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城主府
深 ...
-
深秋天黑的早,用过晚饭莹括就跟着下人回到了自己住的屋子,城主府大的很,绕了好久才走到这个五进大宅子北边的厢房里。松净虽然还小但也是男客,没跟莹括一起,而是跟着奉安他们住在西边。
屋子倒是不大,一张小床,被褥是新换的,点着几盏油灯。
老实说,虽然已经穿过来这么久了,莹括还是第一次住在这么标准的古色古香的大宅院里,连床都是木头雕花的。只是夜里外边风吹起来呼呼的,再联想到奉安白天说的这个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被褥床榻再精致,莹括也酝酿不出来什么睡意。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满脑子都是以前看的恐怖片里面上面垂下来什么头发或者红嫁衣的样子,想来也不是很晚,翻来覆去打算去外面找个侍女来陪着自己睡觉。
可脚刚迈出门槛就顿住了。
廊下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月光薄薄铺了一地,栏柱边蜷着一团东西。
应该说是匍匐,姿势介于趴和蹲之间,两条手臂撑在地上,比正常人该有的长度短了一截。月光落在它背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湿漉漉的毛发,类人的下半身只象征性围了一块布。
脸也是像动物一样的脸,吻部突出,嘴角咧向耳根,它用鼻孔嗅了嗅莹括的味道,嘴唇跟着翕动时露出半截粉白的牙龈。但眼睛还是人的样子,金黄色圆瞳,眼白很少,可能刚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就一直盯着她了。
莹括屏住呼吸,眼珠转动死死盯着面前的怪物。
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慢慢收紧,另外一只手在袖子里摸到自己带下山的半吊子法器,冰凉硌着手腕,但是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不能喊。
这东西离她只有五六步,看脊背弓起的弧度,她一出声,它扑过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廊下安静极了,除了莹括刻意放缓但依然因为紧张慢慢变重的呼吸声,只断断续续的虫鸣像是打鼓一样敲击着她的心脏。夜风从院墙边绕过来,把一股腥臭味送进她鼻腔,应该是它身上已经干涸一层又一层糊在皮毛上的血的味道。
它忽然动了一下,前肢往前探了半寸,下巴压低,喉管贴着地面,像猫科接近猎物时的预备。
莹括也立刻把法器捏紧在自己手里,然后把目光转向这个怪物的脸,想要观察它的“情绪”。很奇怪的是,月光下它的眼睛里面除了带着很明显的警惕,还有某种濒死挣扎的狠厉与绝望,好像很清楚自己此刻在做什么。
一墙之隔忽然传来压低的人声。
“这边搜过了吗?”
“西院没有查过,北边也还没搜……”
脚步声杂沓,火把的光隔着道墙从上边晃过来,怪物的耳朵弹动一下转向声音来处,脊背猛然弓高,随即翻身跳进了莹括的卧房,而后转过身对着她把上嘴唇翻起,露出底下尖利的犬齿,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嘶吼。
这下她看懂了。
你敢动,我就先撕了你。
莹括看似冷静,实则心里已经崩塌过几遍了,天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穿进了聊斋呢,怎么在哪儿都能碰到怪物啊,有本事你去找我师兄他们啊,装雷达了啊这么会挑人。早这样还不如房梁上吊鬼呢,大不了撒把符换一间屋子。
她欲哭无泪,连表情都不敢露出来,又不敢跑,生怕这个四不像的东西看她一动就扑上来。
对了,这玩意能听懂人话吗?
“嘿。”没有动静。
“你好?”还是没动。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房间里灯很暗,莹括也看不大清,不过它好像眨了一下眼睛。
嚯,别是真的能听懂吧。
“冤有头债有主啊。”
“要不这样,你先别吃我?”没反应。
“我去帮你把追兵引开,到时候我就跟他们说你往里面跑了,你趁机翻墙逃跑怎么样。”
“同意的话再眨眨眼?”
