幼儿园的事情,还有论文,要不是有妻子一同分担,他可能就要忙坏了。
      不过好在时荷最近工作没那么忙,她跟领导表明了最近的家庭情况,于是老板让她在家工作,让她有更多的精力照顾家里和丈夫的一些琐碎的杂事。
      “署名你想好了吗?”
      何适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等何适的回复。
      毕竟署名很重要,对于何适来说,他一早就有了答案。
      老马接下来还有会议,于是起身相送何适。
      临走前,他对老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老马点头表示认可。
      何适退后半步,真诚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当何适走出编辑社大门时,迎接他的是晴空万里。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个女人。
      扎着三股辫,穿着米色西装和藏蓝百褶裙。
      看着何适出来,正在朝他挥手。
      何适过了绿灯走过去,不忘用车钥匙打开车门。
      何适问:“你怎么出来了?”
      “有点闷,”时荷指着身后的车窗,“出来透透气。”
      何适示意她上车,并把进展告诉了她。
      都说提前一个月告知事情的发展,会让人开心一整个月。
      这句话确实不假,这一个月时荷的工作充满干劲,不仅出色完成任务,还将他们的工作带领了一个新的高度。
      她每天回家都兴高采烈的,就一直期待着婆婆和丈夫的论文能够顺利发表。
      一个月后,何适的论文发表了。
      刊名名为《教育导刊》,纸媒版和网络版同步发行,教育局官网首页将会在主页的文章部分挂出全文链接。
      时荷是接到孟薇的电话才知道的,当时她正在工作室改图,挂掉电话就开始满城找报刊亭。
      纸质杂志并不好买,于是时荷跑了五条街,问了三家报摊,终于在老街转角那个快收摊的小亭子买到最后几本。
      摊主一边装袋一边笑:“姑娘,怎么买这么多?”
      时荷抱着那摞杂志,眼睛笑成月牙:“高兴。”
      她现在就在阿尔查开的烤肉店等何适来接。
      阿尔查的烤羊肉摊就在旁边,用着那口特有的普通话叫她:“丫头,别抻脖子了,再抻成骆驼了!”
      时荷笑着走过去,阿尔查递给她一根刚烤好的肉串:“尝尝咸淡,不收钱。”
      她接过小心咬了一口,肉汁险些溅到怀里的杂志封面,她连忙用手护住。
      “阿尔查叔叔,您的羊肉串越来越绝了!”
      “那是!改天研究五香麻辣的,你和小何都来尝。”
      正说着,那声熟悉的喇叭从街口传来。
      时荷抱起那摞杂志,她从里面抽出一本送给阿尔查,说是里面有何适写的文章。
      时荷与阿尔查匆匆道别,随即拉开何适副驾的车门。
      何适看着她手里的那堆书说:“你怎么买这么多书?”
      “你的论文发表了,”她把一本杂志塞进他手里,“你还不知道吧?”
      他低头拆开塑封,翻到目录寻找自己的名字。
      时荷也没看到过文章,她本想着跟何适一起看的,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车里的氛围此时非常安静。
      何适翻开正文的那一页时,他的手都在发抖。
      汪春萍、何适。
      母亲的名字排在前面,位于题目下方正中间。
      时荷看见何适的眼眶红了一瞬,又很快敛下去,甚至握着杂志的指节有些发抖。
      过了许久,何适终于呼出一口气。
      “你……居然接受了我的提议。”时荷有些感动,“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何适伸出手来抚她的脸,一脸正经:“我从不开玩笑,我所做的事情,那可都是认真的。”
      时荷说:“何爸刚刚打电话给我说,今天还是小萍妈妈第一次投稿的日子呢。”
      “是吗?”何适情绪激动,一连在车里大喊了好几声,就像是中国赢了足球世界杯一样。
      他拥抱着时荷,不停地在她耳边说着谢谢。
      时荷笑道:“那是你自己努力。”
      她能感觉到丈夫有泪滑过在她的衣服上。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哪怕这是一件昂贵的新衣服。
      过了许久,他们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后面有车传来喇叭声。
      时荷问他:“今天小萍妈妈的第一笔稿的日子,咱们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
      何适还在沉浸兴奋当中,他一边打灯转向,一边回她:“走,我们去买礼物。”
      时荷表示不需要,她指着刊物说:“我觉得这份礼物就很好。”
      何适说:“但这份礼物要有个名字,你帮我先一个吧。”
      时荷早猜到何适会问她,她很快就说出了一个名字给他。
      “传承,我们叫它传承好不好?”
      网上曾说,传承是代代相传和凝聚认同的重要方式。
      何适很满意这个名字,他握住妻子的手,朝着她的手背亲了一下。
      “好,就叫传承,我想啊……她一定会喜欢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两代人的传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