它它它,它居然点了个头!应该是同意吧。
莹括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看它依然没反应,于是鼓起勇气伸手迅速把门带上,将自己隔在门板这边,趁门被关上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锁,然后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
搜查的人已经不远了,跑了四五十米莹括就看见攒动的人头,他们正要朝着东边去,前面带路的是白天那个管家,声音传过来:“妖使大人这边请。”
后方跟了一群身穿黑衣戴面具的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立马戒备。为首者披甲,腰间悬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装束相仿,步履极轻,不像寻常士兵。
“妖,妖使大人?你们找的是不是一个,长毛的怪物?”呼,距离虽然短但耐不住是飞奔,感觉说话还是有点吃力。
为首的两人对视一眼。
“它在,我,房间——”莹括抬手朝自己屋子里指。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木头迸裂的巨响。
莹括房门被猛地砸开板出去三四丈,烟尘还没扬起来,一团黑影已经迅速蹿出来往反方向飞速移动,快得吓人。她只感觉身边几道残影也立马跟了上去,接着有人闷哼,有人后退,一根火把脱手落地,骨碌碌滚到一边,发出的光忽明忽暗笼罩着这场厮杀。
那怪物最终在离门边数十丈远的地方被围住,匍匐在中央喉间不断发出嘶鸣,黑衣人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交错换位,慢慢像一张网一样往中间收拢。
想是知道双拳难敌四手,被这么多人围攻自己已经不再有逃跑的可能,怪物慢慢平静下来不再挣扎,趴在地上腹部剧烈起伏,皮毛被血濡成一绺一绺,像一团被雨淋透又踩进泥里的旧毯子。
黑衣人把它绑好以后拖着往这边出来。
经过莹括身侧时它突然暴起。
她只觉得眼前一暗,根本来不及看清它是怎么扑过来的,后脑就已经磕在了地上,眼前一阵阵发白。它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两只前爪按着她的肩胛,“脸庞”俯下来,近得能看清它眼睫上沾的血珠。
它的犬齿露出来,抵在莹括颈侧的皮肤上,又湿又冷,呼吸间带着浓浓的腥气。她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脖子上那两颗尖齿正一寸一寸往下压出凹坑,再往下毫厘,可能她脖子上的血管就会破开。
这一刻莹括的泪水决堤一般无意识往下流,濒死的绝望提醒着她做的决定有多么错误。她很想再做点什么补救一下,但是身体处在恐惧之中完全动不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被泪水糊住的眼睛视线已经很模糊,只能大概看出来它在盯着自己。
片刻后它忽然把尖齿收住了。
长满了短毛的三角形下颌擦过莹括的锁骨,血从它嘴角边流下来滴在了她衣领上,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哀鸣。
就在这片刻黑衣人的锁链已经重新缠上来,把它从莹括身上拖开。它好像没有力气再做反抗,像一具泄完了气的皮囊任由他们将它摁倒在地,扣上新的环铐。
这一行人的权限似乎极高,在府中竟来去自如,抓到这个怪物当即命令那个管家将他们带出门。
恐惧的感觉还在心头,莹括一个人呜咽躺在地上还没止住泪水,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当时在那个村子里被树妖抓到的时候也没那么害怕的。后脑勺和心脏还在还在突突地跳,她后知后觉感受到锁骨的地方有刺痛传来,抬手摸一下沾了满手的血。
地上很凉,这样子也不是办法,莹括勉强爬起来,跌跌撞撞挪回自己房间,门还倒在地上,屋里灯早灭了。她跨过门槛,绕过散架的凳子,想走回床上躺一下。
脚下踢到个什么东西,很小的物件,声音骨碌碌地滚开。
本来不想管的,但是那玩意好像会发一点点光,莹括上前弯腰捡起来,走到门口借着月色观察,是一根红绳,系着一小块骨头。
骨头有指节大小,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拿在手里掂了两下密度很大,比平常的要重些。年头看起来已经很久了,表面磨得光润,穿孔眼的地方绳子也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断开的绳子上沾着的血还没干透,蹭在她指腹上黏黏的。
奉安他们很快就赶了过来,到的时候府里派来的大夫刚好帮莹括在隔壁简单处理好伤口。
“莹括师妹!”
松净噔噔噔跑进来,太快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扑过来站在床边,手伸出去又缩回,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你怎么成这样啦?”松净嘴巴张大,眼眶都红了一圈。
还没来得及说话,奉安也到了。
莹括此刻发髻散乱,有几缕头发被黏在脸颊上。衣领暗红,脸上弯弯曲曲被血印出的泪痕已经干了大半,见到他进来想抬手抹掉眼角疼出来的泪花,手上也有血反而擦的更乱了。
“姑娘伤在左侧锁骨处,约一指长,深度刚着肌理,未伤经脉。出血有些多,现在已经止住,基本无碍了。只是受了惊吓,脉浮心气虚,静养两日就好。”太夫拱手上前,交代好情况就退出去了。
知道她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也没有内伤,奉安也松了口气,手伸进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她膝边。“醒神丹,你上次练功岔了气吃过的。”
接着他顿了顿,又把水囊掏出来递过去。
我说师兄啊,你看我现在满手血像是合适吃东西的样子吗!
当然莹括是不敢直接吐槽的。
松净在旁边憋不住了,小声道:“小师叔。”然后指了指莹括沾满血的手,之后接过水囊,又拿起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褐色的小药丸,递到她跟前。
奉安见状退开,走到门口对廊下候着的小仆低声说了句什么,不多时,那小仆跑回来,躬身道:“道长,东院那边的暖阁空着,地龙今晨刚烧过,这会儿还是热的。”
奉安点点头转身问道:“还起的来吗?”
莹括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是走路稍微好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太害怕了都没察觉到,现在才感觉后腿根的地方一阵一阵钝痛,应该是刚才倒地的时候撞到地砖的凸起上了。
看她这个样子,奉安直接上前弯腰示意莹括趴到他背上,等她扶稳以后才步子放慢朝东院走。
莹括简直受宠若惊。
“师兄,”走到半路她忽然小声开口,“妖使是什么?”
“人族有兵士,妖族的兵士就是妖使,只不过妖使数量少,只有妖族的几个山君才能差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好奇一下,感觉他们好拉风。”思索了一下莹括才继续问,“那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奉安眉头蹙起,听着莹括嘴巴里又冒出来的新词:“拉风为何意?”
“就是很…潇洒。”
“潇洒?你倒是胆大,许多人见了他们都退避三舍,今日他们应是要务紧急,日后山上若同妖族合作,你可以跟着师傅再去观摩,顺便拜谢今日的救命之恩。”
莹括赶忙摇头:“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了。”
……
别说,虽然先前的房间已经很不错了,但暖阁确实舒服很多。
地龙还有余温,紧闭的门窗虽然挡住了庭院里别致的景色,但也把秋夜的寒气都挡在外面。
“啧啧,这些达官贵人是会享受哦。”
翻个身看到枕边绑着骨头的红绳,莹括却怎么也睡不着,刚才那个怪物的眼神她始终忘不了。